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令（重生）》唐本唐糖

8、第 8 章

　　“你问蒋妈去！”竹宁冷哼了一声，她本来想拉拢一下同房的人，谁知这个女人脸长得木，脑子也木，竟不比竹画强，她转身倒在榻上，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她刚吃了没几口，只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喜儿快步走了进来：“竹宁，小娘子让你去提饭菜。”

　　“是……”竹宁连忙拍了拍嘴上的食屑，下了床榻接过喜儿手中的饭盒慢悠悠地摇晃着往外去了。

　　这次，竹宁竟然提了饭菜回来，打开一瞧虽然没几道菜，但好歹也是热汤热饭，竹宁得意地扫了众人一眼：“小娘子，不是我自夸，这府上的厨房就一个，要伺候阖府上下这么多的人，厨娘们也不是刻意怠慢谁，可咱们要想省心一点，这平日里可是要费心思打点关系。”

　　任荟蔚点了点头：“你是个能干的。”

　　竹宁得了脸，提了饭菜回来便再万事不管，用完了饭便进了房洗漱休息去了，只恨得喜儿牙痒痒。

　　她有心要跟小娘子告状，哪里知道任荟蔚却让竹勉挑了一盏莲花夹磁盏过来，在灯下抄起了佛经。

　　她过去性子大开大合，习得是汉隶，拓得是《乙瑛碑》，十娘却是练得一手端庄的小篆，任荟蔚写得很慢，从今往后她每一笔都要很像十娘。

　　坐了一天的马车，又累了半宿，可是任荟蔚好像还没有安睡的意思，喜儿强自撑了一会儿，眼皮都快搭下来了，最后只好依着任荟蔚的吩咐回房休息了，才出门坎就被什么绊了一跤。

　　她吃痛地揉着自己的腿借着房内的余光，见是竹画揉着眼睛坐在门口，她气不打一处来：“你堵在大门外做什么？”

　　竹画喃喃地道：“小娘子还没说今晚要不要我值夜呢？”

　　喜儿只恨得牙根都疼，狠狠点了一下她的脑门：“你这个丫头是死得不成，没见屋里还有两个人？”

　　“今夜竹勉值夜，你们两个人都去休息吧。”

　　竹画听见任荟蔚吩咐，立即应了一声回房去睡了，喜儿揉着自己的腿委委屈屈地也去了。

　　夜深了，像任荟蔚这样还没有入睡的却还有好几位。

　　任芳菲在镜前比着花冠漫不经心地说：“这十娘从来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就不信母亲会用她来顶替我。”

　　她身后站着一名穿湘妃色绣富贵花低胸孺裙的女子，她的嘴唇略厚，嘴角下有一颗美人痣，五官说不上多好，但配上略有些朦胧的眼神，别有一种风情。

　　现在她的神情颇有些忧愁地看着任芳菲：“小娘子，听姨娘一句劝，太太那里的亲事可不是你能肖想的，倘若以后能由你爹爹相看，找一门当户对的人家……”

　　她话还说完，任芳菲把手中的花冠往桌子上一丢：“门当户对，难不成我要去找个马夫好来配自己当过下人的生娘？”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宁可被贵妇们笑也好过被那些低门小妇们去笑，顾姨娘，我跟你明明白白地说了，我任芳菲就算死也要死在贵妇这个名头上。”

　　顾姨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黯然：“我看太太怕是对十娘子颇有想法。”

　　“怎么说？”任芳菲立即转移了心神。

　　“你看今日十娘子收下的人……”她见任芳菲神情有些不以为然，便又说道：“别看今天送去的都是一些做错了事的人，可是十娘子收下她们，就是免了她们被卖掉，这岂不是大大的恩情？若不是张嬷嬷弄巧成拙帮了她一个忙，就是太太有意思要栽培十娘子了。”

　　“就凭她？”任芳菲不屑地说了一句，但转头起回想起十娘在大厅里时候的模样，上身穿了一件牙色团纹碎花窄袖短孺，下身则是一件六幅蓝靛素色湘罗裙，显得有一点寒酸，可这么一身衣衫用一枚样式古旧的玉绶环压住腰间，露出衣袖的指尖上套着一只小小的黑棕色玳瑁指环，纤细的手指莹白似雪，尖若春笋，就别有一种典雅的古韵。

　　她那身俏丽的打扮被这么一衬，竟似有一点俗气，任芳菲的心中突然就揪了起来，握紧了手，咬了咬嘴唇：“走着瞧。”

　　任太太半闭着眼睛躺在榻上，蒋妈轻轻地给她捶着腿，小声说：“她挑了竹勉，竹心，竹香，竹花，这其它三人也罢了，可她竟把竹心那个不安份的也留下了，不知道是不是蠢。”

　　“她留下竹心，是因为她即收留了七娘子身边犯错的人，却容不下天祥身边犯错的人，叫旁人看了岂不是会生出其它的想法。她倒是不蠢……只是几年不见，胆子倒是大了不少。不过想来让宋赵氏调教了几年，若是还跟以前一个模样，我倒是有些不敢相信了。”

　　“那些小娘子的道行有什么能瞒得过太太的眼睛。”蒋嬷嬷笑道。

　　任太太闭上了眼睛，蒋嬷嬷心领神会，替任太太盖上被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虽然任太太面上好似一片风平浪紧，但蒋嬷嬷却知道她心里绝非如此，如今任太太可是只能指望宋府的那笔钱财来填补那个巨大的窟窿。

　　到手的那五个铺子，对于那个窟窿而言根本就是杯水难解饥渴，必定是打个水漂就不见踪影了。

　　她也相信宋府是豪富之家，绝不可能仅仅只有这么点家底，只是她们当初可是把任七娘的嫁妆查得清清楚楚，连她走之后玫瑰园都被掘地三尺，可始终也没找到些什么大笔不为人知的财物。

　　而她们当初也没猜错，宋府的钱财果真是已经到了任七娘的手中，如今她死了……这笔钱财到底在何处，只可惜现在无人得知。

　　蒋嬷嬷深信，即使十娘不知道那笔钱财的下落，任太太也不会白养着她，必定会想方设法在她身上压榨出钱财来。

　　外面的月正圆，蒋嬷嬷心想，那四个人中必定有谁是任太太的人，只是会是哪个呢？

　　隔日蒋嬷嬷来了一趟，例行公事般问候了任十娘几句，任荟蔚让封了一两银子做赏钱她竟然也没要，只不咸不淡地道：“小人们替太太，小娘子办事那是应尽的义务，没做下什么特别的功劳，哪里敢收赏钱？”

　　她的头略有一些花白，只一块银扁方将髻整整齐齐的盘在后面，看上去挺麻利，再加上身上穿着一件秋香色的绸褙子，那在下人当中是一等一的富贵了。

　　她走了之后，竹宁神秘地道：“小娘子有所不知，这外头贵门里有一门极赚钱的营生，只要把银钱存到蜀中的钱庄里去，换成一种叫“交于”的东西，这一百两一个月就能变成一百一十两，咱们是即没有银钱也没有门路，不过蒋嬷嬷就不同了，她是太太跟前的红人，这一百两一个月就有十两银子的息钱，她哪里还看得上……”

　　她没说完只叹了一口气，意思也很明显了，这十娘子的一两银子恐怕是不能放在蒋嬷嬷的眼里了，喜儿她们听了纷纷砸舌，都颇有些羡慕蒋嬷嬷的意思。

　　倘若别人的话任荟蔚或许还会信上几分，只是这蒋嬷嬷的为人她是最清楚不过了，不要说一两银子，便是能刮下十文钱，她也是不会放过的。

　　一头见不得腥的猫突然变规矩了怕不只是吃饱了的原因吧，蜀中的交于……任荟蔚轻眨了一下眼睛，贯钱携带不便，而且往往几地铁钱铜钱又有大小，商贾们若换上银两来携带，即要折损耗钱，再加上银价上下浮动，若正碰上急用之时，往往会亏上一大笔，于是蜀中的钱庄便发放一种纸刻的“交于”，用以代替原本的金银铜铁四钱。

　　这本是一大创举，本意是方便商贾，后来钱庄银钱多了，便行起借贷之事，并通过发放息钱吸纳更多的银钱入庄，立时之间这种蜀中的交子便风靡了大江南北。

　　只是可惜，交于虽好但并非官办，许多借贷的富户破落之后便收不回银钱，为了弥补过去的窟窿，钱庄只好提高息钱吸纳更多的钱进来，相应的借贷出去的钱也收得更贵，便欲是容易造成收不回本钱。

　　如此恶性循环，拆东墙补西墙，若是真像竹宁所说的那样息钱涨到一百两银子便可收十两银子，那只怕蜀中的交于也到了快崩溃的时候了。

　　看来姬氏的手中怕是正握着一大把无法兑现的“蜀中交于”吧，她当然不好明着抢夺小娘子们名下的财产，可她若是提出来要替小娘子们把钱存入钱庄，那谁又能说她的不是，反而是她们如果不同意，倒显得对嫡母不敬，只怕即刻便要传出不孝跟贪财之名了。

　　难怪，难怪姬氏听见铺子银钱都已转记入小娘子们的名下还能如此镇定，因为她可能早就知道，这些小娘子名下的财产很快就会变成她手中的那堆废纸。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就握紧了。

　　其它人只见任荟蔚沉默不语，却不知她在想什么，不过想想一个堂堂嫡女，四品大员家的小娘子，手上的银钱还不如一个奴仆富余，想来心中也是郁闷不已的吧。

　　“竹勉磨墨。”任荟蔚总算开口了却只是这么一句，竹勉上前磨墨，任荟蔚提起笔继续誊写起了佛经。

　　竹宁不以为然地轻瘪了下嘴，这念佛就算能修个金命，怕也要等来世的吧，她连着几日按时提饭回来，气焰甚是不可一世。

　　喜儿自然不满，前面已经冒出了个鸣翠临驾于她的头上，可鸣翠毕竟日日忙于熬煎汤药，倒也不常在跟前晃悠，这竹宁整日里在面前气焰嚣张跋扈，实在是忍无可忍，只是任荟蔚也对竹宁笑意吟吟，念及小娘子对她大不同往日，她也只能强做大方了。

　　竹宁又提了早饭回来，放下盒子便连连拿帕子煽风：“小娘子，你不知道这厨房热得跟火炉似的，我是硬着头皮在那挤着，才能按时把小娘子的饭给取回来。”

　　“辛苦了。”任荟蔚刚端起粥碗便轻轻皱了下眉放了下来，喜儿看见她的脸色，拿起勺子轻轻尝了一点，立时便拿起帕子吐了出来，对竹宁气道：“混账东西，拿这些馊食来给小娘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