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暮雪》飞萄

2、初到宫中

　　今天是八月初七，一个并不特别的日子，但在这个小村庄看来，是一个重大的日子。一早，老王的茶馆里就挤满了人，众人把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都在等待，等待一个人的到来，一个漂亮的女人。村庄所有的人都知道，每年的这一天，这个人都会来，十年了，这个规矩从未改变，他们看着她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女人。
　　“咔嚓咔嚓——”马车轮子转动的声音传来。突然马车在茶馆前停了下来，一个身穿丁香色宫服，身形优雅，蒙着面纱的女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原本噪杂的茶馆顿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大家略显厚重的呼吸声和变扭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为什么会紧张？不是因为这个女人貌美，而是忌惮她的身份。
　　那女人翩翩而来，犹如彩蝶飞入茶馆中，这时众人的目光全都凝滞在她的身上，没有人敢说一句话。除了每年的这一天，在这个贫穷的小村上，很少有人能看见如此衣着华丽的女子。所有的人都在认真看着那个美丽的女人，极认真，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一个馒头。”那女人道。语调平稳，可声音却是那样温柔动听，如溪水在山间缓缓流动。
　　“噢噢——”老王哆嗦地打开蒸笼，虽然早就好几次认真检查了馒头的位置，但他还是不住地哆嗦，“呵呵，天儿有点冷……”老王的声音都在抖。
　　那女人继续说道：“你们这儿可有人来寻过孩子？”
　　“姑娘，您年年过来问的都是这一句。”老王叹道：“这村子总共才这么点大，谁家丢了娃，会不清楚？”
　　那女人未言语，看了门口的马车一眼。阳光照在马车上，马车的窗布并没有打开，车夫耐心地等着。
　　老王还未来得及将馒头包好，那女人便拿过馒头，放下钱走了。
　　随后，马车转动的“咔嚓咔嚓”声再度响起。
　　“娘亲，那姐姐真漂亮！”刚被母亲捂住嘴巴的小女孩扯掉母亲的手激动地说道。茶馆一下子又像是炸开了锅，众人热烈地交谈着。

　　“馒头？”马车内一个身穿宝蓝色宫服的女人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她每年都会让我来这里买馒头。”那身穿丁香色宫服的女人道。
　　“跟着那样的主子，怕你也难有出头之日啊？紫荆，你也该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也算不了跟随吧，只是一直都是我负责为林滟姑娘运送货物的。她既然要求了，我们这些宫女也不好说些什么，况且这也算不了什么大忙，她一直以来都待在毓秀宫，不能出去怪可怜的。”
　　“像她那样，无权无势，还能在毓秀宫有立足之地，有什么可怜的。记得，不要和林滟走得太近，姑姑们都不喜欢她。”
　　“其实她待人挺好的……”紫荆暗暗说道，看着手里的馒头，想起了那个清丽绝美却又特别的女子——林滟。
　　林滟，是毓秀宫宫主收养的一名孤女，她不是唯一的一个，却的确是天资卓然的那一个，七岁入宫，短短不到十一年，拼到了二等小姐的位置。在偌大的毓秀宫，是有品阶划分的，从下到上，分为婢女，宫人，女史，掌事，总管等各级。其中，婢女，宫人，女史还各分成一二三等，掌事和总管分设为正副两级。在总管上面增设大总管和各宫小姐，各宫小姐又分设为一二三等和尚品，大总管的地位等同于二等小姐。为平衡各利益关系，来毓秀宫接受训练的官家小姐都属于普通小姐，不隶属这品阶划分之内，地位与二等小姐接近。因负责照顾她的姑姑阿满是个寡妇，被视为不吉利的人，所以旁人都不愿与她亲近。
　　紫荆还依稀记得去年的这一天，把馒头递给林滟的场景，那一天，林滟笑得很开心，很美，就如夜晚的昙花盛开，那种温柔的淡淡的甜美，像清澈的溪水一般流入心里。像她那样一个外表冰冷的女孩，笑容竟是那样恬静美好。
　　“为什么每年的这一天你都要庆元去买这家店的馒头?”紫荆问道。
　　“我幼时吃过，甚是怀念。”她记得那一条山路，记得那个馒头的味道，可是当时身边人的模样，再怎么想，回忆都变得非常模糊。
　　“她们说你入宫前从树上摔过，自此对于之前的生活不是再无记忆了么？”
　　林滟淡淡一笑道：“想必是幼时去过那儿，梦中时常挂念，就以为是回忆”。
　　紫荆生疑，但念想她曾经帮过自己，又曾许诺她不对外诉说，便继续将她所交代的事物一一道明：“问过那个店家，并未听闻有寻人之事。”言毕，她看见她黯淡下来的眸子。
　　十年来，她没有打探到任何关于她身世的线索。自十年前唐鹞把她留在了这儿，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个男人，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高高的宫墙，犹如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切断与外面的一些联系。现在的她，更像是一只断线的风筝，寻不到根的浮萍，找不到回家的路，却又不知将来的道路又该如何前行。

　　“可找到你了！”紫荆一下马车，就急匆匆地跑到西边的紫藤花长廊来找林滟。她听刘姑姑说看到林滟来到了这里。到处找寻，才发现了那个一身素衣，抬头发呆的林滟。
　　她，总是习惯孤零零地独自望着蓝天。这时候的她，让人觉得美好而又心疼。由于尚未到花期，长廊被一片绿色遮蔽着，阻隔了外面的事物，如同是一片绿色的净土，整个画面里，只有她和这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显得安静简单。
　　“叶片把上面都遮蔽了，还看得到天空么？”紫荆问道。
　　“嗯，在枝叶的掩映下的天空很美。”林滟答道。看得出她今天的心情很好，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紫荆手中的馒头，继续说道；“天，无论是在空旷之处，还是像现在一样在枝叶的掩映下望去，都是那么洁净简单，让人觉得安详。”
　　“若是雷雨天，天可就不美了。”见林滟不语，紫荆转而说道，“哎，姑娘你可知外面的市集可好玩了。”
　　“都是人住的地方，能差多少？”林滟道。
　　“当然相差甚远，外面有很多有意思的人，有身高不足五尺的侏儒，有如熊般笨重的胖子……”紫荆有滋有味地说着。
　　“那庆元的那件事呢？”见紫荆手拿馒头并未言语，她便猜到了七八分。
　　“哦，对啦！姑娘你有听闻么？内阁首辅、谨身殿大学士杨廷和之子杨慕宸这几天来到宫中小住在求阙斋。这人真是神了，听说是个谪仙似的的人物，才来半日，有关他的传言，已经传得满宫风雨了。”紫荆见林滟闷闷不乐，便见机转移话题。
　　“想想我们宫中这些人也是见过世面的，平时处事也是极为克制冷静，不至于和山野村妇似的一点点小道消息就一惊一乍的。这人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若论特别之处，那想必就是特别好看吧……”紫荆低眉摸了摸下巴，想了想靠近林滟耳朵轻声说道：“听闻他貌美堪比卫玠，少时出游旁人皆以为是玉面仙人，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是被人驾着推着往前走的，脚都没着地。”她越说越起劲，又觉不好，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自此他可能是患上了恐女症，近身侍奉的人皆是男子，且日日把自己关在房门。”
　　“何苦如此，但凡衣着为人低调谦逊些，何致如此招蜂引蝶。”林滟不解道。
　　“可听说他不近女色，专攻剑术……”
　　就在林滟听得入神，忽觉眼前剑光一闪，随着“砰”的一声，剑音清亮悠远，一把利剑横在她的鼻尖前，她定睛一看，使剑人长身而立，不怒自威。她从容抽出深陷在木桩中的利剑，缓缓走向眼前人，微笑双手奉上利剑道：“鄙人不慧，殊不敢妄论他人，市肆之言，应止于智者，今日妄言，恐有偏失，还望公子海涵。”言毕，抬头时正巧碰上那人的眸子，那是一双极干净清冷的眼眸，如人间三月初雪暖阳般，仿佛一整季的雪水都融在了他的眼睛里。
　　“你是哪个宫的？”他对着林滟不动声色道，目光转而投射站在远处的莫紫荆。
　　林滟迟疑了一下，自觉若所有隐瞒，恐多生是非，答道：“奴婢在绣坊当值。”
　　“你跟着我去一趟求阙斋。”他说道，“应该耽误不了你太多功夫。”
　　“杨公子，之前多有不敬全在于我，请你不要与林……”紫荆听闻林滟咳嗽声，默契改口：“莫与姑娘计较。”
　　林滟见此人面不改色，心无波澜，便眼神示意莫紫荆切莫再多言。
　　“喏。”表面附和，悻悻跟着此人走在宫廊长道，看着过路人奇奇怪怪的神情注视。
　　“什么名字？”
　　“林滟。”
　　“怎么个写法？”
　　“双木林，‘滟’字取自‘水光潋滟晴方好’。”心想这个善蹲墙角的杨慕宸心思竟如此歹毒，只不过说他一句坏话，却要刨根问底，兴师问罪。可眼下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扯谎，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好在求阙斋地处偏僻，越走人烟越少，可问题的画风也愈发奇怪。“你的家乡在庆元，可曾听闻紫薇圣女的传说，传言十七年前，南方天降异象，三月飘雪，紫薇圣女降生。”
　　这个人竟然默默蹲了这么久的墙角，其心难料！慎言！
　　“奴婢幼时曾从树上摔下，自此对于家乡人事物皆已记不清楚了。”林滟低头说道，转眼跟随杨慕宸脚步来到求阙斋大殿，见他自如地缓缓跨坐于高台之上，好一个松鹤公子。距他不过十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数万星河。
　　他眼睛清亮，故作轻松，挑眉问道：“你刚说的那个低调些，具体是？”
　　林滟：“杨公子你本就皮肤白皙，再穿素色衣服，未免仙气有余，阳刚不足，何不穿些暗沉服装，更显沉稳低调。”
　　他忽的眼神灼热，如置身于炙热蝉鸣中：“要不你留在求阙斋伺候？也可帮我破除不近女色的传闻。”
　　留在求阙斋侍候，这合宫上下的消息打探架势就能耗死自己。其次，林滟抬眸说道：“奴婢还是适合待在绣坊。”看着眼前这人温柔似水的眼眸，坚定心念：杨慕宸这人不能靠近。
　　他低眉垂目，眸子突然黯淡下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嗯，知道了。”
　　林滟似有防备起身准备告退，忽瞥见案旁的一本《内证观察志》，此书闻所未闻，更是见所未见。
　　见林滟神色迟缓地看着那书册，杨慕宸嘴角上扬道：“想看便拿走，记得看完归还便是。”
　　“多谢杨公子的书册，不日我便将书册归还。”闻言林滟拿起书册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