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暮雪》飞萄

11、冰冻之心 空旷的密室

　　空旷的密室如同冰封一般，银装素裹，滴水成冰，寒气侵入骨髓，似针砭扎入关节处，一点一点啃噬着那早已冰冷的肌肉，本以为肌肤的麻木感会逐渐淡化寒气的力量，今日却不知怎么的，那一种透骨奇寒的感觉仿佛深深地拽住灵魂的最深处，使紧绷的神经只能忍受着寒气的啮噬……
　　“你没事吧，我不是之前给你一颗护心丹了吗？”传来师傅的声音，但冰冷的语气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更多的只是严厉，如同这冰冷的寒气深深地刺入心灵。
　　“徒儿——徒儿没事。”林滟痛苦地微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的是一张安详地闭着双眼的绝美脸庞，随后一种砭人肌骨的寒气紧紧地拽住了林滟的神经，深入的骨髓的痛苦随即而来，夹杂着内心中淡淡的苦楚，林滟一下子觉得好痛，旁人无法想象那种苦楚，它就像是黄连，你只觉得苦，而那种味苦的感受却说不尽，道不明。
　　林滟知道自己并没有吃护心丹，而她十分明清楚这一点会给她带来多么大的灾难。

　　“满姨，陆爷爷这几天是怎么了？一直咳嗽。”
　　“我也不清楚，怕是得了风寒了吧，不知为什么这几天藏经楼的寒气重了很多，而爹年纪也大了，怕是吃不消了。我想带爹离开毓秀宫一段日子，哎，可爹总是不愿意离开那些书，看着他的病一天天这么耗下去，我还真是为他担心。”
　　满姨忧伤的神情让林滟感到心疼，林滟徘徊了一下，从小药瓶里倒出一颗药丸：“这是护心丹，可以抵御内脏不受寒气。”
　　“傻孩子，这里只有一颗，你若给了我，你又该怎么办？”满姨忙退回。
　　“我没事的。”林滟立刻将药丸塞入满姨的手中，见满姨半信半疑，甜甜地微笑着说道，“真的，我不碍事的。”

　　所以现在无论如何都要承受这种痛苦，这种深入骨髓的痛。只要撑过去，再撑过一个时辰就行了。
　　“现在正是你练到第三层的好机会，正值寒气最盛，不要胡思乱想，扰乱了心境。”
　　强烈的痛苦感已让林滟无暇去评断这句话的温度，只是简简单单地回了句“是”。
　　紧接着体内的热气逐渐向外散去，而后在林滟觉得很冷的时候，整个人体内又好像有一个火球在燃烧，如一匹脱缰的野马，热力即将向外喷涌而出。林滟感觉自己像到了一个冰火两重天的世界，体内的热血奔腾，体外的冰冷刺骨，巨大的反差让林滟像被人扼住了脖子，无法呼吸，逐渐意识也一点点得被吞噬。只有来自本能的最为原始的一句话语在苦苦支撑，我要撑下去，撑下去。曾经经受了那么多的磨难，那么多的苦痛，那么多的委屈。

　　三岁两眼一黑离开处州，接下来都是暗无天日的日子，在那个幽暗的黑洞，满是蝙蝠，荧光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透露着凶狠，周围是女孩子嘈杂的哭叫声，十九个孩子在洞中瑟瑟发抖，从早练到晚，红薯垫饥，连累了，就瘫倒在泥泞的小水塘中，任衣衫褴褛，活下去是最后的信念。身边的女孩们从十九个变成九个，然后变成五个，最后变成只剩下她一个。她是被主人选中的“方静柔”，看着面前的四个同伴在面前死去，主人淡淡地说：没用的棋子就只有死路一条。她抱着冰冷的小六、小八、十二、十七，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他们逐渐冰冷的身体，但他们却一直没有醒过来。最后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替他们活下去。
　　经过一摔，成为“方静柔”，与过去告别。
　　“你怎么这么愚笨！若是你今天没有学会散错针，就莫要吃饭了！还不快点把这四幅画绣好！”，“《高山流水》怎么被你弹成这样啊，哎，朽木不可雕！若是再弹错，你今天就别睡了！”，“你再这样，就别待在毓秀宫了！”曾经那么多的责骂。
　　“林滟，大家都已经吃完饭了，你来那么晚，这是在干什么！干脆别吃了！”
　　“我不知道，没有人来通知我，我也不认识路。”
　　“你还狡辩，还不到外面去跪着。”
　　就这样，林滟一个人跪在了大堂的外面，还记得那一天下起了小雨，还记得雨打在身上的冰冷的痛，还记得她们的话语。
　　“我就说嘛，别通知她嘛，哈哈啊。”
　　“林滟，你这个下流胚子，没爹娘的野种，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么的令人讨厌，看你还怕脏了我的眼。”
　　“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她没爹养，没娘教。”曾经那么多的委屈，她痛恨自己的懦弱，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心似刀割一般的疼。
　　她要快快长大，快快强大起来。

　　“林滟，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快点清醒过来。”
　　迷迷糊糊中，林滟听到了师傅的呼唤，紧接着的是体内热气与体外寒气的又一番激烈对抗，林滟一下子觉得好辛苦。背后突如其来的一掌把林滟拉回了现实。
　　“啊——”嘴角流出了鲜血。
　　“我看你是太久没有练功，把我以前交给你的都忘了，如果给主人知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师傅——”林滟握住师傅的手，目光恳求。
　　“水溶月，如果毓秀宫有人看出端倪，谁也救不了你。”师傅甩开她的手，淡淡说道： “你知道两年前主人已在你身上种下了子蛊，处置你就如同捏死一个蚂蚁那么简单。”

　　方才的寒气还未散去，林滟只觉得一股股冷汗不断地往外冒，四肢无力，只能踉踉跄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脚步越来越重，腹部也如绞着一般越来越痛。回头一看，好不容易出了毓秀宫，可是腹部的疼痛感也愈发强烈，冲击着神经的最后一层防线，林滟觉得头部向灌了铅似的，沉重得击垮了所有的意志，觉得好累好累。在那一瞬间仿佛看到了杨慕宸，在竹林的深处，那个熟悉而又模糊的身影，真的是他吗？好累好累，意识仿佛断了线。
　　隐隐约约地感觉有人抱起了她，或许是因为很冷的关系，林滟很想靠近身边温暖的那个东西，感觉自己像掉入了水中，好像紧紧地抱住仅有的浮木，好怕就此掉下去，好想抓住，抓住这一浮木。

　　“水溶月，快站起来。这套剑法你还没有练好。”
　　“师傅，我好累啊，我已经连续练了十几个时辰了。”林滟哀求道。
　　“玉不琢，不成器。你这样如何能成大器，快起来。”
　　还记得幼时日以继夜的练习，在瀑布冲击下的修炼，为了练功，身上的剑伤，脚上的水泡。一切都好累好累，压得林滟喘不过气来。
　　意识再次回来。奇怪，身上已不觉得寒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踏实的柔软感觉，想让人靠近。迷迷糊糊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望着周遭熟悉的一切，林滟才知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突然感觉下身有一丝湿热感觉，再加上腹部的酸痛感，林滟连忙查看，却发现在自己的臀下早已垫好了一大块棉布。
　　“你好一点了吗？”这时杨慕宸正拿着一碗东西推开门走了进来。
　　“怎么是你？”说道这儿，林滟连忙拉过被子盖在身上，现在这条月白色裙子一定弄脏了。
　　杨慕宸微笑了一下，把那碗东西递给她：“快把这碗粥喝了吧……”
　　“我晕倒，不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饿。”林滟面露难色说道。
　　“我知道——”杨慕宸笑了笑，“把粥喝了，你才有力气好起来啊。”
　　林滟觉得很不好意思：“那个——方才是你送我回来的吗？”
　　“废话，不然还能有谁！”
　　哎，感觉更不好意思了，那自己的窘态他一定都看到了啦，想起刚刚拉被子的动作，林滟更是后悔。他一定心里面在嘲笑。
　　看到林滟低下头一个人嘀嘀咕咕，杨慕宸摸了摸鼻子，然后温柔地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了啊，你好好休息。”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回的照顾，林滟发现自己似乎对杨慕宸一丝怨言都没有了，甚至因为那一天打了杨慕宸而感到有一点歉意，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一点太小家子气了。
　　“嗯，谢谢。”哎，好不容易憋出的一句话。
　　“嗯，那一天对不起。”说着，杨慕宸就离开了视线之中，声音不是很重，但能清晰地听见。
　　杨慕宸竟然说了对不起。林滟也顾不得裙子脏不脏，连忙追出去，走到兰陵轩的门口，发现早已没有了人影……待到回头，发现脚边有一条细长的铜丝，怪不得杨慕宸能在我昏迷的时候，将我送回。这样可不可以换言之，只要杨慕宸愿意，任何门都不能挡住他的去路，因为林滟很清楚，兰陵轩的锁是特制的，并不易开启。
　　回到房间，发现桌子上多了一盆兰花草和一杯红糖水。今天他来是为了给我送兰花草的吗？那这红糖水，突然腹部的疼痛提醒着林滟……他真的知道。感觉五味夹杂，说不清。但直觉告诉林滟，杨慕宸不简单。

　　再一次偶然见到是在华明阁门前的一个夜晚。在那拐弯处，有一玄色身影一闪而过。
　　“谁？”
　　这时玄色身影已飘到了她的面前。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那双极明亮眸子，深处似有星辰大海。
　　说时迟那时快，杨慕宸已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嘘——”
　　“我找花名册。”他一边不住地往后看，一边压低声音说着，再次回头看，手便不自觉地松开了。
　　“所以你还是想找到方静柔。”话语冷冰冰地就如同一把利剑，“找花名册的法子是叶疏星与你说的？所以你这阵子就是忙着找到方静柔。”
　　“我在毓秀宫待不了太久了，必须得找到。”他正色说道。
　　见林滟目光冰冷，未言一语。忽闻门外传来窸窸窣窣兵器碰弃的声音，林滟思考片刻道：“你先走，记住往东走，剩下的我会处理。”
　　她面无惧色，配上犹如孩子般天真的笑容，反倒他心湖不觉荡起一片涟漪。念着弯道处的追兵，杨慕宸松了手，立刻径直往前跑。

　　宏伟的宫殿，奢华的摆设，有各类珍贵古玩，却令人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林滟，给我一个解释。”一个身着华服的女人说道，单看那绰约的身姿就知道定是个美貌不凡的女人，可暗含在这话语中的威严却是让人莫名害怕的。
　　“这种小事也需大总管审问？”
　　“为何要放那人走？”柔媚的声音透着令人窒息的盛气。
　　“那贼人众姑姑们都抓不住，我当然也无办法。”
　　“你有多少能力，你我心里都清楚。”
　　沈淑婉顿了顿，说道：“你应知道，我此生最厌恶欺瞒，有些事情就算你今日不告诉我，我日后也查得出来。”
　　“今日只是一时闪失。”
　　“这件事，我们压着不说也便罢了，若是让宫主知晓了或是卷出更大的是非，你倒看看你我有几条命可以赔？”
　　林滟低头不语。
　　“你走吧。”
　　“是——”还好这件事就这样告一个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