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的流年》伊漓

6、重见（1） 1992年

　　1992年
　　秦凯的家在他初三这年也搬到了N市。他父亲调进市广播电台，母亲调入一所中学依旧做初中老师。
　　秦凯的成绩很好，完全不需要父母操心。他一直在努力，期盼有朝一日重新站在沈清瑜面前时不会丢脸。他偶尔会想想那个令他心动的女孩，三年时光过去，不知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大家共同生活在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里，若是有机会擦肩而过，他们还能不能把彼此辨认出来。
　　N市有两所著名的全国重点高中：一中和十六中。秦凯不停地告诫自己努力，因为他知道，若是能考上重点，他极有可能再次遇见沈清瑜。
　　七月，成绩出来，没有意外，秦凯的中考成绩超出重点录取分数线近五十分。
　　九月，在夏末灿烂的阳光和母亲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秦凯走进了市第一中学的校园。
　　站在校门口宣传栏的录取榜单前，秦凯暗自感激幸运之神对他的眷顾——高一（9）班新生名单当中他的名字和沈清瑜三个字相距不过五行四列。
　　时隔三年，秦凯再次见到沈清瑜。
　　她已经出挑得愈加动人。身形挺拔，手脚纤细，身体却开始有了玲珑的曲线。她还是喜欢穿连衣裙，扎马尾。记忆中黑曜石般明亮的双眸里，眼神清澈得一如从前。
　　她坐第二排。他坐在最后一排。
　　只要抬眼，他就能看见她漆黑的长发，纤秀白皙的颈，窈窕的背影。而他的耳朵，总能如雷达一般在教室里的各种声响中准确地捕捉到她的声音——她柔和的话语声，她清脆的笑声。
　　他努力抑制内心的躁动不安，两天过去，他放弃了。周三上午下了眼保健操，他鼓足勇气走到她身边，望着她，“你好，沈清瑜。”
　　他站姿笔挺，双手却悄悄捏着她课桌的桌角，掩饰身体不受控制的轻颤。
　　他的心怦怦狂跳，强作镇定，“我是你以前在临江厂子弟小学的同学，你还记得吗？”
　　清瑜站起来。她将这个主动和自己打招呼的男生与脑中儿时的影像飞快地比照了一遍。记忆中有个时常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孩，依稀是眼前这位男生的模样。
　　“你是秦凯吧？”
　　“嗯！很高兴再次和你做同学。”
　　她不知道，自己为这次重逢做了许多努力。
　　中考之后，秦凯一直没把高中要就读的学校定下来。他的想法很坚定，沈清瑜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他托人多方打听她的消息，焦急地等待，并为一直没有她的音讯而忐忑不安。
　　数十天后，在报名截止日的前两天，他才辗转地从她过去的好友蓝琼口中得知她考上了重点，报读一中。他毫不犹豫在志愿表上填上了市一中。
　　秦妈妈想不通。就读十六中，不仅离家近，生活方便不用住校，她还可以抽空帮儿子辅导功课。但秦凯努力说服了父亲，他说，男孩大了要独立，还说应该提早适应大学的寄宿生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再次见到沈清瑜而寻找的借口。
　　秦妈妈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尊重了儿子的选择。的确，孩子大了，总有一天要出去独自闯荡，加上秦凯一惯懂事听话，从不需要他们像别家父母那般操心，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面前保证会努力读书，照顾好自己，她也就不好再坚持反对了。
　　“我也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清瑜客气地回答。
　　事实上，她并没有流露出特别的惊喜，这让秦凯非常失落。他觉得自己表现得像白痴，虔诚地捧着滚烫的心奉献在她面前，却被她的漫不经心泼上了一瓢凉水，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原有的热度。
　　重点高中的生活尤如一条潜藏暗流的河，平静又紧张。
　　渐渐地，秦凯发现，在这个群英荟萃的校园里，自己不再是顶尖上的那个，周围全是同样优秀的同学，他被淹没在人群里。沈清瑜不同。她在班里人缘好，成绩不错，模样乖巧，深得老师和同学们的喜爱。她的文娱体育样样俱佳，自编自演的舞蹈还代表班级参加了校园艺术节的文艺汇演。纵使平日里她变得更加沉静，刻意掩去自己的光芒，却还是能轻易地吸引同龄人的目光。
　　秦凯每天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她和周围的同学谈笑，或是孤独地合眼躺在熄灯过后的黑暗寝室里听室友们发表对女生包括对她的评论，他的内心完全无法抗拒她的吸引。但他不知道这样的感情应该如何去表达排遣，时常觉得彷徨难过，觉得自己的心就像一块饼，正在油锅里被翻来覆去地煎炸。
　　尽管他努力克制自己，可还是会在上自习时望着她或读书或做题的侧影入神，成绩也稀里哗啦地掉了下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秦凯的内心纠缠着迷茫、失落和难以言喻的忧伤。胸中一腔压抑的痛苦和对朦胧情感的企盼无人理解，心中的苦闷无计消除，他又害怕会辜负父母的期望，于是变得更加沉默了。

　　一中校园东南一隅，有一栋三层高的小楼，被几株古樟掩映着。小楼的外墙是石质的，灰白色，檐口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那是一中的骄傲——建校之初落成的校图书馆。这座历经百年的优雅建筑，有着高而窄的落地玻璃窗、厚重的木质桌椅和浩瀚藏书，是清瑜的心爱所在。
　　每天下午下课，清瑜都会来到图书馆，如饥似渴地阅读里边的各类书籍。一个半小时的阅读时光，让她暂时忘却了学业上巨大的竞争压力，轻松自在得像一条畅游在书海里的鱼。
　　“清瑜，想不想当图书管理员？”
　　十一月的一天中午，清瑜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拎着灌满的热水瓶刚跨进宿舍，就听到坐在窗边的麦小琪嚼着饭菜殷情地问她。
　　麦小琪有个姐姐比她们高两届，是学校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通过姐姐，麦小琪常能弄到最新或是最热门的书，让同寝室的女孩都很羡慕。
　　麦小琪看到自己的话引来了清瑜的注视，连忙解释，“我姐姐今年高三，她们这一届要退下来五个图书管理员。图书馆负责人梁老师放话出来说，今年不打算在全校范围内公开招聘，她让我姐姐她们帮忙在新生中物色一下。我记得曾听你说起希望能像我姐姐一样在图书馆工作，所以特别问问你。”
　　麦小琪觉得清瑜会乐意，她是班上往图书馆跑得最勤的女生。而且梁老师私下要求应聘者样貌端正性格温和工作细心，沈清瑜正好符合所有的要求。
　　清瑜将热水瓶在门背放好，把饭盒搁在自己的书桌上。
　　“有条件吗？”她问麦小琪。她心动了，但觉得还是应该弄清细节后再做决定。
　　“据说上岗前会有两周图书管理方面的培训，实习两周，然后定岗。”麦小琪大概记得姐姐就交代了这些，“不过，定岗之后，每周的周一到周六下午五点到六点半，要风雨无阻地上班，不能轻易请假。”
　　清瑜在心里迅速地权衡：虽说每天会被占用一个半小时，但这段时间可以从早读前和午休时间中挤出来，况且，工作间隙，自己还是可以看书的。
　　“我愿意!太谢谢你了！”
　　在接下来的两周，清瑜和另外四名女孩一起在图书馆里接受了系统的专业培训。她们学习接待礼仪，学习如何给新书分类、贴标签然后上架，学习如何检索图书，并熟悉图书馆里各种书刊杂志的摆放位置。接着几个人在报刊阅览室、社科阅览室、自科阅览室、文学阅览室和书库轮值了一番。最后，清瑜被定岗在书库。
　　这时计算机还是稀罕物，图书检索要靠自己在检索架的抽屉里一张卡片、一张卡片地翻。
　　清瑜的工作很简单。需要借书的同学首先自己检索到想要的图书，把索书号抄在一张小纸片上。清瑜从书库窗口接过同学递来的小纸片，根据索书号到身后三层高的书库里把书找出来，然后在同学的借书证上记下所借图书的书名，再将书后附着的借书卡取出来，登记上借出者的姓名，放到抽屉中相应班级的卡槽里。
　　同清瑜一起工作的还有两名高二女生。在她们的帮助下，清瑜很快熟悉了书库里的各项事务。在书库，除了刚开放和临近结束的时间会比较繁忙，其余时间还是蛮清闲的。
　　空闲时，三个女孩都会挑本自己喜欢的书来读。清瑜跟随两位小前辈养成了忙里偷闲快速阅读的习惯。刚到书库时，看到两位小前辈的读书速度，清瑜对她们的敬仰之情就如同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她们可以在五、六个下午的工作时间间隙读完一本十几万字的小说，并能准确地复述出主要的故事情节和大部分细节。清瑜在无形中受到了某种鞭策。随着阅读量的增加，她的阅读速度也越来越快，读书效果竟出奇地比原来好了许多。
　　从高一（9）班到图书馆，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栽种着高大相思树的林荫道。道路两旁的相思树枝杈在空中相交，像两列紧握在一起的手，围出一个美丽的穹顶通道。在秦凯眼中，每天薄暮时分行走其间的熟悉背影是一中最美的一道风景。
　　自从他发现沈清瑜在图书馆工作，他开始天天上图书馆。下了课，收拾好课本文具，他仍像从前那样远远地跟在她后面。到图书馆，借书还书，再在距离书库不远的阅览桌前找个位置坐下来读书。呼吸着和她相同的空气，默默感受她的气息，他觉得自己与她终于靠近了一些。她的沉静似乎有种魔力，和着图书馆安宁的氛围，令他焦躁的心慢慢变平静。
　　当他累了，从书本中抬头，眼睛总会被书库里那道熟悉的身影吸引过去。有时他看见她在里边忙碌，有时看见她在灯下娴静地读书。透过那扇窗户，他能清楚地看到她柔顺的长发、光洁的额、端直的鼻梁和蔷薇花瓣一般的唇。她读书的时候总是很专注，读到高兴处，唇角便会天真地翘起来。他常常看到舍不得侧目，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努力平息内心突然喷薄而出的情感，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重新回到书本当中。
　　清瑜自然也留意到不远处的秦凯。
　　这个昔日的小学校友如今的同班同学几乎天天风雨无阻地出现在图书馆里。每当察觉他的注视，把视线投向他，他便会猛地垂首，或是迅速将目光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他来书库借还书，总会用清亮的眼睛望着她，安静地等待，然后语气轻柔地说谢谢。
　　时光如水，静静地向前流淌。
　　秦凯把每天傍晚去图书馆读书的习惯保持了三年。无论其间文理分班，他因选择文科离开(9)班，而沈清瑜选择理科留在原班；或是他的书法作品被老师推荐到省里参加书画比赛拿到一等奖，随后被辅导员安排在校宣传部任职，一跃成为全校众多女生心仪的对象，他都未曾改变。他只是默默地守望她，在窗户这端。只要能看上她一眼，他就会感觉到心满意足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