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的流年》伊漓

8、大学（1） 1995年

　　1995年
　　九月一日，南方的太阳仍白花花的让人睁不开眼。清瑜拒绝了父母的陪伴，独自顶着灼热的阳光，拖着硕大的行李箱到X大报道。
　　下了出租车，跨进校园的大门，顺着新生报到的指示牌没走多远，她发觉自己突然坠入了一个人声鼎沸的世界。在大路旁的绿荫下，每隔二三十米，就设置了一个系的新生接待点，树干之间拉着一条条热烈的大红横幅，“**系欢迎你！”
　　树下一溜儿摆着五六张桌子，围着一圈圈的人，新生，老生，新生的父母。
　　一路走过去，化工系，计算机系，社管系，中文系，机械系，大约走了三四百米，清瑜终于见到了自己所属的系院：电气工程系。
　　起初，她想学考古，可父母觉得女孩子学那个的专业简直是自找苦吃，风餐露宿不说，还要时常要在荒山野岭一呆就是数月。最终一家人坐下来商议的结果是报读自动控制专业。清瑜的父亲同样毕业于X大电气系，所以她算是女承父业。在内心深处，她仰慕自己的父亲，尤其是在父亲潜心工作的时刻。她觉得只有像父亲那样认真、有事业心又爱家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好男人。
　　同所有新生一样，一入校，清瑜就得到了师哥师姐们热情的接待。在他们的帮助下，她很快填完入学所需的各种表格，一位师姐还专门陪同她到学校后勤部领取了床上用品，并亲自拎着床上用品将她送到指定的宿舍。
　　这些师哥师姐们的热情让清瑜对X大顿生好感，同时也让她对自己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涯生出几许期待来。
　　第一次班会上，清瑜惊奇地发现，她就读的自控专业共有六十八名学生，可女生只有寥寥九人。她们被男生们戏称为：稀有动物。其后，她们也确实如同珍稀动物一般，成为众多男生保护、围观和觊觎的对象。这些大一女生就像太阳初升时的花骨朵，清新、单纯又富有朝气，轻易就能让男生们的荷尔蒙水平上升从而产生护花的冲动。
　　像清瑜这种形容绰约又有几分气质的，看着着实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令她很快成了各色人等的追逐对象。在班上、系里，甚至在饭堂吃饭或是在教室上自习，都不时有男生前来搭讪，更有胆大者，直接向她提出交往的愿望。起初这些男生的殷勤让她很慌乱，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锻炼，除了前几次被人表白时吓得手足无措之外，她大都可以从容应付了。
　　在她的观念中，森林多么美好，她还没有看够，可不想早早吊死在一棵树上。况且，她估摸女人应该是难以抵挡爱情的，而女人一旦沉溺于爱情，就会变得丧失理智并且迷失自我。每当她的初中好友姚佐佐前来找她哭诉：“徐志韬最近···，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他···，我该怎么办啊？···”，她就深刻地感悟到爱情绝对是一种能够摧毁女人神智的利器，从而敬而远之。
　　秦凯进了武汉著名的W大新闻系。他把自己安顿下来，立马按照海滨之行得来的沈清瑜的学校和专业给她寄出第一封信。他想象着她的模样，给她描绘自己的新学校，新同学，美丽的东湖还有武汉热死人的天。
　　没过多久，清瑜惊奇地收到了这封没有信箱号的来信。秦凯的书写方式很特别，洋洋洒洒四页雪白的A4纸，漂亮的文字用铅笔写在上面。
　　古人云，来而不往非礼也。清瑜觉得自己还算文明人，于是提笔写了回信，同样是讲述自己的学校、同学，笔调清丽，秦凯收到回信时欣喜不已。
　　从此，二人鸿雁往来不断。
　　秦凯会把身边发生的一切都细细说给她听：哪位老师讲课超棒，那一科老师的课无聊至极；去踢了一场球；进了系宣传部；听到一首好听的歌；读了一本很有意思的书；参观了一个极好的油画展；原来92（9）班同样在武汉就读的同学过来蹭饭；还有W大极具历史和人文气息的图书馆···
　　唯独不谈感情。
　　他怀着对她深深的思念写下每一封信，一边在脑海中描画她读信的样子。他发觉给她写信是一件非常令自己愉悦的事情，每每提起笔，泉涌般的文字仿佛自动赋之笔端，速度之快让他觉得书写跟不上思绪，这也是他选择用铅笔写信的原因。然而，他从不在信中提及自己对她的情感，甚至连隐隐约约的流露都不曾有。他害怕被她断然拒绝，若是那样的话，就连给她写信的机会都没了。
　　在全新的大学校园里，清瑜心无旁骛地读书，生活规律得和上高中时没有区别。与班上大多数同学喜欢坐在教室的后半部不同，她总是端端正正地坐在第一排临窗的位置上，无论老师的课讲得有趣无趣，她都专心致志地听、认真做笔记，遇到不懂的问题就缠着老师不耻下问。她每天晚上七点整去教室上晚自习，十点钟下晚自习，标准得仿佛卡着表一般。
　　她成了同班同学眼里典型的无趣的好学生，同学们在背后议论纷纷，说她太清高自傲。但她并不介意这样的言论。她享受平静的生活，因为目标明确，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事实上，清瑜的生活并非像周围人所见的那般毫无乐趣，秘密在于她有三个一同来自市一中高92（9）班的狐朋狗友。四人行中，罗哲明年纪最小，就读数信系，他的父亲是X大化工系的副主任，所以每个周二周四下午他都会在化工楼后边的露天羽毛球场占好位置，约上清瑜他们过来一起打球。蔡志勇读土木工程，年龄最大，是他们的金主，打完球，每周一次由他做东，大家凑到校园东门外的食街大吃一顿，既联络感情，又改善生活。梁夕是个不爱说话的闷罐子，却怪异地选择了靠嘴皮子吃饭的法律系，他是他们当中的老好人，整天笑嘻嘻的，像弥勒佛，陪着他们三人玩看着他们闹，偶尔才会从嘴里蹦出一句话，却总能一记命中要害或是让大伙笑个半死。
　　起初清瑜看到蔡志勇无事献殷勤，还担心他追求自己，于是故作矜持地推脱。后来接触多了，发现是自己多虑，蔡志勇纯粹只是想找人一块玩，想让人帮他花钱罢了。于是很放心地与他们厮混在一起。
　　说实在话，蔡志勇不是不欣赏沈清瑜，只是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沈清瑜的那盘菜。他和秦凯是好朋友，他知道秦凯喜欢她。他的老爸作为中国改革开放春风吹拂下最先富裕起来的那拨人当中的一个，他给了儿子大把的钞票却没留给他同自己一起说话谈心的时间，所以蔡志勇格外珍惜与这些昔日同窗们的友谊。
　　又一个周二的下午，四人聚在一起打球。蔡志勇背着球包赶过来时，清瑜正在场边观战。他径直走向她，同她并肩而站，歪过身体，凑近她耳根神秘兮兮地问，“知道吗？”
　　清瑜转头瞟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场上。
　　蔡志勇清了两下嗓子，想引起她的注意。
　　“听说，秦凯在武汉被他们系宣传部的一个小女生追得紧。上周赵云骐去他那里蹭饭，正巧碰上那女孩到秦凯的宿舍给他送围巾。听说，还是手织的哩！”
　　清瑜静默不语。
　　“啧啧啧，”蔡志勇咂巴着嘴感叹，“看看，才几个月呐，就开始有温暖牌的了！”
　　叹完，他转过脸，研究了一下清瑜的表情，发现清瑜无动于衷，只顾盯着场上的局势。
　　“哟！”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起来，“忘了问问赵云骐，秦凯最后到底收没收下那条围巾。”
　　清瑜这又才扭头睨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眨巴，口水好像随时会掉下来。
　　看到自己的话引来了清瑜的注视，蔡志勇说得更来劲，“据赵云骐透露，那女生眼睛不大，但冰肌雪肤的，看上去特清纯，两颗小兔牙可爱得要命。最最关键的一点，她望着秦凯呐，好像想用眼里的柔情蜜意把他淹死。”
　　清瑜颇有些白眼蔡志勇的八卦，可他完全不为所动，继续神神叨叨，“你说那小子，不就长得高点，长得帅点，写的字好看一点，咋就这般有艳福呢？”
　　清瑜看着他，眼神就像人们看见白痴一样，“老大，注意形象！要注意你的光辉形象！”她举起球拍隔开他凑得越来越近的脸，嫌弃地把自己的脑袋移开一些，“我现在才深刻地感悟到中国的文字之美。有个成语完美地表述了你此刻的形象——垂涎三尺。”
　　蔡志勇配合她的话做了个擦嘴的动作。
　　“对啊，”这时站在场上离他们不远的梁夕突然转过头来插话，“同样都是爹妈生的，为什么有人长得玉树临风有人却长得像个瓜似的？”
　　清瑜非常努力地忍住笑。其实蔡志勇的样貌生得不算差，只怪家里条件太好，把他养得比较富态罢了。
　　蔡志勇复仇地将眼里的飞刀“嗖嗖”地射向梁夕。待发散完自己强大的气场后，他转回头，望着清瑜认真地说，“别怪我没提醒你，秦凯的条件真是不错，不要错过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这是什么跟什么呀？”清瑜装作好像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似的。
　　晚上下了自习回到宿舍，清瑜爬上床，拉上床帘，把秦凯寄来的信全都翻了出来，一封接一封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在他信中的字里行间并没有一句提及感情的话，但不难从中读出细腻地牵挂。她觉得这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试想，在这世上，哪可能有一个人对你毫无感情，却会把身边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与你听，还有闲情逸致同你讨论可以欣赏什么歌曲应该读些什么书。可关键的问题在于她自己，她不清楚自己对他的情感。诚然，当蔡志勇提及那个女孩的时候她是有些小小的不开心，但那种感觉更像是一个孩子被人抢走了玩具，或许那件玩具并不是自己真心喜欢的，却终究还是会觉得心不甘情不愿，而并非像读过那些小说里描写的生死爱恋，会难过得死去活来、觉得天地间为之全暗或是妒火烧心之类。她直觉自己对他的情感并非是爱情，可心中又贪恋那份隐晦的关怀。
　　“我该怎么办呢”清瑜颇为懊恼地甩甩头。这颗脑袋平时看起来挺灵光的，可怎么一遇到感情的事就不管用了呢？
　　幸好她的烦恼不用持续太长时间。不久，秦凯每周一封的来信准时邮寄到她手上，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她就自欺欺人地把这个麻烦自动忽略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