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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1) ...

  •   1987年
      “来,清瑜,低头。”
      沈清瑜微蹲,垂下头,蓝琼把手中用紫色野花和绿色枝蔓编成的花环戴在她头上。
      “你真好看哩!”蓝琼望着她赞叹。
      清瑜立起身,嘴角轻扬。
      两个女孩正走在进城的路上。她们身侧是绿油油的稻田,块块毗连,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清江河畔。田里秧苗青郁葱茏,有几只白鹭在田里觅食。她们经过,那些白鹭突然齐齐展翅腾起,盘旋一番,落到更远的田里去了。狭长的田埂边盛开着繁星似的黄色野花,地头上一蓬蓬粉色蔷薇正绽放得热烈,这一切,昭示着炎热的夏天即将来临。
      清瑜将头转向太阳的方向,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眼睛眯了眯,“快走吧,太阳越来越高了,再晚,街上的圩都散了。”
      三个月前,清瑜从G市回到J市,从外婆家回到父母身边。蓝琼是她来到J市后交上的第一个朋友。
      J市是一个出门到处是山的小小地级市,清瑜的父母在J市一家机械厂做电气工程师。这家工厂的前身是一座兵工厂,在动荡年代为备战备荒而建,所以整个厂区隐秘地坐落在大山深处。
      清瑜本该在父母的陪伴下长大。但她三岁那年,家里添了个妹妹,作为双职工的年轻父母折腾了一段时间,发现实在没有办法兼顾工作和两个孩子。考虑到大城市的生活条件和教育环境相对好些,他们一咬牙,把清瑜送到了几百公里外G市的外婆家。从那时起,清瑜便远离父母在外婆的呵护下长大。在她的儿时记忆中,父母只是两个模糊的影像,他们似乎只在每年临近春节的时候才出现,带着她不熟悉的妹妹和大包小包的礼物,来G市同她和外婆一起过年。
      清瑜家所在的临江厂距离J市市中心有将近五公里。父母每个月会给她一次零用钱,允许她同朋友一起到街上逛逛。上街那天便成了最令清瑜和蓝琼期盼和兴奋的日子。今早不到八点,蓝琼就过来敲清瑜家的门,催她早点出发。
      “真是咧,那我们走快些吧。”蓝琼点头,随手从路边拽了几根狗尾巴草,快活地甩在空中。蓝琼理着一头短发,性格豪爽像男孩。
      一群小男生骑着车相互追逐着从后面冲上来,一阵风似地擦着她们呼啸而过。
      人群中有个男生突然急刹,把车停在她们前边不到十米的地方,踮起脚尖,转头朝她们神气地叫唤:“两只蜗牛!”
      是蓝琼的同桌张海涛。
      “叫什么呢?乌鸦!”蓝琼反讥道。
      张海涛满脸得色,“你们慢慢爬,估计等你们爬进城,我们已经玩够了到家了!”
      蓝琼来气,双眼一瞪,骂道,“滚!有多快滚多快!”
      她倏地从脚边拾起一个土疙瘩,使尽全力就朝张海涛掷去。张海涛见势不妙,猛蹬脚踏,单车像离弦的箭一般向前射出。
      土块落在车轮后,飞溅开来,扬起一小片尘土。
      “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
      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
      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
      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
      张海涛得意洋洋地唱着歌,消失在公路的转角。
      “这人真烦。我们班我最讨厌他。”蓝琼把两眼一翻,回头与清瑜交换了一个不屑的眼神。
      清瑜不置可否地点头。
      这学期清瑜转学到班上,班主任安排她坐在张海涛前面。张海涛老喜欢扯她的头发。一天,蓝琼在张海涛拉扯清瑜头发的时候仗义地推了他一把,结果力道没控制好,张海涛一屁股摔到地上。蓝琼被老师点名批评,在教室后门罚站了一节课,但从那天起,她成了清瑜最好的朋友。
      “妈,我想学骑车!”清瑜一从街上回到家,便冲进厨房对母亲说。
      沈妈妈正在准备晚饭。“好啊!”沈妈妈扭头,望向身后长得越来越高却一直不能近心的女儿,满口答应,“等周末不用上班,我就带你去。”
      沈妈妈巴不得能为清瑜做点什么。自从这个大女儿回到身边,不仅从不与他们亲近,反而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他们的抗争,这让沈妈妈心里非常难过。但她明白,夫妻俩虽然在物质上保障了清瑜的成长所需,但在情感上终究还是亏欠了大女儿,所以也有些愧疚,希望能做点补偿。
      沈妈妈没有食言。周日下午,她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骑车载着清瑜来到厂里子弟中学的操场。操场上的跑道又宽又平,是个学骑车的好去处。到了操场清瑜从车后座跳下来,放眼一瞧,已经有四、五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在那里练习了。
      清瑜的先天条件好,身子轻,平衡能力不错,胆子大又敏捷,所以学得很快。刚开始,沈妈妈一路小跑跟在车后,双手紧握自行车的后架帮清瑜保持平衡,但几个大圈下来,沈妈妈就可以寻机时不时偷偷松手,让她独立骑上一小段了。
      就在沈妈妈放手的时间越来越长,清瑜骑得越来越稳当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骑着车心焦火燎地冲到她们面前,一见面便大声嚷:“韩工,韩工,不好了!”
      “曾胖子,淡定!瞧你那样,你家着火了?”沈妈妈用调侃的语气问道。
      “那倒没有。”曾金诚长吁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是热处理车间加热炉的控制柜不知为什么跳了闸,我和黄群查了一个小时都查不出问题。他们车间有一批钢件正急着处理等着要交货。我刚才去了你家,沈工说你可能在这里,我就马上冲了过来。麻烦你赶紧跟我去看一下。”
      沈妈妈皱了眉。清瑜刚会骑车,骑出的线路基本是S型,但厂子里的事肯定不能耽搁。她考虑了片刻,扭头交代清瑜,“你练了这么久,应该大概懂了平衡的技巧,剩下要做的就是多练习。现在厂里事情紧急,我得去处理一下,会尽可能快地赶回来。你先自己练练,千万注意安全。但要记住,决不可以自己离开操场。明白了吗?”
      “嗯。”清瑜点头答应,心中七上八下。
      得到女儿肯定的回答,沈妈妈跳上曾金诚的单车后座,两人一同匆匆往厂区赶去。
      在刚刚开始独立骑行的几圈,清瑜不免对身下的大家伙还是心怀恐惧,把车骑得摇摇晃晃,时常仓皇不迭地从24寸凤凰上跳下来。但历经了几次或重或轻的摔倒体验后,她逐渐找到了骑行的感觉,让身下的自行车听话地跑起来。
      此时正值初夏,傍晚的阳光洒在身上,却不会让人觉得炎热。风一阵阵掠过操场,扬起她耳畔的碎发。
      跑道的一侧是绿草如茵的足球场,另一侧是临江厂子弟中学的教学楼,墙壁雪白,窗户敞亮。教学楼后是岭南常见的红土地,被农民开垦成一块块蔗田,这时节,地里的甘蔗长得比她高了,顶上绿缎带般的叶子在风中轻摇,沙沙作响。远处,延绵的大石山绘出天际线,山腰有个大山洞,仿佛怪兽黝黑的巨眼,世代守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
      足球场上有群正在踢球的年青人,清瑜常常与他们并排行进。她察觉自己的速度比他们快多了。顷刻间她爱上了这种接近飞翔的感觉,自由快乐得像只小鸟。
      在跑道的转角处,乐极生悲,她忘记把车速降到足够低,结果自行车由于惯性甩了出去,她也“呼啦”一下随车摔在地上。
      她爬起来,倾下身子准备扶起车。忽然,时常灵光浮现的第六感告诉她有人在注视她。目光睃巡一番,果不其然,在不远处教学楼入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男孩,目不转睛地瞧着这边,一动不动。
      “看什么看!”清瑜不满地嘟哝,狠狠瞪了他一眼。男孩的注视让她觉得懊恼,他将自己的狼狈模样一分不差地看去了。
      这是秦凯第一次见到沈清瑜。从此,那道清丽的身影再也挥之不去。
      他读完书从母亲的办公室走出来,目光立刻被一位在操场上骑车的女孩吸引了。
      女孩穿着浅绿色衬衣,在阳光里飞驰。
      她身形纤细挺拔,高高束起的马尾和胸前的飘带在风中翻飞。迎向太阳的时候,小脸被夕阳余晖晕成浅金色,大眼睛里闪耀着阳光,仿佛粼粼波光荡漾在清泉里。女孩的脸上始终带着轻灵快活的微笑,甜美得让他晃了神。她一次次摔倒,爬起来,从容站好,扶起车,继续练习。女孩身上的韧性吸引了他,让他没出息地觉得甚至连她摔倒都摔得那么美!
      秦凯的眼睛一刻都舍不得从女孩身上挪开,即使在她恼怒地瞪大眼睛盯着他的时刻。他胸腔里那颗稚嫩的心仿佛在一瞬间开了窍。他发觉自己长这么大,似乎第一次有意识地留意并感受到了什么叫美。
      后来,等他长大,有机会看到外国影片,从外国电影里知道有一种对心爱女孩的称谓叫做my angel(我的天使),他恍然悟到,原来,那一天上帝在他的生命中放下了一位天使。
      这年,沈清瑜10岁,秦凯11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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