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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悄谒府莲生细穷源 强试探昭仁动凡心 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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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生见沈问乡来到,起身稽首,“小僧莲生,冒昧前来实乃情势所逼,望昭仁仙君原谅则个。”
沈问乡有心试他深浅,晾他一晾,撇一眼,口也不开,从鼻子里嗯一声,径自坐定,捧起茶来便喝,也不管莲生脸色。
黑影见状,拍案而起。“沈问乡,你这是什么做派?人家远道而来,你便这般装腔作势,未免过分。”
沈问乡眼皮轻抬,斜蔑一眼,未开口,却分明在说:与你何干。黑影似是气狠了,边缘一阵抖动,浓墨般的身子越发扭曲的不成样子,虽是如此,却也不再开口,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遥遥看去,椅子像是被吞了一般,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莲生岿然不动,面色如常,沈问乡的忽视似乎不值一提,黑影的吵闹仿佛也不曾发生,就这样静静立在原地,嘴角带笑看着沈问乡。
屋外的天色渐暗,树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廊下的花也被摇了一地,似乎要落雨了。壶里的茶早已经凉透,沈问乡手指一圈一圈摩挲着杯壁,莲生的袍袖被风吹胀,露出两条白皙而强健的手臂和一串黑色菩提,黑影仿佛化成真正的影子,无声无息。
远处传来小妖匆忙的脚步,像是石子投进湖面,屋内的平静被打破。屋子里连姿势都未变过的三人仿佛从梦中惊醒,终于有了动作。
黑影动了一动,似是看了莲生一眼,才开口,“沈问乡,收收你那个坏脾气。接引对你不坏,他来这说不定是接引有什么要紧事,你这样人家小辈如何交差?”
莲生闻言,欲言又止。沈问乡见了,坐正身子,这才正眼打量莲生。衣裳、发饰还是宴席当天的,只怕是直接从天界追来的才对。这人被忽视至此也不见怒色,不是心思深沉便是气度过人,应该不至于小气到为了酒宴上那点小事兴师问罪,就是不知到底是打了什么主意,不远万里来到大荒。
“吾这战神府虽不比天界诸位仙君门第,也不是你一个小辈这样说进便进的。你师父接引与吾有些渊源,勉强算起吾还是你的师叔。此次且饶你,如有下次,吾就教教你何为尊卑有序,可记下了?”沈问乡放下茶杯,灵压一振,压的莲生衣袍都紧贴在身上。只一瞬后,又收了威压,像是闲话家常:“说起来,吾也多年不曾见过你师傅他们了,他们可还好?此次可是你师傅有什么要紧事情?”
莲生闻言,合十做个礼“多谢仙君关心,师尊尚好。大约是小僧年纪小,入门也迟,师尊应该是提起过您的,只是小僧年幼,并不记得此事了,望仙君见谅。此次匆忙谒府,并非师尊嘱托,实乃私事。”
“私事?”沈问乡心里一慌,心想这小和尚难不成真的如此小气,为了宴上之事前来讨要说法,虽是没什么底气,面上却做足了上仙模样不慌不忙。“吾同你不过一面之缘,你有什么私事竟要来寻吾?”
“仙君那日在瑶池宴上与小僧有了肌肤之亲,小僧本以为……”莲生话音未落,这边黑影与沈问乡就已双双拍案而起。
“你居然连个和尚都不放过,还在人家酒宴之上?!”黑影又惊又怒,透过浓浓稠墨都能感觉到鄙夷与诧异。
沈问乡气结,面向黑影怒道:“你闭嘴!我岂是那种无耻之人。“又瞪着眼望向莲生:”小和尚你若是不会说话,就多读些书。成日诵经,傻了不成,那能叫肌肤之亲吗?我就是不小心摸了你一下!”
“你的德行我不晓得,定然是见色起意!哼,你休要推脱。”黑影像是抓住了把柄似的得意洋洋,正想再开口嘲讽两句就被沈问乡一个诀封了口,丢出了屋子。
看着一脸无辜的莲生,沈问乡颇有些做贼心虚,气冲冲落了座,伸手抬了茶便灌,不想喝了一口凉茶,又涩又苦,不能咽不能吐,皱了一副脸,最后还是硬生生喝下。
“算了,你读书不多,我不和你计较。我不过是不小心跌倒,扶了你一下罢了。没想到你们西方教的清规戒律越发严苛了,不过是扶了一把,你就找上门来。你且说吧,有什么要求,我允你,就做赔礼了。”沈问乡有些头疼,果然是个麻烦。
沈问乡本是个炮仗性子,又在大荒长大,习惯了没大没小。却因着出身根脚曾惹出了不少麻烦,这才被迫端起架子,见了不熟悉的仙家,一口一个“吾”,姿态十足。
今日本就心虚,被黑影抢白一句,就炸了毛,露了本性。见自己跳脚的模样被莲生看见,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掩饰。
“你们西方教的人将那些清规戒律看的比命还重,早些年就是如此,现在越发魔症了。小和尚,我不过摸了你一下,又不是坏了你清白,何苦不远万里来我府里。罢了,算我倒霉,有什么要求,你快快说来,就当我赔礼,真是惹不起。” 沈问乡捏着额角,长叹一口气。
莲生眉眼本来生的俊美艳丽,此刻却一派无辜,“仙君不必放在心上,虽说小僧破了戒律,与您有了肌肤之亲,但小僧知道,仙君也是无意的。小僧回去就算受罚也是小僧自己道心不定,仙君不用挂怀。此次前来,是因为宴上之事,乃是出自人为。他们似乎是冲着仙君来的,日后怕还有些算计,所以特意前来叫仙君知晓,好小心些。”
“都说了,那不是肌肤之亲……”沈问乡有些无奈,就看见莲生似是有些害羞,抿着嘴角轻笑了下,又像是想起自己破了戒一般,脸上又有些自责、内疚,和酒宴之上的冷峻沉着,巧舌如簧,判若两人。
沈问乡觉得自己有些心累,先前还觉得这人心思难测,现在看来却又是纯然如稚子,无论哪种,都是她不愿意招惹的。
“罢了,随你。我说话向来算数,他日你有所求,我定然帮你完成就是。你说有人算计我是怎么一回事,细细道来,不要遗漏。”
莲生闻言,细细回忆了一番,隐去了姻缘之说,将当日见闻一一详述。沈问乡以手支额,眉头紧锁,手指轻叩桌面,听完莲生的话半晌才开口。
“你所说的应当就是陆压了。当日我还奇怪,瑶池宴上怎会有如此年幼的侍女仙娥,不过竟然能瞒住气息在我身边,小金乌可没那个本事,那个绿衣的只怕不简单。”想了一想,沈问乡又有些诧异地问:“就算如他们所说,用金乌羽毛造出了事端,这因果也不过是小事,又如何笃定我必然寻他?”
莲生吞吞吐吐不肯细说。沈问乡见状扬眉,“到底何事教你如此难开口,你若不说,我如何知道他们之后想要设下什么计谋?”
沈问乡又反复逼问,半晌,莲生终于开口。“他们说,仙君与小僧……与小僧有姻缘。”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唇间挤出来的,要不是沈问乡修为好只怕根本听不见。
看着莲生眼睛里要落不落的泪水和脸上一片绯红,沈问乡只恨自己修为太好,小和尚这又羞又愧的表情,竟然看的一丝不漏。
怀抱着一丝希望,沈问乡喉咙有点干,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可听的真切?这话不能乱说的。”
“小僧亲耳听见的。小僧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什么姻缘,这……”莲生“这”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沈问乡知道,小和尚怕是一时接受不了,毕竟西方教是不许有什么七情六欲的。况且身为教主二弟子的,将来与人有姻缘牵绊,不仅意味着他多年修行不稳,更是意味着他有叛教可能。
“你莫慌,修行之人都有自己的劫数。这姻缘,应当只是道劫,且十有八九是情劫而已,你回头找你师傅封了五感六识,闭关不出或者你我彼此退避三舍,不再接触,应当就无事了。”沈问乡干巴巴的建议。
“仙君这是觉得小僧年纪小,不知事么?情劫和姻缘,小僧还是分的清的。”莲生低头苦笑。
沈问乡何尝不知其中区别,不过是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一时不知所措。活了这么些年,头一次听说自己与个和尚有姻缘,还是不知小了自己多少岁的小辈,内心滋味颇是复杂。
“要看他人因果前途,最不济也要修为相近。那绿衣的仙娥不知身份,但能看见我的姻缘,只怕修为不低。你我不能算清自身因果,若是想要了结,还得找个修为高过你我的替我二人一观才是,你意下如何?”
“但凭仙君做主。只是师尊那里,还望仙君帮忙遮掩一二,小僧不想让师尊知晓。”
沈问乡思索一番,从芥子袋里寻出块黑不溜秋的石头丢给莲生。“这个东西你先收着,能替你遮掩些许。你师傅那里,先避开。这些日子,且安心在我府里住下,待解决之后,再回去。”
莲生接了石头,贴身收好,谢过沈问乡。正巧府里小妖来报,晚饭已经备好,二人同行,一起用了饭食。
饭后,沈问乡安排莲生去房里休息。小妖来来往往,替莲生打点屋内,夜色下,莲生同沈问乡并肩站在廊下。
“无需担心,我对你没什么不轨之心。姻缘一事,虽有蹊跷,也不是没有办法。你一路奔波,今日先养足精神,我们明日再议。”屋子内收拾齐备,沈问乡让莲生休息,自己转身告辞。
没走几步,沈问乡就听身后之人唤她,待转身,看见的便是月色中美人红唇轻启:“仙君!酒色伤身,还请仙君保重身体。”
宴席之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与此刻别无二致,沈问乡心中一悸,逃也似的离开。
“呵,”莲生轻笑一声,“若是真有姻缘,我或许真要谢他一谢。”收敛神色,见沈问乡已不见踪影,少顷,莲生便也回房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