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的流年》伊漓

4、初见（3） “终于让我

　　“可让我捉到你了！”
　　88年六月末的一个周二下午，下了劳动课，清瑜仍像往常一样独自往河边走。这天，她非常倒霉。她刚伸手从身旁的地里摘了一个很小的西红柿，身后竟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一个胖乎乎的、似乎心情极度不佳的农妇。农妇气势汹汹，一把抓住清瑜的手，不停用当地土语骂骂咧咧。骂了半天，清瑜终于听出点大概的意思——原来漂亮的女孩，也会偷东西！
　　偷东西？在清瑜的印象中，只有令人深恶痛绝的小偷才会偷东西，她着实无法将这个罪名与自己联系起来。她吓得愣怔在原地。事发突然，而且她从未遭遇过这样的事情。这个地方虽然穷，但当地村民大多生性淳朴，不会与小孩子计较这一点点东西。
　　农妇的手愈发使劲地钳住清瑜的胳膊，令她痛得眼泪像珠子般簌簌地往下落。
　　“好痛啊！” 她哀嚎，并试图在农妇死命攥紧的手掌里挣扎，但没有任何效果。
　　不得已，她放弃挣扎，张着泪汪汪的大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农妇，惴惴不安地道歉:“对不起！呜···，我···呜···，我只···呜呜···摘了一个。”
　　她脸上的表情诚惶诚恐，不难让人联想起掉入猎人陷阱里的可怜小兽。
　　“一个还嫌不够是不是？”农妇狠狠一瞪，瞪得眼珠子仿佛都要跳出来，“今天你过来摘一个，明天他过来摘一个，老娘吃什么？要么赔钱，要么走！跟我到学校找老师···”
　　秦凯脑子一热，想都没想就从后边冲了上来。
　　他按照从电视剧《霍元甲》里学来的招式，竖起手刀，倾尽全力砍在农妇揪住清瑜的那只肥手上。事后，他对自己有如此神速并且正确的反应而得意不已。
　　“跑呀！”他大喊道。
　　趁农妇痛得分了神，他一把拉住仍一脸呆愣的沈清瑜，飞快地钻进侧面的玉米地里，拽着她一路狂奔。胖女人跟在后面穷追不舍，气喘吁吁，边追边骂，“两个小崽子，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你们给我停下···听见没有···停下来！···有娘养没娘教的小崽子！···”
　　清瑜跟着秦凯沿着垄沟玩命地跑，慌乱中，她仍能感觉玉米尖尖的叶子不断地拍打在脸上。他们跑了很久，跑出很远，跑得几乎背过气去，才确定那农妇没能追上来。终于停下脚步。
　　挣出一直被秦凯牵着的手，清瑜按住胸口费劲地喘。过了好一阵，等气息稍微平顺了，她才抬头看他，“谢谢你救了我！”
　　“没什么。”秦凯这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只顾低头瞅自己的手。
　　其实清瑜并不讨厌被他拉着手的感觉。他的手只比她的大一点点，却是软软的，暖暖的，不像自己的手，一年四季都很冷。
　　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时间静静流淌在夏日炎热微潮的空气里。微风起，送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半晌，秦凯抬起头，“你别太别在意，说不定她在更年期。”
　　清瑜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你知道什么是更年期吗？”她好奇地问。
　　“也不太清楚。”秦凯抬起右手使劲地挠后脑勺，表情现出几分尴尬，“每次我爸和我妈吵架，眼看我爸要败下阵来，他就会大声冲我妈嚷:‘我原谅你，更年期。’我妈每次都会被他气得半死。”
　　“你们家真好玩！”
　　清瑜站在田野里迎着风望着他笑，那笑容比五月河畔盛开的蔷薇还要灿烂。
　　“其实我见过你。”秦凯小声说，他低头盯着她脚边的黄色蒲公英花，不敢直视她的眼，“我在学校的元旦迎春晚会上见过你跳舞，你们班表演的《赶圩归来啊哩哩》真是好看极了。”
　　“是吗？”这回轮到清瑜不好意思了，“那支舞是我从前在G市少年宫时跳过的，不过稍稍做了些改动，改得容易表演些。”
　　说话间，秦凯瞅见了不远处的大榕树。那株数人才能合围的大榕树孤独地伫立在原野里，正极富张力地将粗壮枝干朝天空和四周伸展，枝叶叠错重生，像一把绿色巨伞。
　　“你等等我。”他冲清瑜说。
　　脱下书包扔在脚边，他撒腿朝大榕树跑去。
　　清瑜盯着他，满眼新奇。
　　只见他“噌噌噌”爬上树，小心翼翼地挪到树梢，摘了两个嫩芽，又飞快地爬下来，跑回她身边。
　　“给！”秦凯将一个嫩芽递给清瑜，“你尝过榕树芽的味道吗？”
　　清瑜摇头。
　　“这是叶子，不能吃。”他示范，把嫩芽剥开，将叶子扔掉。
　　“只有这层膜可以吃，酸酸的。”他将一层半透明的膜放进嘴里。
　　清瑜学着他的样子，剥下一瓣膜，轻轻一咬，顿时酸得眼睛眯了起来。（请勿尝试!切记!）
　　“真的好酸哦！”
　　“嗯，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不习惯。”秦凯羞涩地笑开。
　　清瑜感激地望着秦凯。眼前的少年，不仅把她从尴尬的境地中解救出来，还在努力化解她的难堪。想到这些，她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秦凯也在偷偷打量对面的女孩。夕阳里，她正望着他微笑。他看到有种七色的光芒在她乌亮的眸子中闪动，那光芒照进了他的心底，让他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他觉得有些晕乎乎，他宽慰自己，那不过是因为刚才跑得太快，还没有缓过气来罢了。
　　“我叫秦凯，四（2）班的。”他再次向沈清瑜伸出右手。
　　清瑜也伸出她的右手，却淘气地朝他手心用力拍了一下，“四（1）班，沈清瑜。”
　　那天，秦凯觉得天特别蓝，草特别青，妈妈煮的菜也特别好吃。就连平时一向不太注意他的爸爸都察觉了他的异样，疑惑地问：“傻小子，你一直在傻笑什么？”
　　这是秘密。他和她有了共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