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小奈

3、临界(上) 空气中是湿

　　空气中是湿湿的，绵延着无尽的怨恨。
　　她躲在被子里，不敢呼吸。眼睛惶恐的盯着黑暗中的一点点微弱的光。脊背上瞬间全都是汗。突然，一丝清冷的空气袭来。被子被掀开了。她回过头去，那张清秀的脸庞跃然眼前，一如从前，咧开嘴对她笑。
　　“来，婷婷，我们一起飞。”笑的张狂。
　　床上的人瞳孔不断的放大，放大……
　　她们为什么会变作这样？

　　午夜的时候，苏琴突然的醒来，她感觉的到，空气中如同水一般的清冽，带着阵阵的香。苏琴心口一缩，仿佛裂开了洞一般，倾尽了全部的情感。跳下床，没有穿鞋，冰凉的地板沁醒了一切。匆忙打开房门，黑暗中，那张素白的脸，笑了。
　　“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久？”
　　苏琴奔过去，一把抱住她。
　　“你不在家，都没人跟我作饭。我已经吃厌了外卖了。”
　　“恩。明天我做好吃的。”
　　“现在就要吃。”
　　“不是吧，这么晚？你想胖死啊！”
　　“不要不要！你把我一个人丢家里这么久，不补偿我吗？”
　　“……苏琴……我是不会留在那里的，你放心。”
　　“……”苏琴的心里一颤。
　　“我去洗澡了。饭明天再做。”霖推开苏琴，拉拉她的手，“你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不是吗？”
　　苏琴不语，站在那里看着霖进了浴室。
　　她确实很害怕。三个月了。这次是她去那里最长的时候。苏琴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苏琴以为从此就这样再不会见她。她一度差点冲去那里。可是，她明白，她不是霖，不可能这样轻易的进出那里。
　　地板上，遗落的红色花瓣如同沙一般消失在了苏琴面前。
　　霖出来的时候，看见苏琴仍然坐在沙发上。楞了一下。
　　“……”霖伸出一只手，“我们一起睡吧。”
　　苏琴拉住那只手，也许是刚刚洗澡的关系，霖的手此刻如此温暖。
　　“你……”
　　“恩？”
　　“你这么晚回来，是因为……他……醒了么？”
　　“恩。”
　　苏琴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伸手握紧了霖的手。
　　“……苏琴……”
　　“睡吧。你明天也要去学校。”

　　“霖~！”一双手从后面抱过来，勒的霖有点喘不气来。
　　“你想谋杀啊！”
　　“嘿嘿！人家很想你嘛！”小奈笑的一脸灿烂，“你去哪里了？打电话给你，苏琴说你去旅游了？”
　　“恩。是去了趟安徽。”
　　“去了这么久？”
　　“后来又去了别的地方。”
　　“小气。不带人家一起去。”
　　“……”霖不语只对着她笑，心里想要是带你去，你就回不来了。
　　“算了，看在你也没有带苏琴去的份上原谅你了。”
　　“知道你大方。”
　　小奈挽住霖的手，开始八卦她不在学校发生的事情。
　　霖喜欢小奈这个朋友。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觉得她那双眼睛寂寞无光，可是却在下一刻便被她灿烂的笑容吸引了，如同太阳一般。她是注定不会跟她同路的人。霖本来打算保持低调，不和任何人接触过深。可是，小奈像个趴趴熊一样赖着她，缠着她，怎么也不忍心扒开。
　　结果，她跟苏琴以外的人有了过深的来往。她知道这样不是很好，但是苏琴说，既然在这个世界，就该享受一切，不要去抵抗快乐。
　　“……结果啊……我们就被那家伙给耍了，你说气不气人！！！”
　　“恩。”
　　“……”小奈突然停下来盯着霖看了看，伸出手来。
　　“什么啊？”
　　“礼物啊！你去了这么久，没有给我带礼物吗？”
　　“啊？这个……”这个霖到是没有想过。
　　“啊~~~霖真的没有给人家带礼物吗？人家太伤心了！”小奈装哭的别过头去。霖觉得小奈真的像个孩子，什么时候都要人哄哄才行。
　　“好啦！是我不好，我下次补偿你。”
　　“真的吗？”
　　“恩。我一定买一个很特别的礼物补偿你。”
　　“一言为定？”
　　“说好了。”
　　“好吧！”小奈抱住霖，“这次原谅你。哈哈！谁叫我气量最大列！”
　　霖无奈的笑笑。
　　“那我今天要逃课了，霖帮我挡驾！呵呵！”
　　“现在？你开什么玩笑？”
　　“拜托啦！婷婷说有急事。”小奈晃晃手中的手机。
　　“可是，这是林老师的课耶！”
　　“所以才拜托你啦！知道你最好了。我走了。”霖还没有开口，小奈便急冲冲的走掉了。被小奈称作婷婷的女生，是她高中同学，也是她最重要的朋友。
　　霖见过她几次，很漂亮很温柔的女子。但是霖觉得她太自以为是目中无人了。
　　霖突然的记起，上个月22号是小奈的生日。原来她向她要的是生日礼物。霖笑笑，想着下课后就去买。

　　一下车，小奈就看到了站在前面的婷婷。撑一把绿色的伞，脸色有点苍白。小奈赶忙冲过去。摸摸她的脸，冰冰的，像是哭过了。
　　“怎么了？”
　　“我跟他分手了。”
　　婷看着小奈的眼泪就那样的一滴滴落下来。她第一次见到小奈为她哭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可是，现在不会了，仿佛已经理所当然了一般。伸手抱住小奈，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听着小奈的哭声，心里裂开的洞，仿佛被她的泪水重新填满了一般。她想，即使身边有再多的变数，有再多的痛苦，小奈都会陪着她的。
　　“他不愿意留下么？”
　　“恩。他有他自己的理想。这里束缚了他。”
　　“不要紧。我会呆在你身边。我会不要理想陪在你身边。”
　　“恩。我知道。”
　　“你总是‘恩’的，感觉跟霖好象啊。”
　　“我才跟她不一样呢！”每次小奈提起霖的时候，婷总会有小小的不舒服。
　　“……”小奈撇撇嘴，“我要吃冰。”
　　“走吧。这里确实很热。”
　　“你请客。”
　　“你付钱。”
　　“才不列！大热天的把人家叫来，当然你付！”小奈任婷牵起自己的手，拉着她朝甜品屋走去。
　　觉得就这样也不错。那个人走了，婷婷就有了更多的时间陪她。小奈伸手弄了弄婷婷长过了腰的发，笑了。
　　“是不是要去修修头发了？有点分叉了。”
　　“不想去。”
　　“我帮你剪。”
　　“算了吧！要是剪刀跑你手上了，我这么长的头发算是要白留了。”
　　“才不会，我会小心的。让我剪吧！”
　　“不行！”
　　“我保证我只剪一点点！”
　　“你的保证没有效。”
　　“让人家啦~让人家啦！！！”实在坳不过，使出杀手锏来。小奈知道婷婷最怕她撒娇了，只要她一撒娇，她绝对软下来了。
　　“不行啦！”
　　“……”小奈的笑容僵硬了，仿佛能够看见空气中的什么裂开了一般，风一吹，散掉了。
　　“好了，你要吃什么？草莓冰？”婷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眼睛瞟了瞟菜单。
　　“恩。”小奈安静的应到。看着婷婷头发上的那个发卡，是他送给他的。他说他最喜欢她那头漂亮的长发。
　　小奈知道……小奈从来不奢望……小奈只是婷婷众多朋友之一……

　　密密的树林间，不断传出男女耳语的细细情话，埋在草地中的灯，泛着微弱的明黄的光亮。婷快步穿过，挑了条僻静的小路。这条小路因为没有座椅和草坪，所以，人很稀少。路的尽头是一座桥，穿过桥不远便是寝室了。
　　风吹过，树叶婆娑。
　　平常总是往这里走，可是今天，却让人恐惧。
　　脚步不免更快了，突然的绊了一下。等到抬起头来，看见眼前一个白色的影子。婷昏眩了一下，觉得那是小奈。
　　“小奈？”
　　没有答应。婷看到那个人的嘴角浮出一丝可怕的惨白的笑容。直直的刺进婷的心里。再看，白色的身影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婷吓坏了，抱着包拼命往宿舍跑。
　　回到宿舍锁上门。
　　“怎么了？”
　　婷听到声音猛然回头，看见是小奈坐在她的床上，垂着两只脚，俯视她。
　　“呼……”婷拍拍胸，可能是自己看晃了眼。定了定神，走到桌前把包放下，漫不经心的问，“你怎么来了？”
　　“我想你了，婷婷。”
　　“你怎么进来的？今天寝室不是没有人吗？”婷笑笑。
　　“……”
　　没有回答。
　　婷抬头望去，床上没了小奈的踪影。只有蓝色的床单跟整齐的被子。环顾四周，哪里都没有小奈的影子。

　　昨夜婷一晚上都没有睡着。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打了小奈的电话，停机。想一想，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跟她联系了。明天打个电话给她吧。想着想着，直到早上才入眠。翻个身。觉得有些挤。手触到一片冰凉。一惊，睁开眼，对上那双寂寞无神的眼睛。
　　“早！婷婷。”
　　“……小奈？！”
　　“现在几点了？”小奈伸手去看闹钟。
　　“小奈！你怎么……”
　　“恩？”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晚上啊！”
　　“你……怎么进来的？我是说……门……”
　　“你还说咧！你啊！居然睡觉连门都不锁！我昨天晚上打了一整晚电话你，你都没有接。我有点着急就跑过来了。结果一看，你开着门睡的正香。我郁闷死了。”
　　“门开着？可是……”
　　“你昨天打电话我干什么？”还没等婷说完，小奈反问道。
　　“我打电话你？”婷奇怪的看着她。
　　“你没有打吗？我明明接到你的电话拉。喂了半天，你都不说话。”
　　“我……我有打……可是……”
　　“婷婷？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啊？说话有点语无伦次的。”小奈皱着眉看着她。
　　“……”虽然心中有点狐疑，但是，可能真的是自己有点头昏罢了。对着小奈一笑，“我没事。可能是没休息好。”
　　“是吗？真的没事？”
　　“恩。我早上有课，你要跟我一起上吗？”
　　“当然要啦！你还要包我今天一天的饭列！”
　　“好好好！不过全都在食堂。因为月底钱包瘪瘪了。”
　　“哼！小气哦！”
　　“那你别吃。”
　　“要吃！为什么不吃？不吃白食是傻瓜。”
　　“你哦！”刮了刮小奈的鼻子，婷爬下床洗漱。
　　“我还要吃草莓冰。”
　　“是是是！草莓是你最爱。”
　　“我还要吃草莓蛋糕。”
　　“只能一小块。”
　　“等到草莓成熟了，你要买草莓我吃。”
　　“喂！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好不好！也要记这笔帐上啊？”
　　“要啊！要啊！你欠我的。应该的。”
　　“……”婷满嘴泡沫的回过头来对小奈笑笑。

　　“婷婷。”
　　“恩？”
　　“帮我梳头。”
　　“你今天怎么说话霸道了？”
　　“我平常不是这样的吗？”
　　“平常也是，只是今天更霸道了。”婷笑着拉她坐下。小奈的手和平常不一样，很凉。“怎么了？会冷吗？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可能刚刚我洗的冷水脸。”
　　“你怎么洗冷水呢？现在虽然还有点躁热，但是也已经入秋了。”
　　“……”小奈笑笑。婷无奈的摇头，拿起梳子，取下小奈头上的发卡。小奈的头发有点枯燥，微卷。婷轻轻的有手把头发理顺了，一遍一遍细细的梳。婷有点恍惚，觉得小奈今天很奇怪，可是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了。
　　“我最喜欢婷婷帮我梳头了。”
　　“……”
　　“有妈妈的味道。”
　　“我才不要当你妈。”
　　“我也喜欢婷婷做的菜。虽然没有爸爸做的好吃。”
　　“你啊！今天怎么说起这个了？这里没有锅，我可不会突然的做一桌子菜出来哦！”
　　“……”
　　“对了小奈，我……”婷还没说，手机响了。放下梳子，“你等一下啊。”
　　婷伸手去取手机，看了看号码，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
　　“婷婷？”
　　“恩。你是？”
　　“我是冷雨霖。你听小奈说过的不是吗？”
　　“恩。你找她吗？”
　　“她？小奈？”
　　“她在我这里。”
　　“……”对方沉默了。
　　“喂？喂？”
　　“你仔细听我说，不要看小奈。”
　　“……”婷很奇怪，但是也照作了。
　　“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很惊讶，但是，你必须镇静。”
　　“……好。你说，什么事。”
　　“小奈，昨天晚上跳楼自杀了。”
　　“……”一时间，婷婷觉得天昏地暗。不自觉的看向小奈。她朝这边望着，脸上一丝惯有的笑容。
　　“……喂？你还在听吗？”
　　“恩。”婷压低声音。眼睛仍然直直的看着小奈。
　　“我马上过去。”
　　“……”
　　婷挂上电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空气刚刚被劈开了，什么都在漏出来了。婷觉得自己无法动弹，相对于难过，她更多的是恐惧。
　　“怎么了？”
　　“……”吞了口水，仿佛把恐惧暂时压下去了般，沙哑着嗓子，“你，昨天……”
　　“恩？”
　　“恩……我是说，你昨天什么时候来的？”
　　“你早上不是问过了吗？”
　　“不……我是说，昨天11点过后，你就应该进不来了……宿舍大门应该已经锁上了……”
　　“……”小奈站起来，“你不喜欢我来？”
　　“不……不是……只是……”看着小奈朝这边走来，婷不自觉的往后退。
　　“你果然不希望我来。”
　　“不是……小奈……你……”
　　“可是，我就要来。”
　　“……”婷看着小奈不断的逼近，眼神变的狰狞起来。
　　“我偏要来，我绝对要来，我一定要来！！！”
　　“啊！”婷被椅子绊了一下。小奈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知道为什么吗？”
　　“……”婷拼命的摇头，眼泪不听使唤的流，“小奈……你已经死了……你……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你以为我是喜欢你，放不下你才来看你的吗？”
　　“……”
　　“你太自以为是了。”
　　“……”婷怔住了。
　　“你欠我两条命。”
　　“……”婷恐惧的闭上了眼，可是，半天都没有动静。等到张开眼睛，小奈已经不见了。只听见空气中留下的残音。
　　“你欠我两条命……我是要取的……”
　　“呼……呼……”抓住身边椅子，她惶恐不已。半天都无法回过神来，知道冷雨霖出现。婷像抓到了救命草一样，心里一松，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冷雨霖还在旁边。
　　“喝口水。”
　　“谢谢。”
　　“她对你说了什么？”
　　“……”婷一个激灵，全身一阵寒颤，“她说，我欠她两条命，她……要来取……”
　　“……你是欠她的……”婷惊讶的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的女孩，“她的父亲，四天前去世的。你知道吗？”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冷雨霖站起身来，“我要走了。”
　　“……”婷想留她，可是，说不出口，毕竟她们不熟。

　　“我不喜欢她。”
　　“因为她害死了小奈？”苏琴看到霖出来，迎上前去。
　　“……”霖别过头去，任苏琴牵她。
　　“小奈……她……真的要把她带去那里吗？”
　　“……”霖沉默。
　　“唉！”苏琴长叹一口气，“她是应该去天堂的。如果有天堂的话。”
　　霖抬头望天，天空很蓝。秋天的天，是干干净净纯纯的蓝。
　　这是小奈喜欢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