《江天暮雪》飞萄

38、再见故人 林滟身体恢

　　林滟身体恢复后便与杨慕宸驾马前行北上，路上遥见满树红梅，开遍南枝又北枝，似与春风旧相识，屈曲盘旋的枝干，片片鲜红的花瓣，时有一两只肥嘟嘟的小雀鸟立于枝头，寒风扑来，远远就闻见一股清香，直沁于人的心肺。
　　偶望见那红梅深处有一店铺，林滟和杨慕宸便坐下休息片刻，细细询问店家才知他是驻桐山人，叫了两碗店家的拿手招牌——“肉片馃汤”，小块的水馃、肉片浮于汤头之上，一尝方觉得当真不错。
　　“没想到这偏僻之地，还有这种吃食。”杨慕宸见林滟认真舀肉片的样子，不自觉抿嘴微笑道。
　　“那是我们饿太久了，当然觉得什么都好吃。”林滟刚想用食指擦嘴，没想到杨慕宸拿出娟巾轻轻擦拭她的红唇。林滟当场惊住，脸刷地红了起来，心想他一个男人竟然比女人还细致，还没回过神，见面前走来一个女人正是之前救孙严遇到的锦儿，更是惊住！
　　“看来你是回不去毓秀宫了。那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么？”那锦儿道。
　　林滟上下打量了锦儿一番，见她衣着朴素，猜想她应该已从醉红楼赎身或是逃了出来，便说道：“现在别说是帮你回去很困难，连我自己回去都很困难。”见锦儿仍面不改色，林滟补充道：“虽已不作数了，那你可以重新提条件，如果我可以做到都可以帮你做到。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锦儿看了一眼杨慕宸凝思片刻，漠然说道：“你们来到这儿，应该也是听说这有一处隐秘的豹房。”
　　杨慕宸皱眉，像窥探一只猎物似的看着锦儿：“你的王妃梦还没做完啊？”
　　锦儿毫不在乎：“梦醒不醒是我的事，你们只需要帮我见到圣上，我也会帮助你们，我们各取所需。”
　　杨慕宸看向林滟，想征询她的意见，只见她思索片刻，便应允了。

　　初春雨后，驾马穿行于绿野，忽寻得百亩杏花林争相盛开，远远望去春寒料峭中的花朵开得盈盈而落，偶有那含苞待放的杏花爬满枝头，艳态娇姿、如万点胭脂，繁花丽色占尽春风，仿佛置身于香雪海中，云落山底。
　　“你觉得锦儿可靠么？”杨慕宸边驾马前行边看向林滟。
　　“要杀刘瑾必须要仰仗正德皇帝，那你有更好的办法接近他么？”林滟眯了眼，看了看杨慕宸：“总不能让我去色诱他吧?”
　　杨慕宸抿嘴别过脸去微笑道：“让我去都不能让你去。”
　　林滟噗嗤一笑：“你这牺牲着实有点大。那为何不去沂州找泾王朱佑橓？”
　　见林滟主动提起朱佑橓，他面露难色：“我看那朱佑橓对你很是上心？”
　　林滟沉思道：“我觉得他很是奇怪，每次看我的眼神总好像要补偿我什么。”
　　杨慕宸满脸不解，待到杏花丛林深处，下马踱步前行，林滟忙着紧随他的步伐。他猛地一回头，扶起差点撞上来的林滟，见她狼狈模样不经意地流露出宠溺微笑，她的发丝沾染了丝丝点点的水雾，泛着珍珠似的光亮，一两个淘气的粉白杏花花瓣顺着发髻飘落下来，杨慕宸忙一手取下一片落在她头发上的花瓣道：“不过你倒是在拿捏别人方面很在行，怎么让你想到选这个地方作为锦儿偶遇正德皇帝的地方？”
　　“我想那正德皇帝建豹房纵情享乐，一定阅美无数，我看毓秀宫送选的美人也多是姿容艳丽，锦儿容颜不算出色，若相遇地方普通那必定达不到我们想要的效果。杏花有一种克制的温柔，近闹事而静，朴实中带有一丝灵性，与那锦儿气质风韵也算契合。”
　　“所以你就昨晚教她梳妆打扮，今日让她裁制新衣，为的就是让她能取悦皇上。”杨慕宸忽转念一想：“这法子一套接着一套，你怎么对我从来没有那么用心？”
　　林滟赌气笑道：“月桂之约不够用心？你自己将别人的一片心意犹如粪土，踏若尘埃，还反倒怪我？”
　　他一听这话，立马求饶：“怪我差点错失良缘，那时不是以为你是郑黎幼时喜欢的人方静柔，便挥泪斩情丝。”
　　林滟看他一副知错就改、诚心忏悔的样子，不觉害羞看向别处，嘴角上扬接起一枝杏花：“这杏花虽好，就是才刚开不久，落花才美。”
　　只见杨慕宸灵机一动，舞起龙吟剑，抖落杏花无数，随风飘飘扬扬如粉白飞雪洒落一地，花瓣多秀色，空水共氤氲，林滟接着那随风而起，随风而落的杏花花瓣，感受着杏花微雨的浪漫，欣然一笑。
　　杨慕宸和林滟看着飘落的杏花雪景，殊不知他们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皇……朱公子，本来以为那刘美人的鼻子已经像极了逝去的十一姑娘，没想到那个女孩的眼睛也长得有几分像她。”那侍卫说道。
　　那黄衣公子双眼含笑，满面春风：“所以这个游戏才好玩，我倒要看看他们玩什么把戏。”说着他磋磨了手指，对那侍卫正色道：“去探探他们俩什么来路，和刘瑾什么关系？之前听说他养了一十九名长得像“方静柔”的女孩子，都被折磨死了，唯独留了十一和小七，听说那小七叫水溶月，早年就逃跑了，去查查看和这姑娘什么关系，好不容易遇到这么有趣的人。”
　　“诺。”

　　那日春光明媚，杏花林花香深处，鹿鸣呦呦，恍如世外桃源，一白衣女子立坐于粉白杏花树下，琴声悠扬，一黄衣男子孤身闻声而寻，待近处一瞧，暖风熏人醉，朵朵杏花雨，忽觉眼前这女子与杏花的气质极为契合，好一清淡雅致、洁白如雪的美人。
　　站在远处树下的杨慕宸不觉插手吐槽：“锦儿抚琴的确有一手，竟然真的能吸引到阅美无数的皇上，时机、地点、氛围，细无错漏，厉害！”
　　林滟被她逗得脸上的酒窝已深陷，但嘴角仍害羞地强忍着笑意：“是不是比你去这样布局好多了？”
　　杨慕宸佯装被气到，忙朝她挠痒坏笑道：“你在取笑我这一方面，也功力见涨啊？”
　　林滟被逗得呵呵大笑，突然觉得眼前出现一个人影，定睛一瞧，竟是朱佑橓。
　　“林滟，我想和杨公子聊一聊。”朱佑橓将手伸向杨慕宸，神色凝重地说道。
　　“正巧，我也很想和朱公子聊一聊。”
　　林滟诧异，疑惑地看向杨慕宸与朱佑橓。

　　“朱公子，你吊着我的表妹柳似伊，又一直来这么关心林滟，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说法啊？”于一空地处，终是杨慕宸忍不住，先开口质问道，后看向不远处的林滟，确保她没有听见。
　　“我此次前来便是似伊告知我的，我一直心系的都是柳似伊。于林滟，是因为有一次战场的死里逃生后，我时时梦起前世亏欠的一个女子，那女子的样貌与林滟长得极像。”朱佑橓见杨慕宸一副茫然不信的模样，忙补充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前来找寻你与林滟，因为林滟曾是司礼监掌印刘瑾手下逃脱的杀手小七水溶月，你万不可找她去见圣上与刘瑾，否则将会后患无穷。”看杨慕宸愣在那里沉思，他立刻提起他的衣领，激动地厉色说道；“听到了么？杨慕宸！”
　　“一切已成定局，皇帝已入局，终是晚了一步，来不及收手了。”他怅然若失地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林滟要向我隐瞒呢？难道经过了那么多事，她始终不能信我可以保护她。”
　　“她不是不信你，而是她想和你时时在一起，哪怕前途渺茫，哪怕刀山火海，她都想和你一起走过去。”朱佑橓道。

　　夜深，林滟见杨慕宸与朱佑橓回来后心事重重，忙端茶对杨慕宸送水问候道：“怎么了？之前还活灵活现，一见到人家朱公子，觉得自惭形愧？”
　　杨慕宸收回涣散的意识，尴尬地挤出温柔笑容：“怎么还开起了我的玩笑了？”
　　林滟凝思看向杨慕宸：“你们俩今日都太反常了。”她狡黠地笑道：“无事，不告诉我，有一天我也猜得出来。”
　　正当林滟打算软磨硬泡从杨慕宸口中套出点信息时，忽传来敲门声，杨慕宸也着急地赶了过来，仔细一看，是个锦衣卫：“锦儿姑娘侍寝有功，说是与姑娘姐妹情深，特邀姑娘明日豹房一聚。”说着，他双手奉上一堆玉坠：“圣心大悦，这是奖赏给姑娘的。”
　　“有劳了。”林滟俯身作揖收下礼物。
　　待那锦衣卫离开后，杨慕宸端详起那做工精致的玉坠，漫不经心地说道：“那锦儿果然不出你所料，这么快就着急把我们供出了啊。”
　　“你怎么不说那圣上太心急了？”林滟微微得意笑道；“鹿死谁手，还有的瞧呢。”

　　与杨慕宸并肩穿行于“太液池”，林滟只觉得这地方瘆人得很，建殿千间，地形像是一个巨型迷宫，四周传来“鹿场”“鹁鸽房”“鹰房”“豹房”“虎房”等地猛兽捕食的啸叫声，绕过这些奇禽异兽，竟还有猎场、集市店铺、可泛舟的河湖、勾栏院等等，悬挂的满是些新奇玩意儿，来来往往的多是些妖冶的舞女歌姬、奇装异服的外族女子、相貌俊俏的优伶与歌童，还有些守卫豹房的勇士，恍然间林滟在人群中发现了方兰珊，只见她头上有外伤，脖颈和手臂皆是大块大块的淤青，精神样貌很是不佳。
　　“我有点理解锦儿为什么这么快请我们到这豹房来了。”林滟看着方兰珊的样子有些心疼。
　　杨慕宸看了眼旁边的侍卫，目光向林滟警示道：“言多必失。”
　　那禁卫军侍卫拿出两个牌子，恭敬说道：“杨公子、林姑娘，这是豹房勇士铜牌，出入豹房都需要以此为证。请你们收下。”
　　林滟从杨慕宸手中接过铜牌，只见那铜牌正面刻有编号，背面刻着“养豹军官勇士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
　　正当林滟细细打量着这铜牌，忽地传来一声：“哈哈哈，你们总算来了。”惊醒了她，定睛一瞧是一名黄衣男子，年纪和她看着差不多大，猜想他许是正德皇帝朱厚照。
　　那男子猛地凑近看她，盯着她的眼睛，眼神甚是玩味，嘴里挂着一丝邪魅的微笑，林滟被这微笑吓了一跳，但碍于他的身份，只能控制自己平静下来，回看他的眼神。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果然非常有趣~”他似笑非笑，甚是畅快舒心，眼睛里凝聚成两点火焰，却又转瞬消失于眼波流转中。
　　这两个“果然”让林滟与杨慕宸默契地相视一笑，这个皇帝果然异于常人。
　　朱厚照顺势更加大胆，右手不自觉地摸上她的脸颊，然后又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果然肤如凝脂。”然后对侍卫厉色一笑：“这个姑娘我要了，你在豹房给她找个房间，今晚侍寝。”
　　“不可。”林滟和杨慕宸同时一惊，心头一颤。素来听说这正德皇帝兴致一来，连强抢民女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挑了挑眉，再次靠近林滟静言令色道：“你俩不会是一伙儿的吧？莫不是一对？”
　　“如果是怎么样？如果不是又怎么样？”林滟道。
　　他眼尾上扬，好像瞬间来了兴趣：“你是真的太有意思了，比我以前见过的人更加好玩。”
　　“那我们继续玩玩？”林滟笑了下：“强抢实在太没有意思了，侍寝这种事必须你情我愿才够味，毕竟强扭的瓜也不甜，圣上你说是吧？”
　　“你刚说什么？你？！”他先是怒色，后又哈哈大笑起来：“你可太好玩了！我太喜欢你了，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情愿？”
　　林滟笑了笑，露出浅浅的甜蜜酒窝，那感觉就像和煦的春风碰着了一团云，朱厚照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看着她的睫毛，宛若一片羽毛挠着他的心：“这个当然是需要一开始互相了解。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怎么了解呢？”朱厚照被她挑起了胃口。
　　“当下我遇到了一个难题，如果能解决，那固然好，我们有可以互相了解的时间；若不能解决，恐我的小命就呜呼了。”
　　“你这一上来就有求于我，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看看我这儿后宫佳丽三千，固然你的姿色是不错，但缺你一个不缺，多你一个不多。”他神态庄严，不苟言笑地说道。
　　“那可就太可惜了。我本来以为圣上异于常人，却没想到也只不过和历来的帝王一样用权威压人。”林滟说着看了看朱厚照的神色后继续说道：“我一个小小女子，死了便死了，倒也无事，可圣上少了个乐子，岂不遗憾？”
　　朱厚照听闻此言，又捧腹大笑：“哈哈哈，好玩好玩！你倒说说，求的何事？”
　　“我本是司礼监掌印刘瑾大人手下的一名杀手，名唤水溶月，七岁时得一高人相救，居于毓秀宫，逃离刘大人的控制，怕有一天被发现，小命不保。”林滟作揖行礼说道，朱厚照听言忙牵起她的手摸了摸说道：“就这等小事，也值得美人挂念？”
　　杨慕宸气急，强装镇定后忙接过朱厚照的手，补充说道：“圣上，这有关性命的事，怎会是小事？”
　　“你又是她的什么人？”他眯着笑眼，眼神中满是幽暗。
　　“义兄。”林滟与杨慕宸异口同声说道。
　　朱厚照看了看他俩，笑得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过了许久，突然停止了笑容，对一旁的侍卫疾言厉色道：“警告刘瑾，切莫动她，若她出了一点意外，他刘瑾提头来见。”然后又笑嘻嘻地看向林滟：“这下美人可满意了？”说罢，拿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手上把玩：“那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林滟也不气恼，淡淡说道：“我有些累了，能否让义兄先送我回去休息。”
　　“去哪？”他拿着她的一缕秀发似有若无、轻柔地扇着她的脖颈。
　　“碧海青天客栈，您若有有意，便随时可来寻我。”
　　“嗯？”他突然拉住了那缕头发，直对脖颈：“要说你——，知道了吗？”
　　林滟微微笑道，应允了下来：“喏。”

　　回去路上，杨慕宸想了想，又想了想，思来想去实在忍不住开口：“刚他上手的时候，我真的差点气炸了。”
　　“言多必失啊，义兄。”林滟看向杨慕宸，捂嘴笑道，眼神示意让他注意躲在后面树丛的人。
　　杨慕宸无奈地拍了下自己的头，深感无助：“我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滟被他逗得笑得合不拢嘴，后又镇定自若说道：“别着急，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