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暮雪》飞萄

37、风雨欲来 漫天的乌云

　　漫天的乌云黑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不一会儿电似火龙，霹雳震天，雨越下越大，远处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雨滴砸中面部、身上的声音，水滴哗啦啦砸落在地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水花。
　　林滟也不知道被人拖了多久，“砰”的一声，被一把扔在冰凉的大殿上。窗外，雨打芭蕉，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还未等她来得及起身，喉咙早已被紧紧扼住。“我问你，杨慕宸的项上人头呢？”
　　“碧玉灵鸟的下落已经快查得差不多了，宫主，你再多给她一些时间。”齐菱歌下跪苦苦哀求。
　　“夺得碧玉灵鸟要紧，杀不杀杨慕宸并不打紧。”一旁的沈淑婉俯首劝说道，“况且杨慕宸武功深不可测，我和齐菱歌联手怕也不是他的对手，再让林滟去刺杀，也怕很是困难。”
　　“沈总管说得对，何不放林滟出去，让她继续跟着杨慕宸把碧玉灵鸟拿到，才是上策。”齐菱歌像是找到救星般恳切说道。
　　叶汐岚凝神道：“既然要把她当作棋子，就让这个棋子发挥出最大价值吧。这药给她，让她再活一段日子。”

　　地牢的黑夜是那么漫长，时间一点一滴地流淌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滟的琵琶骨已被锁住，疼痛弥漫全身，她却只能奄奄一息地望着那地牢透过的一丝光亮发呆。
　　“林滟！林滟！”耳边传来迷迷糊糊陈三愿的声音。
　　他小心地递给她一杯水，她虚弱地一点一滴地喝着水：“咳咳……”由于实在太过虚弱，连连咳了好几声：“咳咳……三愿你走吧，我吃了宫主的药丸，挺不了多久了。”她皱眉眯着眼忍着身上的疼痛，哑声说道：“就算能挺过，我的身上中了师傅的蛊毒，本就活不了一两年。”
　　陈三愿看着她的样子，努力憋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林滟，林滟！你是紫薇圣女，你是不会死的。挺住，一定要挺住，只要能想到办法打开封印，你就能活下去。”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就像呵护着最重要的宝贝般：“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活下去，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陈三愿注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只要杨慕宸死了，你就可以活。”看到她已经疼痛得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他难过地道：“你当初不愿告诉他你是方静柔，是不是害怕他会因为与别人的兄弟情而放弃你？”见林滟虚弱无助地紧闭双眼，他仍固执地想从她的眼眸中找寻到他想要的答案，“你就真的那么喜欢他？哪怕他不爱你，你仍然愿意放弃自己的性命？”感受到林滟的微弱呼吸，他忽地冷笑一声：“我和你认识了十年，却终是抵不过你和相识半载。就算你从来没想过我，可你连你父母都忘了吗？”他整个人仿佛被水浇了一身，极尽冷漠又冷静地站了起来：“枉你自诩自强自立，可你最终还是依靠着我这个你一点也不爱的男人。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林滟闭着眼睛，在极尽的痛苦中努力使出力气说道：“早在四个月前，我已经托人把这些年挣的钱都已转交到他们手中。”
　　他憋着泪水，一滴眼泪却如水珠般从脸上滑落：“林滟，你真的太狠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擦拭掉，看着手中的湿润道：“我知道你的身世，早在你入宫前我就知道你不是方静柔。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林滟吃力地抬起头看着他，见林滟满是不可思议而又疑惑的眼神，陈三愿一字一句缓慢道：“你应该还记得唐鹞？那个把你从现在的司礼监掌印刘瑾手中把你送到毓秀宫的人，就在那一晚，我听到了他和宫主的对话。”他把身体退后一步，冷冷道：“你本是处州庆元人，降生时天有异相，唐鹞在你两岁时发现了你，并用银针将你封印，毓秀宫随便找了个和你相像的处州女孩方静柔，为的就是引刘瑾他们动手把你找出来。你三岁离开处州成为暗卫活了下来，七岁你以为是唐鹞阴差阳错救了你，其实他们是为了让你作为刘瑾暗卫替代方静柔一步一步成为林滟。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师傅林岳和海山派剑怪谭韩瑀能一直安稳教你武功而不被发现？”
　　“我告诉你这一切，是为了让你想清楚。”陈三愿留下最后一句话便离开了。
　　隐约中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身影，待她走进，林滟才看清是叶疏星。“没想到陈三愿那么能瞒。”她走进看着林滟苦痛的模样，“曾经我不喜欢方静柔，觉得为什么她招那么多人喜欢，我爹谭韩瑀，我年少心动的人郑黎，倾心喜欢的人杨慕宸，就连刺绣圣手陆泠也把你当女儿般将技艺倾囊传授。我不懂。因为不懂，在杨慕宸告诉我他一直在骗我，他真心喜欢的是你，我刺了他一剑。”她冷笑道：“现在我懂了，我一直以为杨慕宸会因为你是方静柔而喜欢我，原来我错了；我一直以为我讨厌的是你，原来我一直过不了的是自己的嗔恨关。”她的眸子对上林滟微眯的眼睛：“林滟，如果你真的是紫薇圣女，那就不要一直苦苦执着于情爱，扛起你的责任活下去。”说罢，她便轻声离开了，只剩下已经神志不清的林滟倒在血泊中。

　　“林滟！”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林滟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叫她，听声音极像杨慕宸，林滟只觉是幻觉。“林滟！”恍恍惚惚中有人解开了琵琶骨上的锁链，痛觉一下子弥漫全身，林滟被致命的刺痛感穿击得浑身打了个激灵。气息奄奄中她被人背到了背上，那人好像背着她穿行了许久，绕过许多弯弯道道，身体也在跌跌撞撞中移动，一切如梦似幻，她却疼得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忽然他们好像来到了一个极冰冷的地方，冰冷阴森的空气好像迷雾般笼罩着她全身，与体内的寒冷之力息息相应，好像即将要冲破心脉，林滟被那极寒之力激得只打冷颤，瞬间也恢复了意识。
　　“林滟！”定睛一看，杨慕宸跑了过来：“真的对不起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可是我们要逃出毓秀宫地牢，必须从地宫墓穴走。”他的眼眶红得吓人，林滟无力地用指尖抚上他的眼眶，苍白的脸上浮上淡淡微笑。
　　她休养片刻，使出力气疲惫地睁开眼睛观察这周围一切，这墓穴华丽，满是画像与珍宝，心想这应该就是传言中藏着叶家庄先祖的地宫墓穴。可那画像，定睛一瞧，有七八分像是莫紫荆。
　　杨慕宸顺着她的眼神望去道：“你也觉得这画像中的人很像莫紫荆吧？可这是江国朝圣王妃江清玥。”他扶着她来到那墓穴主人的身旁：“这真的太奇怪了。”看着那一张酷似莫紫荆的脸，鲜活得就像沉沉睡去一般，她被吓了一跳。
　　“她身上挂着的就是白玉冰蝉。”顺着杨慕宸手指的方向，林滟的目光被那白玉吸引。
　　“有了白玉冰蝉，你身上的伤都会好。白玉冰蝉有巨大神力能修复内外伤。”杨慕宸道，突然他好像了发现了什么：“慢点，有古怪。”仔细观察那江清玥的脸后他忙扯下那一张脸上的人皮面具后他不可思议地怔在那里。
　　林滟奇怪地看向他的目光处，却发现扯下人皮面具后的江清玥竟然长得和她一模一样。她忽地想起满姨和她说的话，说她像画像上的人，让她保护好自己。
　　“江清玥的尸身受白玉冰蝉保护，若贸然拿走白玉，只怕江清玥的尸身会化为灰烬。”他看向林滟不安地说道：“可若有人发现江清玥与你相像，你会有危险。”还没等林滟反应过来，杨慕宸已经将江清玥身上的白玉冰蝉紧握在手上，眼见江清玥如粉末被风吹动般化为一堆白色尘土，瞬间地宫墓穴里的一切如受到诅咒般山崩地摇般地晃动。
　　“别怕。”杨慕宸迅速将白玉冰蝉放在林滟胸前那满是血迹的衣襟里，干练地背起她往洞口方向冲，她晃晃荡荡中仿佛听到打斗声、兵刃相见声，然后再一次意识坠入黑暗之中，再醒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光亮透过窗棂刺眼得很，她微微睁开惺忪的眼睛只觉得身体松快了许多，也没有之前的疼痛。她本能地伸手遮住打在眼睛上的强光，另一只眼睛吃力观察周遭的一切，意识清醒后她着急地寻找胸前的白玉冰蝉，确保它仍在身上后她终于明白了一切不是梦。她看向自己只着了件白色里衣，之前充满血迹的衣服应该是被换下了。
　　“咚”的一声门开了，杨慕宸走了进来，他缓缓道：“你醒了啊？”说着，他为她斟了杯水递给她，不好意思地将眼神别到他处：“你的衣服是哑奴给你换的，不是我。”
　　“嗯。”林滟也默契地眼神掠过杨慕宸，望着窗前一株小小的六月雪默不作声。
　　“有了白玉冰蝉，你可好些了么？”杨慕宸忍不住地凝望着林滟，小心地问道。
　　“何必费心救我，我中了林岳的蛊毒，就算医好了毓秀宫的旧伤，也活不过这一两年。”林滟眼神黯淡，唇色没有一点血色。
　　“未必。”一蓝衣轻灵少女缓缓推门而入，放下手中的瓶瓶罐罐，把了下林滟的脉搏后对杨慕宸说道：“她没事了，白玉冰蝉已化开了她身上的子蛊。等再过两个时辰，可让哑奴将白粥拿过来与她吃。”
　　“有劳了，似伊。”杨慕宸朝那少女道谢，眼神中闪着激动的泪光。
　　原来这是百草灵仙柳似伊，传言中句余山府萧夫人的外甥女。看那少女，婉若神仙妃子，眸子清澈得看不出一丝杂质，如同在水中浸过的绝美黑色水晶，细细回味她的声音却有五分与林滟相似。看来这就是张巫女所说的那个朋友。
　　那少女回看了一眼林滟道：“你好好休养。”说罢，便轻声离开，不紧不慢地关上房门走了。
　　“你别误会。”杨慕宸眼神紧张：“柳似伊是我的一个朋友。”
　　可传闻柳似伊从不轻易下山。
　　林滟看向杨慕宸，看着他眼眸里的自己道：“我不是方静柔。”
　　杨慕宸一震后，低垂头呢喃道：“时至今日，我早本就不在乎你是不是方静柔了。”
　　闻言林滟羞涩一笑，慢慢靠向杨慕宸，细细打量着他，他的肤色奶白，靠近后还能看到他脸上如婴儿般的绒毛，只有那刚毅的轮廓彰显着他身上的阳刚之气。
　　忽如一阵风般，林滟下意识地闭上眼，感受到杨慕宸鼻尖的靠近，然后轻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她缓缓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杨慕宸讪讪的温柔微笑，手悬空似的细细刻画着他粉妆玉琢的脸颊，桃花般的眉眼，秀挺的鼻子，如花瓣似的双唇，一点一滴，好像要把这一切融进自己的记忆里。见对方仿佛有一丝困惑，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忽地伸长天鹅的长颈，双唇轻碰对方的红唇。杨慕宸先是料想不到的一惊，待林滟抽离他身边，他霸道地开始在林滟口中攻城略地，侵占她的每一寸土地，而宽大的手掌像烙铁一般牢牢地抱住了她。“咳”林滟忍不住地抽咽一声，用手护住还未痊愈的琵琶骨。
　　杨慕宸立马松开她，慌张地帮她盖了盖被子，待她平稳靠向床边，才真正送了一口气。见林滟目光缱绻地看着他，他先是忍不住一笑，然后不好意识地低下头，下意识用手盖住自己的眼睛，躲避与她的对视，脸上挂着孩子般害羞的甜甜微笑。

　　梵净山百草灵仙果然名不虚传，在柳似伊和杨慕宸的细心照料下，林滟的身体很快恢复了过来。看着天空之城梵净山云红金顶的迷人晨景，在山形俊秀中感受脚下的云潮涌动，整个山峰树梢眉角都挂满了白霜，勾住这一山山的雾气和岚烟，仿佛置身于不染纤尘的人间琉璃仙境。
　　“刚好一点就出来晃悠。”杨慕宸见林滟衣着单薄，忙将披风盖在她的身上。
　　林滟望着那碧蓝天空道：“我们是不是要离开了？”
　　“嗯。”杨慕宸神情看向她，“我不是郑黎。”
　　“嗯，我知道。”林滟指尖冰冷，牵起杨慕宸的左手，“你不是郑黎，你想为他报仇。”
　　杨慕宸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的双手：“本想让你待在柳似伊身边安心等我回来，经此一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但我这次去是要找刘瑾要回碧玉灵鸟，怕是凶多吉少。”
　　林滟听了一惊，现在她的子蛊已消，林岳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刘瑾目前升至司礼监掌印大权在握，虽多年来未见过她，但如今再见刘瑾，怕也是命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