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讹诈 ...
-
竹宁一脸委屈:“小娘子,这刚入秋,还物干天燥的,东西便是放不得,不小心馊了哪里能怨我,要怨也只好怨这天,怎么入了秋还热成这样。再则说了……今年入秋米价没降,反而比往年生生涨了两成,听说这后面还要涨,太太都因为这个发愁,我怎好去厨房挑三捡四,让人背后说小娘子的不是呢?”
她口齿伶俐,言词便捷,说得喜儿她们有怒不敢言,谁敢说能让太太发愁,喜儿转头去看任荟蔚,可是却见她只管盯着那碗粥发呆。
竹宁见任荟蔚不吭声,更是理直气壮:“我可是费了不少事,才说动了厨房另做些,但厨房说了,虽然平日里没有哪位小娘子另开小灶的规矩,但看在小娘子身体不佳的份上,若是真吃不惯,也可以另做,只不过是……额外收些银钱。”
“多少钱?”任荟蔚抬起了头。
“小娘子我可是费了不少口舌,但厨房管事说了,另外做吃食费人费粮也费柴禾,这一天……要二百文。”竹宁伸出了一只手,竖起二根手指。
“二百文……”任荟蔚抬头看了看那只手。
喜儿又惊又怒:“区区一天的食用,哪里费得了二百文?!”
“这可是京里,比不得那苏州,什么都贵。”竹宁懒洋洋地收回了手。
任荟蔚吩咐:“鸣翠,先取二百文钱过来给竹宁。”
竹宁便在喜儿怒气冲冲的目光当中接过了二百文钱得意洋洋地走了出去,不过片刻便又回来,这次不但不是馊食,且是用羊炖熬的汤饼,还配有蓬糕,米粉松软,甘甜如饴中,还裹着点莲子的清香。
任芳菲听了竹锦传回来的话,将珠花插到自己的发髻上冷笑:“堂堂一个四品大员家的嫡女竟然叫下人讹了钱去,果然还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我倒是高看了她。”
竹锦笑道:“可不是,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娘子想吃点东西,还需要给厨房送钱的,这独独就咱们十娘子一份了。”
任芳菲俏丽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心中一块大石头似隐隐落了地,自从任荟微回到家中,她就有一种危机感,明明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十娘,跟记忆当中没有什么区别,可就是让她感到有种说不出来的压力。
“这朵珠花赏你了。”她看着铜镜中俏丽的容颜顺手拿起边上的珠花丢给了竹翠,看见使女惊喜的模样,她心中轻笑,她任芳菲以后绝不会做个任人欺凌,又或者为了这么点不值钱的东西就屈膝哈腰的人。
她要高高在上,做那个人上人。
春暖秋困,任荟蔚午后便在花院里赏菊消乏,出了门不久见两个打扫芳香园外面的粗使使女正坐廊下闲聊。
任荟蔚让厨房给拿捏住了,其他下人自然便轻看了她几分,连带着手上的活计也怠慢了下来。
“什么嫡女,咱们府上除了九娘子,谁都是攥在太太掌心里的小玩意儿,就跟那院子里的杂草似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叫人给踩了。”
“说得是,讨好了太太才是正经。”
“可不是,她们要放聪明点,自然该去讨好太太。”前面那个使女的声音连连点头,又放低了声音:“听说没,卫国公主给咱们太太回礼了。”
旁边的使女倒抽一口冷气:“卫国公主。”
“我方才从前面的院子里来,说是送来了公主庄子上的恭桔,当是前一阵子咱们府上送去的螃蟹的回礼。”
“咱们府上年年送螃蟹,可从来没听说梁国公府回过礼,你说会不会是跟九娘子……”
两人不免兴奋地互相惊讶地感慨了两声,她们其实也末必见得受过任太太跟任九娘多少恩惠,只是觉得这府上唯有任太太跟任九娘才是真正的上位者,便潜意识里把自己跟她们归纳成了一派,心甘情愿地为她们摇旗呐喊,而且因此衍生出了一些捧高踩低的优越感,那是一种天生的奴性。
前头的使女到底知道这种猜想有些过于枉想,更何况七娘子落得那个下场便是因为肖想梁小公爷,要是被人听了去,说不定还以为她们两个要咒九娘子,于是连忙转而道:“听说来送东西的是以前世子夫人陈家的少公子。”
“莫非……”后面的使女似恍然大悟,兴奋地问:“那少公子人长得如何?”
“世子夫人生前才貌双全,听说有位才子曾经感慨,这一百年间怕是再也难出一位可以与世子夫人比肩的人物。你想陈少公子又哪里会差。”
“世子夫人生前与世子极为恩爱,你不见世子夫人过世都三年了,还不见梁小公爷续弦……可怜我们七娘子白白折腾了一番。”
前头的使女冷笑:“那也是她不自量力,到底是从苏州府上来的,在那乡下呆惯了,怎晓得这是京城,她要是再多呆几天,便不敢与世子夫人相提并论了。”
后面的使女似深以为然,两人又对那位世子夫人羡慕地啧啧了一番,大有感慨女人做到如此,即是身死魂消也不枉此生的意思。
“听管事的说,竹桃姐姐你就要调到九娘子的房里去当二等使女了?”后头的使女又说了一句,大有羡慕这意。
前面的使女谦逊了一番,但难掩得意之情,两人又说了一番体已话才各自散去。
任荟蔚从廊后转出来,瞧着两位使女的背影,鸣翠冷笑:“两个卑贱的东西,小娘子该教训她才是。”
“就是因为卑贱,所以才不值得教训。”任荟蔚淡淡地道,更何况她直到如今才发现过去的自己太自以为是了,任太太的手腕连下面的粗使使女都能瞧得见,偏生自己以前竟然还会有藐视跟轻敌之念。
所以,她死得不冤。
陈澹泊……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总是带着轻蔑的怒容,在当初,陈澹泊是最为直接,也是最为激烈的反对者,他对自己的羞辱至今任荟蔚还能历历在目。
她连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陈澹泊绝无可能会看上任府的小娘子,那么他此来又所为何来。
那个晚上,她辗转难眠,一直到天泛出淡青色才似陷入睡梦中,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沿着那条末知的小路在往前走。
“各位不知,这位任大人当年科考屡试不中,家中穷得连吃饭都成问题,于是倒插门进了宋府当女婿,吃了二十年的软饭才赐及第成了进士,做了升州下面一个小县的县主薄,上任那年正巧碰上太湖水灾,也是靠着丈母娘家往里砸了重金才积了点功勋,一路升到今天朝议大夫的位置上。所以说那任府书香门第是假的,散发着铜臭味的商贾之户才是真的。”
“散发着铜臭味的商贾之户才是真的”,任荟蔚猛然睁开了眼睛,脑中的场景却仿佛还在继续,隔着一墙她能听见别人的嗤笑声:“怨不得任七娘行事如此大胆泼辣,逼得徽音像是不娶她都不行了……”
然后那个曾经令她魂牵梦系的声音便响起,低沉里透着一点不耐:“好好的酒席,你们偏要提些不相干的人,也不怕坏了兴致。”
那刻万箭穿心般的疼痛,她终于相信,自己孤注一掷的爱情不过是一段空中幻影,即使是水中望月的真实都不曾有过,令任荟蔚一瞬间里终于决定放弃无谓的追逐,下定决心与李恒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不交集。
此刻那个决定犹然在胸,不曾动摇,只是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她会在那刻听见李恒跟人的谈话到底是偶然还是刻意的安排。
依照卫国公主高傲的脾性,她可不是个会为了任府几只螃蟹而回礼的人,而陈澹泊竟然认识任太太,这是她过去从末想过的。
任荟蔚仿佛能看见有一张瞧不见的蜘蛛网,丝丝缕缕的笼来,勒着任荟蔚的脖子让她难以呼吸。
她的心脏越跳越快,呼吸急促,四肢僵直,想要呼喊却又喊不出声,门外传来竹画香甜的轻鼾声,完全没意识到床上的任荟蔚正要挣扎。
任荟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床前矮几上的茶碗推了下去,清脆的声音响起,不多一会儿,鸣翠便披衣冲了进来,立即将任荟蔚枕头下的瓷瓶取出,倒了几粒药丸放进任荟蔚的口里,然后喂了几口水下去。
片刻之后,任荟蔚才算缓过气来,鸣翠的神情也才放轻松了下来。
喜儿与其他人也都进来了,竹画也醒了,她低着头拽着自己的衣角,喜儿瞪了她一眼:“睡得跟头猪似的,要你何用?”
任荟蔚见竹画满脸惶然,她平日里最计较别人说她没用,谁提半个字,她是必定要反驳自己从来没办岔过事,如今被喜儿骂了连头都不敢抬,任荟蔚笑了笑:“好了,竹画,我也无事了,大家都去休息吧。”
竹画突然扑通跪了下来:“小娘子,你罚我吧。”
“我知道你并非有心之过。”任荟蔚微微笑了笑:“不是有心之过,总还是可以原谅的。”
竹画那张包子脸却很坚决:“小娘子,你就罚我三天不给吃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