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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遗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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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荟蔚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鲁氏,鲁氏原本是老太君的弟媳,不过嫁进门不过一年,丈夫便亡故了,也没有留下一子半女。
也许是果然夫妻情深,也许是因为怨怒别人责她克夫,总之她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嫁过人,成了一个长年修行吃斋念佛的居士。
这几十年下来,很受宋府上下尊敬,一直被当个活菩萨似的供着。
只是宋府老太君也只有宋氏一个独女,而宋氏也只有七娘与十娘二个女儿,如今能担大任的七娘去了,只留下绵软懦弱的十娘,任府会继续供养她鲁氏吗?
这个答案只怕鲁氏心里也是很清楚的,这大概也是她在路上听说了七娘的死讯之后而色憔悴的缘故。
“二舅奶奶来了。”
垂花门前,一名老嬷嬷而带浅笑的迎了上来,她身着褐色的绸褙子,一头乌黑的头发摸着梨花油,干净俐落地挽在脑后,被一只银扁言压着,只单看衣着便知道不是普通的下人。
“蒋嬷嬷。”任荟蔚微微欠了一下身,这个人便是姬氏的贴身嬷嬷,也是她的心腹,她并非姬氏从娘家里带来的贴身嬷嬷,而似乎是她嫁过来几年之后才过来投靠的哪个故交,说来也奇怪,姬氏居然信她比自己当初赔嫁过来的人还多。
蒋嬷嬷微微侧了一下身,让过了任荟蔚一礼淡淡道:“十娘子客气了,太太还等着二位呢。”
她模样也算周正,只是眼底多了一人抹青黑,眼角也因老迈松垮而微微下垂,不免显得略有不祥和,她虽然态度上不怎么热情,但言行举止却周到有礼,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任荟蔚依稀记得似乎这名蒋嬷嬷还识得一些字,她缓步跨过了坎,若真是姬氏找人来杀自己,那么这经手之人,十有八九便是这位蒋嬷嬷了。
“我的十娘,你可算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厅里坐着一名妇人,脑后梳着龙福髻,头上虽只有一根垂珠金钗,却是凤衔东珠,颗颗滚圆,有小拇指大小。
她爱怜地看着任荟蔚,拉着她的手唏嘘不已:“我听说你在路上惊了马,幸亏遇上了神医,要不然……”
任太太说着拿起手中的蜀锦丝绣帕子轻轻地沾了下眼角,这才抬头转脸对站立着的鲁氏说:“舅奶奶莫怪,我一听见快马送来的消息,吓得连魂都飞了,没先跟您打招呼,失礼了。”
她的身后站着一名穿红色短孺配六幅浅石榴红缀金珠长裙的俏丽女子,她嘟着嘴摇着任太太的肩说:“母亲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心里就只惦记着十娘。”
任太太略带嗔怪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这种醋你也吃?!”
任荟蔚看了一眼那名女子,这是任府八娘任芳菲,她母亲是任老爷第一个妾侍林姨娘的女儿,林姨娘虽是妾侍,却是自任老爷做公子的时候便随侍在身边的,论做房中之人,比任荟蔚的亲身母亲宋氏还早,自然情份不一般。
这个任府八娘在府上也尤为得宠,任府人人都知道老爷最赏识的女儿是七娘,可最受宠爱的却是这个八娘。
而这个八娘不但受老爷的喜爱,连在太太面前也很受重视,论起亲密,有时竟然还要胜过她的亲生女儿九娘任芳菲。
俏丽的任芳菲身边还站着一名穿着玫瑰灰绉纱滚锦绣边褙子的女子,这名衣着老气的女子正是家中的庶长女三娘任芳蔼,曾嫁了户部侍书郎嫡三子为正妻。
说来也是一门好亲事,可是出嫁不足一个月,丈夫便病死了,婆家便将她送了回来,虽然口中什么也没说,但这就是有嫌她克夫的意思了。
从此任芳蔼便在家中寡居了起来,有一点风吹草动便吓得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任太太会将她撵了出去,她见任荟蔚瞧来,便偷偷对她露出了个宽慰的神情。
“三姐,八姐。”任荟蔚上前微欠身与她们见了一礼,任芳蔼连忙还礼,任芳菲虽然也还了一礼,不知怎么,任荟蔚却觉得她的眼中似有一丝恼意跟敌意。
这是从何而来,任芳菲虽然模样娇憨没有心计,但其实并不是如此天真单纯的人,只是自己从末得罪于她,任芳菲这丝敌意又从何而来,任荟蔚只轻轻垂落了眼帘。
“舅奶奶这一路,可辛苦了吧?”
鲁氏手捏着佛珠淡淡地道:“不妨事。”
任太太叹了口气:“太君这一走,我心里难受,可是一想她没有听见那则坏消息,竟心里忍不住替她庆幸。”
她说着又哽咽着拿起了手帕,鲁氏原本也是要过问任府七娘之事,可是她没想到,姬氏竟然会主动开口提出来。
“我正有几个疑问想问一下太太,原本我也不该过问任府之事,但七娘是我家小娘子的嫡女。”鲁氏说到这里,不知道是想起七娘的不幸,还是自己的不幸,眼圈也微有些泛红。
“舅奶奶请问。”
“第一,七娘出嫁,为何宋府居然没有收到消息。第二,七娘刚出嫁,就被那吕府送到偏野的郊外庄子是何道理?第三人说死后为大,七娘叫人……挖尸盗坟,这事吕府脱不了干系,任府又有何说法?!”
任太太悠悠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舅奶奶有所不知,我岂肯把七娘嫁于吕府,实在迫于无奈,一直不知道怎么找到措词去报老太君……”
“迫于无奈?有何无奈?!”
任太太一番欲言又止,只叹气说是自己照顾不周,只听得鲁氏手中的佛珠越转越快,任芳菲在一旁似忍不住开口说:“母亲岂可把这事情都揽在自己的头上,这分明是七娘自己……”
“八娘!”任太太转头厉声喝止了任芳菲的话语:“七娘再有不是,如今也是已亡之人,说到底我也是有教导不力之责,这死了之后还不知道怎么去见姐姐跟宋老太君……”
她说到这里,又悲痛难抑的模样掉了一通眼泪,而任芳菲这是一脸报不平的气愤,她俩这么一做作,把一个行止不端,叫家中母亲难以启齿的任七娘便描述得清清楚楚了。
鲁氏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几次欲言又止,最终目光落在了任荟蔚的脸上,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七娘这番遭遇,吕府不给出个说法,我绝不答应。”
任太太收了眼泪,淡淡地说道:“舅奶奶还请放心,我们任府受此奇耻大辱,岂会这么就不明不白地放过去?”
鲁氏微抿了下唇,任太太这已经是暗里敲打她七娘是任府之事,她想要强自出头也是没有理由的,鲁氏点了下头,生硬地说:“这样就好,把清单送给太太瞧。”
立时便有使女端过一托,任太太言谈举止一直进退有度,也只有到了此刻,见到了木托盘中那封有腊印的信笺才目露亮光,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任荟蔚微垂下了眼帘,任太太揭开腊印,只匆匆扫了一眼清单,便神色一僵脱口而道:“怎么会这么少?”
鲁氏本是宋府之人,她千里迢迢送家产上京,原意为了投靠任荟蔚,可是任荟蔚却已经身故,任府白得了这许多的财物,这姬氏居然还嫌少。
她忍了忍,方才道:“回太太的话,原本任家有二十六处铺子,一处丝染坊,二处丝织坊,六处宅院,景德末年太湖大水,太君变卖了其中的九处铺子,三处三进宅院,一处丝织坊……”
任太太的眉目一跳,要不是这九处铺子,三处宅院,一处丝织坊也换不来今天老爷这个太常寺卿的位置。
“前些年族里的祠堂着火,老族长不幸给烧死了,老太君怜悯老族长为族里一生操劳,家中又不算富裕,便给了老族长遗孀一个铺子,一处三进的宅院……”
任府说到底拿得是宋家的钱财,哪里还能置喙老太君给族长补贴了一个铺子,任太太连声笑道:“这自是应该的。”
鲁氏接着淡淡地说:“天禧元年,苏州新置的丝染坊又大火,烧死了六个工匠,太君为了把太爷从县衙门给救回来,又卖了其中三处铺子。天禧三年三娘子成亲,太太说拿不出赔嫁,所以七娘央求太君给了二处铺子作赔嫁,之后三姑爷没了,太君说那二处铺子不要了,让三娘子回家即可。”
鲁氏说到这里,嘴角也是微微露出了轻嘲之意,这姑爷府全靠过世夫人娘家提拔支撑,居然还有脸面在她的面前颐气指使。
“舅奶奶过虑了,我岂敢嫌弃太君所赠……只是没想到太君操劳一生,为了我们这些小辈,到了末年竟只剩下这些东西。”任太太抬起帕子又沾了下眼角。
鲁氏见她低头,但心里却知道,姬氏即然嫌弃宋府给的少,她想留下来的念头恐怕都只成了泡影,语气便更是冷淡:“剩下的公子小娘子太君也有安排,十二哥即是府上嫡子,我们宋府的小娘子也算是他的母亲,便赠铺子一座,算是他将来娶妻纳妾的贺礼,三娘八娘九娘,是各纹银一千两,剩余的丝织坊与丝染坊均归族里,想必太太在京都也料理不上。另十处铺子二处宅院本是小娘子的嫡女七娘与十娘一人一半,如今七娘子即然已经身故……”
她看了一眼十娘,顿了顿手捏佛珠才下定决心说:“七娘的那部分就交给太太您来处置了。”
任荟蔚知道鲁氏虽然暗恨任太太,却仍然将自己的遗产交给她来处理,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若是这些财物都归了她,只怕自己到头来什么都不剩,还要连累了性命,不禁在心中暗暗感激这位在宋府凡事不操心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