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的流年》伊漓

1、楔子 十二月末

　　十二月末，差不多是N市这座南方城市最阴冷的时节，尤其这几天一直在飘着绵绵冬雨。寒气裹挟湿气侵入人的四肢百骸，虽不像北方化雪时分那般刺骨，却也同样冻得人全身关节酸疼。
　　秦凯拖着一身疲惫从报社回到位于城东的家。天全黑了。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房里漆黑一片，屋内和屋外一般冷清。这个家，自清瑜离开，从前弥漫的温馨和生气就像水中的气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伸手，摸向门边的开关，兜里的手机突然“叮叮”响了两下，划破一室寂静。
　　秦凯伸出去的手一顿，飞快掏出手机。屏幕点亮。原来是清瑜发来一条微信:发了封邮件给你，查收。后面跟着一颗红色爱心。
　　脱鞋，径直走进主卧室，打开地台矮几上的手提电脑。
　　“秦凯，
　　我很好。勿念。
　　我在这边生活正常。
　　今早才拿到最新的检测报告，绝对是好消息。我的主治医生Dr。Johnson告诉我，之前制定的治疗方案对我起了明显的效果，几乎所有指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后续治疗估计还要持续三个月，待情况稳定我就可以回家了。好想念我们的家啊！也想你了。
　　小小乖不乖？有空的话，你去我妈那边帮我看看她。
　　···”
　　秦凯微微舒了一口气。
　　她应该知道，他同样在思念她，刻骨。
　　合上电脑，他抬起眼,望向窗外。
　　傍晚下班的晚高峰未过，在中山大道上缓慢行驶的车流汇成两条相向而行的璀璨灯河，仅在红绿灯处稍作停滞，又继续朝前蜿蜒流淌。
　　临窗俯瞰N市最繁华街区的夜景，他忽然记起许多和清瑜共度的夜晚。华灯初上时分，从二十三楼望下去，其实每天的景致都差不多，不一样的是站在身边陪他看风景的人和看风景时的心情。此刻家中安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呼吸，窗外景色未变，可窗内只剩下他茕茕孑立的落寞身影。
　　想到清瑜，秦凯将目光转向茶几。上面有只她的白瓷杯，里边空空如也。他伸出手，轻轻摩挲杯耳，就像在抚摸她的手。
　　这个地台是他们最喜欢的家中一角。当初拿到新房钥匙时，它还只是一个七字形的大飘窗。清瑜在装修时特意将它加宽，做成一个一米宽两米长的大地台，上面铺着鹅黄的大理石。
　　地台正中是一张黑色和式方几，方几四周随意散落着几张她缝制的拼布坐垫。有许多相似的夜晚，他们等小小睡着，两人在地台上相对而坐，各握一本书在灯下安静地阅读。她沏好的菊花就在手边，淡淡的菊香自白瓷杯中飘散而出，氤氲地在鼻间缭绕。也有些时候，他们会关掉家中所有的灯光，一起在黑暗的地台上听歌。她倚在他怀中，他轻抚她的长发，耳畔是音箱传出的低吟浅唱，眼下是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
　　“你到那边差不多两个月了。我知道治疗的过程非常辛苦，但为了那么多爱你和关心你的人，拜托千万要加油！”
　　思念如春蚕吐丝般由心底蔓延开来，一圈圈将他束缚其中。自得知清瑜生病之日起，他曾无数次诘问苍天，为何命运如此残酷，不让两人长相厮守？现在，他已经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对她的心。无论从前抑或现在，无论她走得多远，无论她走了多久，无论她健康或是生病，他都舍不得将紧握着的她的手松开。
　　秦凯仰起头。
　　雨歇了，城市的上空仍笼罩着雨云。层云密布的天际因下方城市里灯光的映照而变得微明。在那片微明之中，他又见到了二十六年前那个暖风轻拂的初夏，他心爱的女孩骑着车迎着夕阳向他驶来，张着明亮动人的清眸，令他一见倾心，从此沉沦不愿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