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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见(2) 199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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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七月,是清瑜最不愿回首的日子。
正当她紧张地进行最后的查漏补缺,一场强台风横扫N市,持续十几天狂风暴雨夹杂电闪雷鸣,市里到处是残枝断树积水,一中也不例外。考试前两天,咳了两个多星期的清瑜突然发起高烧,只得靠打点滴撑过三天高考,考完就直接住到医院里去了。
秦凯考得不错。这年一中文科班的老师仿佛集体得到神灵附体,居然猜中了好几科几道又生偏又大分值的考题,从而使得一中文科班的高考成绩一举超越老对头十六中拿到全省文科第一名。顺利考试之余,秦凯看到清瑜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不禁为她担心起来。他在心中默默为她祈祷,祈祷她能顺利地通过高考,考出水平,考上心仪的大学。
似乎这些年来,不由自主地关心就和每天看上她一眼一样,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希望她好,却不敢让她知道。
大考过后,清瑜考得不甚理想,但她一丝一毫都没有表现出来。她每天蜗居在家里看书,听音乐。或许是源于长久以来喜欢不着痕迹掩饰自己情绪的习惯,她将自己的失落隐藏得很好。
她平静地回校估分,和父母商量着填报志愿。
当尘埃落定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告诉父母,自己想去阳朔西街找开饭店的小姨丁莉,打暑期工,了解社会,顺便找老外操练英语。
小姨丁莉是整个大家族中清瑜最钦佩的人,她文凭不高,却是个独立要强的女性。三年前,丁莉不顾全家人的反对,硬是带着七拼八凑得来的钱,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跑到阳朔西街盘下一家不大不小的鱼饭店。如今,经过几年起早贪黑的摸索经营,终于把她的丁记啤酒鱼打造成阳朔县的一个金字招牌,现在每天店里食客满盈,生意红火得不得了。
四年前,她离了婚,可身上找不出一丝弃妇的特质。但凡见过她的人,都感叹她的年轻自信。得益于每天清晨坚持游泳的习惯,这个年届四十的女人令人羡慕地拥有少女一般完美的身材,而且每天都像打了鸡血一般精力无限。她开朗热情,处理事情干练有条理,绝对是一个让人一见就不禁会喜欢上的老板娘。
或许是从小将清瑜带大的缘故,没有孩子的丁莉一直把清瑜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高考之后,她建议清瑜出来走走看看,世界大得很,没必要把一生的希望寄托在一次考试上。
父母清楚,清瑜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一旦做了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改变。在打电话嘱托丁莉照顾好清瑜之后,他们亲自将女儿送上了开往桂林的长途班车。
班车上坐满了人,有去打工的,去旅游的,带孩子回家探亲的年轻父母,甚至还有一个去桂林出差顺便在车上推销厂里生产的小收音机的推销员。清瑜紧搂着书包,里边有她换洗的衣物、书和父母给的零用钱,坐在临窗的位置上,额头抵着玻璃,侧头遥望窗外。
在内心深处,她一直无法原谅自己。她愧疚地觉得是自己的心理素质不过关,所以才会在最后的紧要关头生病,以至于把高考考砸了。虽说也上了重点线,但只能就读一所省内的重点,与班上那些高高兴兴准备跨长江过黄河的同学根本没法比。更让她憋屈的是,那些准备北上的同学平日里和她的差距绝不止一点点。
窗外阳光灿烂,原野广袤。远远望去,许多农民正头顶烈日在自己的田地里辛勤劳作。一路向北,中国边远农村的真实场景逐一清晰地呈现在清瑜面前:贫瘠的乡村,泥夯的房子,形形色色辛苦讨生活的人们,衣衫褴褛独自在公路边玩耍的孩子,敲着车窗向他们行乞的佝偻老人。
行得越远,见的越多,眼前不断闪过的一幕幕使她恍然领悟了小姨对她说过的话。这个世界真的很大,苦的人很多,不同的人在通过各种不同的方式努力活着。相形之下,她的那点失意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她不甘的心逐渐平息。她抿着嘴摇摇头。好吧!既来之,则安之。
追悔过去不能改变现状只是徒添烦恼,走好脚下的路才能期许更加美好的将来。她望着骄阳下的田野和遥远的山岗遐思漫想,逐渐对自己的未来有了明确的规划:练好英语,读大学时一心一意地学习,从现在起为三年半后的考研打好基础。高考不行,就在考研的时候扳回来。
把一切想通之后,她接连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把心中一直压抑着的怨气全都呼了出去。
“我会把握好今后的每一天!”她在心里对自己认真地说,“沈清瑜,加油!”
到了桂林汽车站,她找到售票处买好前往阳朔的车票,又到小卖部用公用电话给母亲和小姨报了平安,并把大概到达阳朔的时间告诉小姨。
从桂林到阳朔一路群峰叠翠,景致与清瑜所在的N市截然不同。秀美的风光让清瑜略微原谅了车主一路走走停停的兜客行为,原本一个小时的车程楞是让车主走足了两小时,令清瑜的心不停打鼓,她担心小姨等不及自己,跑去忙别的事情去了。
当车子终于拐进阳朔车站,小姨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她才松了一口气。
丁莉伸手接过清瑜的行李,朗声问,“这一路还顺利吧?”
“还好。就是小巴一直在走走停停,很烦人。”清瑜乖巧地跟在丁莉身侧,一面回答问题一面好奇地打量这条充满异国情调的小街。街上全是做各色经营的小店,有卖旅游纪念品的,卖字画的,卖特色小吃的,更多的是饭店和咖啡店。一路上招牌林立,都是一行中文一行英文。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坐在店外的遮阳伞下喝咖啡聊天,闲适得似乎遗忘了时间的存在。
到达阳朔之后,清瑜的生活迅速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清晨,她都随丁莉到漓江里游上几个来回,然后独自走进街上的某家咖啡店,点上一杯热巧克力,加蛋糕或牛肉派当早餐,边用餐边与身旁的外国人用英语交谈。起初她只敢说“Good morning。”(早上好),稍有进步之后,她仍需不时地打断对方,说:“Sorry, I beg your pardon?”(对不起,您能重复一遍)或是“Could you speak more slowly,please?”(可以请您说得再慢一些吗)。但日复一日,她的口语逐渐流利起来,开始能理解别人说什么,能够与对方做简单地交流。
她甚至还结交了几个外国的朋友。
每天中午和傍晚是饭店最繁忙的时段,清瑜会都呆在店里帮忙。点单、上菜、或是收银。在图书馆积累的工作经验这时显现出作用来,她把活干得利索又漂亮。因为她嘴巴甜,招呼客人热情周到,来店里吃饭的客人都很喜欢这个聪颖的小姑娘。
日子一天天过去,规律忙碌的生活令清瑜高考过后倍感压抑的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抵达阳朔两周后,一个晚上,饭店打烊,清瑜拿着向小姨预支的薪水转到街角,打算到前边的小卖部买些女生用品。路过一家叫做“red stone(红石)”的酒吧,里边传来的吉他声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一首与她平日所听的音乐风格完全不同的吉他曲。起初乐曲的曲调哀怨忧伤,但旋即又转变成一种歇斯底里的热情,热情得仿佛想用旋律将音乐扫荡过的一切燃烧殆尽。
清瑜好奇。她把目光投向酒吧里每晚都有人表演的小舞台。微黄的灯光里,有位身着红色长裙盘着低发髻的外国女人正在舞台上和着音乐独自起舞,头微昂,姿态高贵优雅,动作舒展却充满力量。清瑜瞬时间被迷住了。她站在街边一动不动地观望,直到舞者谢幕,她的脚都没有办法挪开。
她久久都无法平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或许是从小练习舞蹈的缘故,每当听到挑动心弦的旋律响起,她的骨子里便会冒出想要随之起舞的冲动。但她不知道舞蹈可以表现得如此高傲、魅惑、恣意而富有激情,可以如此直接地用肢体来表述内心的喜乐苦痛。
接连几个夜晚,附近的路人都看到一个清瘦的女孩守候在酒吧外,从陈列着一排排酒水的橱窗朝店内观望,目光沉迷。
第四天,清瑜战胜了自己的胆怯。表演一结束,她就径直走进店里,向身旁的人打听刚刚见到的那支舞蹈的名字。
弗拉门戈,这种来自遥远的西班牙的舞蹈,闯入了清瑜的生活。
此时依旧年少的清瑜,并没有发觉自己的个性同这种舞蹈是如此相像。她们都有一副寂寞骄傲的外表,但在美丽的表象之下,却隐藏着一具野性的桀骜不驯的灵魂。
清瑜一直在酒吧门边守候,等待舞者出现。当Amanda,也就是跳舞的那位女士经过她身边时,她鼓起勇气迎上前,“I really love what you’ve performed。It’s fantastic! Could you teach me that flamenco,please!”(我很喜欢你的表演。太棒了!我能请你教我弗拉门戈舞吗?)
Amanda吃了一惊。她瞪大眼睛打量眼前的中国少女。女孩年轻,直率,充满勇气,还能说一口颇流利的英语。Amanda从西班牙来到中国,在西街停留了大半年,在她的眼中,九十年代的中国并不是一个开放的国度,她很怀疑一个接受了数千年传统文化熏陶的中国人对于这种需要用肢体来诠释内心激情的西方舞蹈的喜爱。况且,她觉得在女孩的这般年纪是不可能真正理解这种舞蹈的,所以她非常干脆地说,“No!(不)”
第二天晚上,Amanda出来的时候,意外地看到那个中国女孩仍守候在酒吧门边。但她还是再一次断然拒绝了清瑜的请求。
第三天,还没等Amanda开口拒绝,清瑜就对她说:“I really love your dance,because it deeply touched my heart,and touched my soul。Could I use free lunch and dinner to exchange for your dance teaching If you would like to teach me your flamenco,in return,you can order a soup and two dishes as your lunch and dinner in Ding Fish Restaurant on this street,they are decided byyou。Please consider it! Please!”(我是真的喜欢你的舞蹈,它打动了我的心,触动了我的灵魂。我能不能用免费的午餐和晚餐同你交换?你教我跳舞,作为回报,你可以随意在这条街上的丁记啤酒鱼享用午餐和晚餐,两个菜,一个汤,由你决定。请考虑一下好吗?请考虑一下!)
Amanda惊讶于这个中国女孩的坚持。清瑜眸子里满满的真诚和优厚的交换条件打动了她。思虑一番,第二天晚上,Amanda答应了清瑜的请求。
后来一到早上十点,丁莉的客厅里就会响起好听的弗拉门戈吉他曲。从基本舞步,到手势,到旋转,再到表情,Amanda手把手耐心地指导清瑜。Amanda是位极好的老师,天性热情善良,但授课时非常严肃认真,一板一眼绝不含糊。清瑜是个极好学生,她有舞蹈的功底,有不怕吃苦的精神,还有狂热的爱好,不到一个月,她就能把Amanda教的那支弗拉门戈跳得有模有样了。
八月底,一个电话把清瑜唤了回去。
一中高92(9)班召集毕业旅行,目的地是海滨城市B市。
清瑜恋恋不舍地与Amanda告别。临别前,Amanda将一双舞鞋和一盒翻录的弗拉门戈舞曲磁带送给这个自己非常欣赏的中国少女。
在从N市去B市的包车上,清瑜见到了秦凯。
原来,这次的毕业旅行不仅包括原高92(9)班的全体成员,还特别邀请了高二文理分班时从原来(9)班分出去的同学。
其实秦凯才是这次旅行的幕后推手。他热心地张罗这次远行,定酒店,租车,策划节目,并且小心谨慎地掩饰自己的私心——他希望能够再次见到沈清瑜。
在他日复一日的遥望中,清瑜是一个谦和温婉的女孩,娴雅安宁,与人交往时,清秀的脸上总是挂着浅浅的微笑。他以为这次高考失利会在她眼里结下丁香一般的愁怨,他甚至期待自己能找到机会安抚佳人,俘获芳心。
令他完全没料到的是,假期之后再次见到的沈清瑜,突然变得明媚起来,像春日里和煦的风,暖暖地吹拂过每一个人。
她一路照顾晕车的女同学,到达目的地后,又帮忙协调酒店的住宿安排。她高兴地和女孩们一起谈论各种话题,脸上寻不到丝毫考试失利带来的阴影。
蓝天,大海,沙滩,一群意气风发扬起生命风帆准备远行的年轻人在阳光下肆意地享受着他们最美好的时光。
清瑜懒洋洋地躺在太阳伞下。她的身体被同伴们用细沙掩埋起来,只剩一张脸露在外边。她轻闭双眼,一边感受海风拂面,一边享受海沙带来的透到骨子里的温暖。
班上她最要好的朋友许妍身着泳装袅娜地走过来,将一盒椰汁放在她脸侧的沙滩上。
听到动响,清瑜睁开眼。
“Darling(亲爱的),你打算让我怎么喝?”清瑜望着许妍苦笑。
她的双手也埋在厚厚的沙子里,眼前的甘露只有半尺之遥,却怎么都喝不到,她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无奈又可笑。
“我去找个人来喂你好不好?”许妍一脸戏谑,眼里忽闪忽闪地跳跃着八卦的光芒。
她亲密地在清瑜身边趴下,对着她吹耳边风,“我说亲爱的,我们学校那位大才子把他整副心思都放在了你身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别说你不知道。”
“你净爱瞎说。”清瑜嗔道。她闭上眼,腮上却泛起淡淡的红,竟让同为女人的许妍也看得有几分痴了。
“你自己懒,不愿伺候就算了,还偏偏要找这样那样的借口。”
“喂,你这个人好没良心!”许妍撑起上身弹坐起来,“你瞧瞧,他一开始就偏心地给你安排最好的海景房,虽然最后被你推掉了。他吃饭的时候、搞活动的时候那双勾魂的眼睛有事没事总往你身上瞟,这还不算对你有意思,那算什么?”
清瑜重新睁开眼,打断她,“好了好了,看看你,唠叨得都快变成街边的大妈了!你看这儿风轻云淡海碧天青,是不是应该聊些有意义的事情?”清瑜撇撇嘴,示意许妍继续躺下,“来吧,美人,难得有机会和你同床共枕。给我说说去北京后有什么打算,指不定日后我得去投奔你···”
她不是迟钝的人,几乎日日与秦凯在图书馆相见,他凝望她的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意思她并非读不懂。只是,她不愿意。她本能地觉得,那不是她期颐的爱情。虽然爱情究竟是什么此时她还不明白,那词对她来说太虚无飘渺了。
再美好的事情也有结束的一刻。
返程的前一个夜晚,秦凯策划了本次旅行的最后一项节目:放飞孔明灯。在绵长的海滩上,每位同学都在小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心愿,卷好,用透明胶带固定在灯的骨架上。然后,每个人亲自点亮自己的灯。随着绵纸灯罩的鼓涨,一盏盏孔明灯腾空而起,带着他们美好的期愿,飘向大海深处的天空。一时间,星星点点橘色的灯火映亮了大海星空,也照亮了他们虔诚许愿的年轻脸庞。
黑暗中,秦凯的目光终于可以肆意追逐他喜爱的女孩。他望着她凝神书写的侧影出神,眼里满是无法遏止的温柔。他看着她的灯被点亮,烛光映照下,少女专注的面庞显得格外纯洁。他看着她安然地等待灯罩涨起,双臂高举,放飞手中的灯。他看着她举头凝望,长发在海风中翻飞,她抬起手,随意地将额前不听话的头发拨开。他想,若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望着她,直到天荒地老。
秦凯的纸条诉说着他隐秘的心事,上面是几行欧体,刚劲峻挺,“希望终有一天,能牵住你的手,共看岁月流转,物换星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