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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百鬼夜行 它们悄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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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世界里没有东南西北之说,只有通过水流才能辨识出自己前行的方向。
沿着黑水河逆流而上即可到达尘世,相反,若是驾船顺水而行,很快就可以去往幽冥深渊,但值得一提的是,尘世酆都和幽冥虽然由一条河水相连,但三界之内,每种生灵都有其固定生存的地方,也有其绝对不能超越的禁忌,因此这三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能随意来往。
想要在人间存活的生灵都需要实体来抵御浓郁的阳气,身在幽冥的鬼魂受不住尘世间的阳气,倘若有谁不知死活妄图回到人间,那么在没有看到人间的太阳之前,他就已经形神俱毁魂飞魄散,因此真正可以通过黑水河回到人世间的,只有那些路过这里的妖魔精怪和修仙人士。
可是,对于那些妖魔精怪和修仙人士来说,他们绝对不敢前往幽冥深渊,因为幽冥世界里的忘川河水,对他们来说,堪比尘世间在铁锅里烧到滚热准备烫死猪的开水,若是有谁不小心掉进里面,绝对削皮去骨不消片刻即会化成脓水,下场比那些泡在开水里的死猪还要凄惨。
十年茶花树上采摘下来的第一茬新芽,百年青石井边长出来的青苔,千年蝙蝠精新鲜出炉的夜明砂,外加黄沙大漠里甘霖天降的无根水,配合天地至宝聚魂石加以施法,再将无根水蘸在天涯海角里生长的梦魂枝上,最终将其悬挂在引魂船的船头,即可带领人们寻找到他想要找到的魂灵。
我们乘船顺着黑水河向下游而去,花费了将近半日的功夫,这才找到了沈知梦想找寻找的那个鬼魂。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骨瘦如柴的脸上满布皱纹,宛如一道道干枯曲折的山川沟壑,浑身上下的衣物肮脏不堪,凌乱的头发就像野草一般,上面还沾黏着泥水污秽,已经看不出原本银白的样子,她看起来大概有八十多岁,然而事实告诉我,她在尘世里已经活到了两百七十多岁的高龄。
酆都里面的妖魔精怪可以长生不死,我们这些鬼魂即使不愿意成为御魂人,也可以活到几百年甚至是上千年的时间,但是在尘世里面,除了那些修仙人士可以延长自己的寿命,普通凡人活到这个岁数的,已经可以达到诡异的地步。
她神情呆滞的坐在江岸边,肮脏破旧的模样几乎可以与周围的土地融为一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对着茫茫无边的河水出神。
我知道,她在这里已经等了三十多年,却没有一个御魂人愿意将她引渡到对岸。
沈知梦温凉淡漠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她抬起头呆呆的望了他一会儿,然后和很多年前的我一样,一声不吭的上了我们的船,她缩在船尾老老实实的坐着,神情依旧呆滞木然,好像即使获知了自己可以轮回转世的消息,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从沈知梦那里,我知道了这位老婆婆的名字,她复姓钟离,单名一个素字。
黑水河上,一片昏暗,浓雾渐渐遮掩住明月的光辉,然而平静的水面上却清晰的倒影着月亮的影子,好像那些笼罩在河面上的云雾根本不存在一般,小船不经摆渡却可以无风自行,只是即使经过某片水域,也看不到船身荡开的一丝涟漪。
良久以后,小船大约已经行驶到了黑水河的中央,这时才从苍茫的云雾和夜色中,隐约浮现出其他的船舶和灯影来,在月亮遥远羸弱昏暗的光辉下,它们悄无声息的出现,放眼望去足足有千余条,全都朝着下游的方向行去,每个船头都悬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线阴冷黯淡,像是一团团行走在深夜中淡蓝幽凉的鬼火。
这种灯笼叫作引魂灯,它可以指引鬼魂到达他应该去的地方,也可以避免御魂人在茫茫水域上迷失路途,每盏引魂灯下面都站着一个身披斗篷的御魂人,他们的身影幽深而寂寥,宛如雕塑般一动不动的站在船头,而他们身后船尾的地方则坐着一个即将被带往死灵渊的鬼魂,他们与这位老婆婆一样,目光涣散,神情呆滞,对于前路充满了迷茫。
在这片水域上,御魂人彼此之间并不交谈,好像天地间除了自己与自己的这条船,其他人都是根本不存在的幻影一般。
我默默无言坐在船身中央,望着穿梭在我们旁边的船舶,只有我们这条船是三个人,而面对我们这条船上的异样,那些御魂人却连眼神都不曾移动一下。
再往前行进一段距离,刚才在夜色中出现的船舶,又在夜色中渐渐的消失了踪影,这样的景象很是诡异,毕竟片刻之前的水面上还行驶着上千条小船,灯火点点宛如天上璀璨的星辰,不消一会儿工夫,又慢慢的消失不见,一切如同往常,茫茫水面上只余下刚才独自行驶的小船。
在幽冥世界里面,我们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真的,但也都是假的,就如同尘世间禅道里所说的那样,你所以为的生并不是生,你所以为的灭也并不是灭,看似矛盾重重的言论,却蕴含着天地万物生死循环的道理,显然这个道理,在幽冥世界里得到了极度夸张的体现。
我们时常看到一朵花的盛开,但其实同时的,它也在走向枯萎和衰败,一个婴孩从他出生时起就在走向死亡,又在走向死亡的时候开始迈入新生,一切既是开始,也是结束,既是存在,也是消亡,所以刚才那些莫名消失的小船,我们虽然看不到它们,但其实它们可以远在天际,也可以就在我们的身边。
离开那些小船,就证明我们已经距离死灵渊不远,但前面不远处的地方,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挑战,因为那里存在着一个鬼魂,一个让人极不舒服的鬼魂。
果然,小船行驶不到片刻的时间,就从茫茫白雾中浮现出一团墨色的影子。
那是一座孤岛,说是孤岛,其实面积非常的小,只容得下一把椅子的空间,那个鬼魂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副乌鸦的骸骨,模样非常诡异。
她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像是白的,但仔细一看又像是黑的,亦或是本来是白色的衣服,由于太过污秽而变成了黑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让人看不清她的脸,但任何人只要远远看她一眼,就会立即知道她的脸绝对跟她的衣服一样肮脏不堪。
她一直坐在那里,像是对着她的乌鸦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跟路过的我们说话。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坐在那里,也没有人知道是谁带着她坐在那里的,但我可以肯定的是,在我们看到她的同时,其他的御魂人其实也可以看得到她,脚下的小岛像是一些黑色的泥土,又像一丛干枯腐烂的树枝,被那把椅子占据了以后,连个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但我知道她的名字叫作鸦奴,这个名字并没有人告诉过我,但我就是清楚的知道,这种感觉就像我在半妖客栈里与一群人喝茶聊天,在嘈杂混乱的场景里听到某人无意间提起的名字,然后这个场景和这个人被我忘记了,但是这个名字却被我清楚的记了下来。
在尘世间,乌鸦是令人不舒服的东西,更何况还是一个只剩下白骨的乌鸦?
在鄷都世界里面,来来往往的妖魔精怪鱼龙混杂,什么奇怪模样的东西没有,但没有一个如她这般让我反感的,这种反感甚至可以达到厌恶痛恨的地步。
其实仔细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甚至于羞愧自己内心的狭窄和阴暗,毕竟除了坐在这里对着乌鸦说话以外,她没有做过任何不利于我的事情,也没有做过任何让我如此愤怒反感的举动。
但是,这种冷静理智的分析,并不能阻止我厌恶她的想法,就如同现在看到她又对着那只乌鸦说话,内心里会不由自主的涌上来一股愤怒和冲动,很想把她抓过来痛打一顿,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内心恢复平静。
她坐在那把破旧的椅子上,狭小的空间连供她离开椅子站立起来的地方都没有,只能那样僵硬辛苦的坐着,她微微偏着头,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动作抚摸着那副乌鸦骨架的身体,动作温柔而爱怜,好像那个乌鸦就是她深爱之人的骸骨一般。
她看到我们的小船,立即咧嘴笑了起来,似是喃喃自语道:“河里的小孩想要去捡一件大人的衣裳,你说,她是想给自己穿,还是给别人穿?”
她经常这样对着自己的乌鸦说话,而且还是一些别人都听不懂的话,她的身上还有脸上也经常受着伤,银白皎洁的月光下,甚至能够清楚的看到她头发上黏腻着的鲜血,但是并没有人打她,她一直坐在这里,没有船舶,根本没有办法离开,但她的身上确实有伤,新的旧的,让人看着又不禁生出同情怜悯的酸楚来。
可是,三十多年来,我却始终不曾靠近过她,也始终不曾慰问过她,尽管觉得她是如此的奇怪又可怜,其他的人想来也是一样。
我想,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或许正是因为心中那股对于她莫名的反感和恶意,最终抹杀了这种微末薄弱的同情。
她是一个卑微渺小到不值一提的人物,也是一个让人瞬间生出滔天恨意的人物,但是只要出了黑水河,我们又会很快把她抛到九霄云外,这种感觉就像中邪一样,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因此一直以来,她都被当作一种不详的存在,即使是在鄷都城中,也鲜少有人提起过她,可是……至少在这片水域中,我们每个人确实都在内心里面无比的痛恨厌恶着她。
小船顺着水流缓缓而行,她的视线随着我们的身影移动,与此同时,不怀好意的神情中,一直都在诡异无声的咧嘴笑着,凌乱的头发遮住了那张肮脏不堪的脸,在昏暗的月光下,看着甚至有些可怕狰狞。
沈知梦并没有什么反应,从始至终甚至连个目光都不曾给过她,而那位坐在船尾的老婆婆,神情却显得比刚才焦躁许多,一直都在死死的盯着那个女人,眼神里写满了对她的厌恶和刻毒。
见此情景,我不由心想,看来那个鸦奴的身上确实有种诅咒,一种让她不得不承担起所有人恶意的诅咒。
雾霭沉沉,我回头望着刚才来时的方向,望着那道黑色模糊的身影,忽然觉得,倘若我身有罪过,落得她那样的下场,这一定是比十八层地狱还要让人难以承受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