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暮雪》飞萄

3、三人饭局 这日绣坊工

　　这日绣坊工作繁杂，林滟正忙着和莫紫荆搬运绣品至各宫处，却不料一高大男子浩浩荡荡走来，定睛一看，是满姨的儿子——陈三愿。
　　“嗨，我就说嘛，是你这祖宗！”莫紫荆看着陈三愿一把勾住林滟的肩膀焦急道：“没看着我们这忙着嘛，你把姑娘拐跑了，剩下的绣品我得搬到什么时候去啊？”
　　“姑奶奶，莫急莫急！今日你没见你们家姑娘被那绣坊掌事宋臻劈头盖脸，一顿狂轰乱炸么，你怎么舍得再拉她忙前忙后跑啊？”陈三愿赶紧帮莫紫荆按摩放松肩膀。
　　“祖宗！可别动手动脚，让旁人误会了去。”莫紫荆忙一把打掉陈三愿的手，“你耳朵倒灵，可却不知那宋掌事时时发火，你还能时时宽慰？”莫紫荆低头整理着绣品，淡淡说道：“你若有心，最好是避避嫌，旁人见你和姑娘如此亲昵，便会说三道四，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缘分，也不可过了分寸。”
　　“紫荆，切莫误会。”林滟忙笑道澄清：“我们这祖宗，得要那紫薇圣女，才能配得上。”
　　莫紫荆噗嗤一笑：“我一直以为这是那祖宗的痴人说梦，想不到这爱慕是真心的。”她捂嘴正色道，“也罢，所剩不多，我自己也完得成，你与他走吧。”
　　三愿忙忙双手合十道谢：“下次紫荆姑娘有难，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紫荆皱眉娇嗔道：“你要喊她，还不是为了煮顿好吃，吃好喝好就行，旁的，莫要咒我！”
　　三愿没皮没脸嘻嘻笑道，挠挠脑袋，继而转向林滟：“我备了虾仁、鸡、肉丝、青菜、豆腐，还有鱼，走吧！”
　　林滟刚想转身同三愿前往兰陵轩，却看到身旁不远处身穿绀青衣服的杨慕宸，这身衣服衬得他腰身极好，这到底是让他低调还是高调啊？
　　顺着林滟目光，陈三愿也发现了杨慕宸：“这位是？”
　　“杨公子。”莫紫荆手端着绣品，微微向杨慕宸施礼道。
　　“哦，是那个高调的杨公子。”陈三愿似笑非笑地挤出笑容。
　　“你们这备菜很是丰富，不知道我是否有幸尝尝林姑娘的手艺。”杨慕宸道。
　　这人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林滟刚想笑着婉拒，却不料被陈三愿接了话茬：“杨公子神通广大，能结识这样的人物，对于我们来说，再好不过了。”
　　杨慕宸微微一笑看向林滟，如风摇树婆娑，岁岁伴青漾。在被陈三愿轻轻推了下手臂后，林滟低声向三愿问道：“你到底打着什么算盘？”见三愿一双大眼微眯成两条弯弯的月牙，林滟无奈看向紫荆：“紫荆，所剩活也不多，一起吧。”
　　谁知莫紫荆匆忙避开林滟示意的目光：“姑娘，宋掌事今天还嘱咐了我其他差事，我先行告退了。”莫紫荆向这两尊大佛点头施礼便绕开他们匆匆离开了。
　　转眼之间，来到一座竹屋前。屋子在竹林的怀抱之间，显得是那样静谧，安详，四周有篱笆围绕，院中有各类花卉盆栽，鲜美芳草，恍如隔世桃源，遗世独立，竹屋虽不大，却给人一种安静祥和之感，随着风起，落英缤纷，花香满园，美似仙境，令人心旷神怡。
　　“看来你住得不错哦！”杨慕宸对着三愿笑道。
　　“这个地方叫做兰陵轩，幼时我就和林滟、我阿娘住在这里。”陈三愿道。林滟无心理会他俩，一人走进屋子里去了。
　　“无事，她就这样，脾气不好，她这脾气也只有我治得了。”说着陈三愿示意杨慕宸进门，请他入座为他沏茶。
　　“陈三愿！”林滟轻唤名字，把他叫到身边，“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陈三愿憨笑，压低声音对着林滟说道：“有好些生意都可倚靠着他的人脉，你切不可多生事端。”
　　“你想想这几年来为什么混得如此之差，不就因为没有一个好靠山么？”三愿看向她，补充说道。
　　“找靠山你也要找个好靠山，这个人高深莫测，你不知道他的底细，切莫与他有过多来往。”林滟立于角落，瞟了一眼杨慕宸确保他不能发现，没好气地对着陈三愿说道。
　　“你知道么？这一路上你都没有仔细瞧过他一眼，哪怕一个个细细端详都没有。你究竟是害怕我与他有过多交情，还是害怕自己会和他产生过多交情？”陈三愿死死盯着林滟的瞳孔，好像要往其中找到什么答案：“他已经注意到你了，要躲是躲不过去的，何不大大方方面对他。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随便你。”林滟转身离开，没想到却被陈三愿拽住，“何事？”
　　“林滟，乖！先把饭菜烧了。”三愿看着食材，笑嘻嘻对她说道。
　　林滟仔仔细细看着除了盐巴，一应调料全无：“陈三愿，你这是转性了？要我们陪你一起遁入空门。你这不是要巴结靠山，是要把这靠山送走吧？”
　　“瞎说什么？遁入空门还能杀生啊？”看着林滟疑惑的眼神，三愿忍不住地双手捧着她的脸，笑了起来。
　　一旁的杨慕宸仿佛注意到了什么，看向他们，摸了摸鼻子，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么？”
　　陈三愿抱手挑眉推了推林滟，靠近她耳边低声说道：“这乌鸦精是不是蹲墙角很厉害？”
　　“反正我每次说他坏话，都一定会被他听到。”林滟抱手无辜地看向三愿说道。
　　陈三愿一脸难以置信，忙走向杨慕宸道：“这里就交给林滟吧，我和你聊聊天，品品茶。”
　　“她没事吧？我觉得我们还是需要帮她做些什么？”杨慕宸有点担心，一路上林滟都显得不太开心。
　　“没事。她本性如此，对谁都冷冰冰的，脾气又犟，所以宫里的人都不喜欢她，不过她其实心地挺好的。”
　　“你很了解她？”杨慕宸问道。
　　“我们认识差不多有十年了吧。”
　　“不过你还真是厉害啊，能让林滟服服帖帖听你的话。”杨慕宸收回目光，看向陈三愿。
　　“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很缺钱么？”这么一个冷若冰霜的人，竟然爱财。杨慕宸回眸沉思。
　　“嗯额——她爹是个赌徒，她为了她娘好过点，一直在偷偷接济他们。”陈三愿目光拉长，看向远方。
　　“可是她说幼时的事情她都忘记了。”
　　“或许她不说，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或是想隐瞒什么。”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杨慕宸抿了一口茶说道。
　　“因为我一直觉得以诚待诚，你的名字带了个宸字，正所谓‘众星拱北辰’，这可真是奇怪。”陈三愿吹了吹茶水，饮了一口。
　　“名字皆为父母所赐，又能有什么门道？陈兄多虑了。”见陈三愿心生顾虑，杨慕宸就立即转移了话题:“那林滟可是她的本名？”
　　“林滟是她在这里的名字。”
　　“那她的原名是？”
　　“有些事别人不想对你讲述实情，你也最好莫要再问。”陈三愿放下水杯，看向伙房：“我去看看林滟。”
　　就在这时，林滟刚刚从伙房走出来，看到他俩聊得这么起劲，不免有一些惊讶，“我无事，就喊你们来帮忙。”杨慕宸、陈三愿听闻，齐齐挤进小小的伙房。
　　“对了，十年前毓秀宫有没有来过一个女孩子叫方静柔？”杨慕宸认真地生着火，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一直在找她。”然后注意到陈三愿不经意地看向林滟。
　　林滟先是一震，后抢话道：“不知道，没有听过。”为什么他要那么问？十年前她本是钟鼓司刘瑾手下的杀手水溶月，意外得唐鹞相救，伪装成方静柔，后又辗转成为了林滟，应说知道她的人也不多，他真的是故友？顶替方静柔的事不会败露在他手中吧。
　　林滟呆呆地望着杨慕宸，脑子顿时没了思绪，这人说不准与毓秀宫交集不多，待的时日也并不会太久，就算记得十年前的方静柔，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方静柔在来毓秀宫的路上就因为从树上摔下来，忘记了一切，这是人人知道的。她素来多心，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说为好。
　　“十年前的事情谁会记得那么清楚。”陈三愿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就算记得也没有用啊，很多宫人进宫，宫主都会为他们重新起名，编配任务，有些人进宫还不到两个月就被派到各地的分院去了。”
　　“哦，嗯。”杨慕宸说道，面部神色说不清，道不明……

　　过了一会儿，一切准备就绪，开饭了。
　　林滟利落地将一道道菜摆好，杨慕宸着实吓了一跳：翡翠虾仁，宫保鸡丁，鱼香肉丝，蒜香青菜，香嫩烤鸡，还有一锅香气四溢的豆腐鱼汤。但都只有盐巴作为调料，奶妈吃得也没有那么清淡了。
　　杨慕宸面露难色，只得尴尬动筷。
　　“见谅，我家林滟烧菜的确不行。”陈三愿道，为杨慕宸舀了碗鱼汤。
　　林滟无奈笑道；“的确，你还是让你心目中的紫薇圣女烧吧。”
　　“紫薇圣女？”杨慕宸满脸疑惑。
　　“紫薇圣女必然会出现，但绝不是你这个每天不洗脸不打扮的女人。”陈三愿吐槽。
　　林滟微微答道：“那是，紫薇圣女还需要找么？毓秀宫若论漂亮，少宫主叶疏星首当其冲，你还是直接喜欢她好了。”
　　陈三愿气绝，压制怒火，遂转移话题：“我娘最近外出去照顾外公了，正巧我这两天要去鹿吴山处理公务，缺人帮我照看一下竹林。我到时与管事的姑姑们打个照面，你住进来即可。”
　　林滟：“我好好的竹里馆不住，留在这里帮你看守竹林？”
　　陈三愿歪头撒娇道：“看在幼年我娘照顾你的份上？”
　　林滟：“若不是有满姨，我早就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了。”
　　杨慕宸怕气氛太僵，立即制止陈三愿不要再说下去：“陈兄，吃饭吧。”见林滟正要去夹烤鸡翅，杨慕宸眼疾手快，立马把鸡翅放到了陈三愿的碗里。
　　这可把陈三愿弄得尴尬了，这啥情况啊？但老练如他，还是面带微笑地接受了。
　　林滟抬眸看向前面的两人，其乐融融，一种莫名的失落之感油然而生，以前自己所期待的幸福不也是这样吗？和自己的家人快快乐乐地吃一顿饭，只不过，只不过——三岁离家，她只记得庆元那个小小的镇子，泥泞的小道，破旧的茶馆，然后离家时那一口馒头的味道。这种幸福显然是一种奢望，是不是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太多了？可是回家的路，是支撑她十年暗卫生涯的唯一曙光，她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
　　杨慕宸发现林滟眼神中的黯淡，觉得自己刚刚可能做得太过了。“林滟——林滟——”杨慕宸没想到自己会随口念出她的名字。
　　林滟发现杨慕宸满怀同情地望向自己，不免感到窘迫。杨慕宸觉察后转而好似一切没有发生地和陈三愿说说笑笑。
　　为什么他能和陈三愿相处地那么好？林滟仔细开始端详起杨慕宸来。不过，杨慕宸，还真的对得起他的名字啊，虽然看上去放荡不羁，但骨子里那种高贵的王者气息的确存在。细看之下，他也的确生得俊俏，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棱角分明，潇洒闲雅，在这一身白衣的衬托之下，好似谪仙。
　　“林滟，你干嘛看着杨公子？”
　　林滟窘然，一下子找不出任何理由，只感觉脸上的温度一直在上升。
　　“算了，她可能在想什么事情吧。”杨慕宸保持温柔状态，漫不经心地道。
　　“林滟——”
　　“嗯？”林滟听到陈三愿叫她。
　　陈三愿不喜欢杨慕宸一直盯着林滟看，所以决定另找话题。“你不觉得奇怪，今日那么多菜，膳房的刘掌事送来的。”
　　“今日她还拉着我去看过绣品。”林滟道。
　　“掌事姑姑可看出何蹊跷？”陈三愿略微有些紧张。
　　“没有，她只是夸这今年的绣品好，让我按着花样帮她绣几件。”
　　“对了，今年岳兰珊、卢芳靛的绣品绣法之奇特，布局之精妙，堪称绣品一绝，不知他们究竟是从何得来？”
　　“这个倒无须多管，只怕让旁人觉察出什么，牵连我们。近日我们得先消停一阵子。”
　　“你们很缺钱么？”杨慕宸听不惯她们一番唯利是图的言论。
　　“当然缺，这天下何人会嫌钱多？”陈三愿道，转而看向林滟，“现在生意才刚步入佳境，我们就停手？”
　　“只怕毓秀宫的人会有所察觉。你看刘掌事一找就知道来竹林寻我。”
　　“嗯嗯，你的心思向来细腻。”陈三愿津津有味地吃着菜，“林滟，给岳兰珊她们的几件绣品皆是难得一见的精品，她们皆出身于名门，你就不怕对你有威胁？”
　　林滟冷淡道：“你很明白，无论我做得如何好，毓秀宫的人都不会将我放在眼里。”
　　忽而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在宫中还有事，先行离开。”说完，他趁着俯身放茶壶之际，贴着杨慕宸的耳朵轻声道：“你最好离她远一点，不然你会后悔的。”声音轻得只有他和杨慕宸可以听见，两人动作亲昵。
　　“哇，你这青梅竹马还真的敢只留我俩在这里了。”杨慕宸想着他说的话。
　　“他或许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林滟看着陈三愿远去的背景道。
　　“那就是说你们真的是青梅竹马？”
　　“杨公子，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听说你和我们少宫主有联姻之相，疏星、慕宸，听名字的确很是般配。”
　　杨慕宸皱了下鼻子：“你和你的青梅竹马还挺有默契，都对我的名字有很兴趣。”他疑惑道：“我给你的《内证观察志》你难道没看？”
　　他淡然补充道：“里面记录的都是人们对于生命与宇宙自然的关系理解，其中记录的是我们每个人的身体如同洪荒宇宙，因而人对宇宙星辰需有敬畏之心，这就是名字的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