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魂人》顾延川

4、死灵深渊

　　穿过黑水河，再往前行进一段距离，远远的可以看到一座山谷，巍峨高耸的岩石看起来像是狰狞可怖的巨兽妖魔，张牙舞爪的矗立在河道两岸的黑暗中。
　　小船顺着水流缓缓滑行，然后慢慢的进入了一个山洞，这个山洞十分巨大，在山洞门口不远的地方抬头，可以看得到天上云层里的月亮，却看不到这个山洞的顶端，里面一片漆黑寂静，唯有船头的这盏引魂灯在散发着一点光辉，行走在宽阔广袤的水面上，像是一只羸弱渺小的流萤，很快又被吞没在周围浓重的夜色中。
　　死灵渊，地如其名，这里寂静得就像是一座埋藏着死者的坟墓，周围亦是一片死气沉沉，岩壁中间不断回荡着阴森森的寒气，仿佛在那无边的黑暗与旷寂中，正在潜伏着无数阴寒冰冷的幽灵。
　　然而这里除了我们，其实半个幽灵都没有，在死灵渊的深处，那里只有浑身散发着淡金光辉的噬灵虫。
　　噬灵虫可以吞噬人类的记忆，这种东西是游荡在死灵渊里面的灵物，酆都世界里面的鬼魂若想转世重生，绝对不能缺少的环节就是噬灵虫。
　　因为凡人一旦死后，灵识会随着生命的流逝而渐渐消散在半空，无法和灵魂一样自动回归到幽冥里来，所以需要这种噬灵虫飞到尘世将死者的灵识带到这里来，失去灵识的魂魄就像一张白纸，没有了过去曾经的记忆，就无法渡过忘川，只有经过御魂人的指引来到死灵渊，才能找到被噬灵虫带走的灵识与记忆。
　　因此灵识无论对于死人还是活人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倘若一个人死后，噬灵虫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把他的灵识带到死灵渊，那么在死灵渊里，他就没有办法找到自己生前活着的记忆，也就没有办法堕入轮回。
　　因为穿过死灵渊到达的下一个地方，是伏明神女守护着的无垢草原，她可以通过鬼魂的记忆来判定其生前活着的是非功过，从而确定出下一世要给他安排一个怎样的轮回，倘若没有过去曾经的记忆，也就没有办法召唤出来伏明神女，自然无法渡过忘川转世重生，我就是一个例子。
　　我们驾船行了将近半日，无边的黑暗中这才缓缓出现了噬灵虫的身影，它们就像一条条游走在黑夜中的小龙，在死灵渊的上空盘旋环绕飞舞，淡金色的身影曼妙而优雅，浑身上下泛着淡淡的金光，所过之处还留下一串碎金的光影，如同流动的金沙一般，氤氲着一种隽永宁和的气息。
　　尘世间的某个人即将死去之前，死灵渊的噬灵虫会受到某种感知，提前飞到尘世守护在他的身边，人死以后，灵识慢慢散开在半空中，这时环绕在他身边的噬灵虫会将这些灵识吞下收集起来，变成一团团的金光带回到死灵渊里。
　　每个人只需要四五条这样的噬灵虫即可收集到全部的灵识，它们将灵识带回到死灵渊以后，等到那个人的魂魄路过的时候，再将灵识吐出归还到那个魂魄的身体中，这样原本失去灵识懵懂无知的魂魄，就可以找到自己从前的记忆。
　　我盘腿坐在小船上，抬头看到那些噬灵虫凌空飞舞，试探的靠近我们的小船，噬灵虫的胆子很小，而且灵力低微，若是受到法术攻击，很容易就会破碎死去，当初负责收集我灵识的那几条噬灵虫，就是不知道在半道上发生了什么意外，导致我死后灵识散落在天地间，再也收集不回来。
　　它们身体上的光芒让人感到安宁而舒服，映照在平静的水面上，像是一条条游动在水里的小鱼，在它们身体光芒的映照下，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死灵渊的水底，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悬崖，岩石壁上还有凹凸错落的沟壑和青苔，让人不禁生出一种行驶在穹空山峦上的感觉。
　　噬灵虫的爪子中怀抱着一团团的光芒，环绕在那位老婆婆的身边，老婆婆原本空虚呆滞的目光里，终于闪现出了些许不一样的神情。
　　随着那些记忆的缓缓流回，她脸上神情变动的幅度就越来越大，满是皱纹的嘴角不住的抽动，最后终于破出了一个绝望嘶哑的声音。
　　她叫钟离素，是南疆钟离家族世代相传继任的巫女。
　　南疆钟离家族世代擅长巫术，以祖传至宝合离盅饲养蛊虫为生，但是每隔二十年的时间，就需要进献出一位被选中家族的女儿给合离盅里面的妖怪为食，钟离家族发展到三百年的时候，这种厄运降临到当时族长的家中，而且两年后，族长家里降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妹，这就意味着人祭要从她们两个中选择其一。
　　这对双胞胎姐妹虽然长相相似，但是性格却是完全不同，姐姐钟离薇温柔似水，善解人意，而且刻苦修习钟离家族世代相传的巫术，但是妹妹钟离素却活泼好动，虽然也时常被要求着与姐姐一起学习巫术，但总是偷懒喜欢跑到外面玩耍。
　　起初，关于人祭的事情，族中没有任何人在她们的面前提起过，毕竟两个小姑娘一团天真可爱，而且从出生时起就注定了一生一死的命运，任谁也不忍心告诉她们这样残忍的事情，大家都在刻意的保守着这个秘密，时间长了，竟然形成了一种默契。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眼见着钟离素整天悠哉游哉不思进取，懒惰贪玩不好好修习族中的巫术，一些大人和小孩们终于忍不住出声调侃，说若是她的巫术一直不如姐姐，等到长到十八岁的时候，一定会被扔进合离盅喂妖怪。
　　就像一片天空上的阴云，慢慢笼罩上春光明媚的田野，原本无忧无虑的童年，因为这样的消息而渐渐染上了阴霾。
　　钟离素从来都没有想到，与自己一同出生的姐姐，竟也在她们出生的那一刻，开始走向与彼此完全相反的路途。
　　究竟是让姐姐生，还是看着姐姐死，这样的问题一直困扰着钟离素的心，一个十岁的孩子，对于死亡还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人死以后，其他人就再也看不见了，她很怕死，但是她很快发现，她更害怕眼睁睁的看着姐姐丢下自己去死。
　　黑暗无声的死灵渊上，静静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千万个画面不断的闪现，最终定格在一个山野上面，这种情况的出现，说明这个记忆对于钟离素来说很重要，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那是一个美丽宜人的山野，山野上面盛开着繁茂艳丽的杜鹃花，金色明媚的阳光倾洒而下，让人不禁生出一股懒洋洋的倦意。
　　钟离素躺在山野的杜鹃花丛中，她望着天空上的白云若有所思，片刻以后，又侧过头看向了自己的姐姐，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姐姐……”
　　钟离薇与钟离素虽然模样相似，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同，钟离素的衣着从来艳丽多彩，而且性格开朗活泼，就像一个明亮耀眼的邻家少女，整天嬉皮笑脸，与家族中人玩闹往来，因此感情相对亲厚一些。
　　而钟离薇的身上，常年穿着一件雪白的衣衫，像是气质出尘的仙子，至于性情，虽说温柔得体，但客气中总是带着疏离，用她们族人的话来说就是：“阿薇这个孩子啊，好是好，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儿来，就是感觉有点阴沉沉的……”
　　她静静的躺在钟离素的身边，乌墨的长发上落着几瓣杜鹃花，微微合着目，像是在仔细体味着山野中的花香气息，白皙剔透的面容美丽无瑕，在清澈明媚的阳光下，像是一件上好的美玉，顷刻间让人有种惊艳到窒息的感觉。
　　闻言，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对于妹妹的回应。
　　钟离素翻过身来，她单手撑着下颌，语气郁闷，可以听得出这个问题已经纠缠了她很长时间：“他们说，等到我们长到十八岁的时候，会从我们两个中间挑选出来一个祭祀，姐姐……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啊？”
　　钟离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你说呢？”
　　钟离素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然后又默默的收回视线，语气闷闷的道：“我不想死，可是也不想姐姐死，如果要让姐姐祭祀的话，那还是我死好了……”
　　钟离薇目光平静的注视着她，近于试探的问：“如果……死的那个人，必须是我呢？”
　　钟离素闻言努了一下嘴巴，索性翻过身体，她枕着双臂，翘起了二郎腿道：“那我就带着姐姐离开，天涯海角，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让他们谁也找不到我们。”
　　钟离薇轻哼了一声，又细不可闻的笑了起来，似乎是在嘲讽对方想法的天真，片刻以后，她才缓缓开口道：“听闻，青川河畔盛开着一种灵花，花开并蒂，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她的声音轻柔和缓，听起来苍茫而深沉，一双眸色中始终淡漠幽凉，丝毫没有一个十岁孩童应该有的青涩和稚气，也丝毫没有正常人面对死亡时的恐惧神情。
　　钟离素从杜鹃花海中起身，她沉默望着自己的姐姐，姐姐从小就比她喜欢看书，因此见识也比她高出去不知道多少，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姐姐全都知道，因此她很喜欢听姐姐说的故事。
　　她偏头想了一下，然后狡黠问道：“那姐姐，你说我们这回是同生，还是共死？”
　　钟离薇无言一笑，她伸手抚在了钟离素的脸颊边，淡然的目光中流露着些许的爱怜，一字一顿的回答道：“你会，好好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