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小奈

2、鬼火

　　那是在夜晚。月亮淡蓝色的光安静的撒在那条路上。蜿蜒的山路，生满了杂草。两旁的树纠缠在一起，树叶间隙落下的光，跳跃在泥土中。有风的时候，树叶沙沙的响，伴随着蝉叫声，飘摇着延伸到远方。
　　他望着眼前的景色，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抬头看见天空中的银河，那是遗落在外太空的水银，是散落的织女的眼泪，是午夜绚丽的梦。
　　接近了，接近了……
　　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一条长长的路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村庄。在漆黑的夜里，伴随着月亮的光芒，一同扑向它。古老的房子，灰色的瓦，破败的篱笆还有……站在村口的人。
　　“……你回来了……”
　　那是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
　　“……”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奔向那里，想要扑进老人的怀里，想要……想要……
　　他开始奔跑，两边的风带着树木清新的气味，踏在月光铺成的路上，飞快的奔跑，吸进的是月亮冷清的蓝色，哽在他的喉咙里，呼出一团团蓝色的火焰。一团一团，将他整个人包围。仿佛飘浮起来了一般，脱离了地面，奔跑在月亮的蓝色的光辉之中……
　　突然的，所有的火焰一齐扑向他，钻进他的嘴巴，他的鼻孔，他的眼睛，他的毛孔……所有的温度一起停止了，一起下降了……
　　村落变的遥远起来，老人变的模糊起来，天空变的灰暗起来……
　　不要！不要！不要……只差那么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只差一点点……
　　……不要……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睁开眼睛，天还刚刚亮。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一直停留在空中，想要拽住什么一般，他楞住了，直到冰冷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耳朵里，才缓过神来。摸摸脸，满手的泪水。
　　那是一个奇怪的梦。
　　擦干眼泪，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闪烁不定的，不是星光。是无数个白色的影子，跳跃着，游走着，忽前忽后，忽远忽近。断断续续的铃铛声在耳边响起……她努力睁开眼睛，一团刺眼的光亮射入，让她不得不用手挡住眼睛。
　　“小懒猪！快起来拉！”一团软忽忽的东西扑到脸上。
　　“几点了？” 拿开脸上的枕头，她坐起来，看着站在窗前眺望风景的苏琴。
　　“九点多了。”苏琴回过头来，黑色的卷发散披在肩上，浅蓝色的睡裙上一只大大的猪宝宝，“你今天不是要出去吗？”
　　“恩。小奈说请我看电影。”下床坐在梳妆台前，随手理了理短发。前天剪掉了已经到腰际的长发。苏琴还抱怨了好久，说夺走了她早上的乐趣——帮她梳各种各样的发式。她一点也不遗憾，因为头发是会再次长长的。
　　拨了拨额前的碎刘海，眼睛中闪过一道金色的光芒。已经很久都没有再做那个梦了。她其实是分不清的，不知道那到底是梦，还是真的发生了。又或者只是她的想象。
　　“我走了。”
　　“恩。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知道。我再打电话你。”
　　“恩。记得要买洗衣粉跟胡椒啊！”
　　“知道了。”
　　急匆匆的冲下楼，奔向车站。
　　她和苏琴在同一个孤儿院长大。在同一天被送到孤儿院。
　　她记得那天是个阴天。家人一起去旅游，可是出了车祸，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了下来。她无数次的想，如果那个时候自己也跟随着他们一起去了的话，是不是会幸福一些。
　　相对于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更加的痛苦。

　　“冷雨霖！”到了肯德基门口，看见的不是小奈，是班上的男生，王祺。
　　“你怎么在这里？”霖已经猜到了几分，却仍然装傻。
　　“那什么，其实是我想请你看电影，又怕你不来，就让小奈当个幌子。”王祺咧嘴笑了笑，“你要是不想看，我就送你回去。”
　　“来都来了。不宰你一顿再走岂不对不起自己。走吧。”霖推开肯德基的门，王祺立刻跟了进去。
　　霖记得自己并没有跟王祺说过几次话。只是有一次班上的人出去野营，她和王祺两人在山上跟其他人走散了。在那个诺大的山林中迷了路，为了缓解紧张害怕的心情，两人聊的很开心。她这个时候才知道王祺和她平时所看到的不一样。并不是空有一副皮囊的花花公子。既温柔体贴又学识渊博。
　　不过，仅此。在离开了那个山林后，他们恢复了一般的同学关系，并没有过多的熟捻。
　　吃过饭看完电影逛完街，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多了。
　　“马上要放暑假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霖啃了一口冰淇淋，抬头看了眼王祺，“还不是跟去年一样。在家呆着。”
　　“那多无聊啊！难道不想出去玩的吗？”
　　“不想。我没有什么地方想要去的。”如果真的想去的话，想要去见那个人。
　　王祺不再问了，一时陷入了沉默。
　　“那你呢？要去哪？”霖觉得自己的语气是过分的冷淡了一些，毕竟人家今天请了一天的客，还是提起语调打破了沉寂。
　　“我要去姨奶奶家。”王祺一听见霖这么问自己，立刻来了精神，“她家住在很偏的地方。虽然是在深山里，不过那里的风景很漂亮，还有很多有趣的风俗。我早就想去了，只是家里人一直不同意，所以我去年一整年都在打工存钱。嘿嘿！我今年打算偷偷的去。”
　　“……你就那么想要去？”
　　“是啊！”
　　“你去过那里了吗？”
　　“没有。”
　　“从来没有？”
　　“恩。”
　　“那你为什么会知道那里很漂亮？”
　　“诶？”
　　“你家里人去过吗？”
　　“……没有……没有人去过。”
　　“那你姨奶奶跟你说的？”
　　“……”王祺由最初的兴奋开始慢慢的变成了迷茫，“没有……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她从来都没有来过……不，”王祺的脸色变的有些许的苍白，“从来没有人跟我说我有姨奶奶……可是……可是……我知道……就在那里……就在那里……”王祺开始变的激动起来，泪水夺眶而出。
　　“……”霖抱住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轻声说，“我知道。我明白。我们一起去……”
　　“……”王祺开始颤抖起来，把头埋进霖的颈窝里。
　　冰凉的泪水滴在她的皮肤上。如同那个梦境中一样。
　　冰凉的手。冰凉的发梢。冰凉的裙摆。冰凉的风。冰凉的花瓣。

　　苏琴站在阳台上，看着霖抱着那个男人。霖手中的冰淇淋慢慢的融化掉了。白色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地上。啪嗒一声，如同绽放的玉兰，大朵大朵，被雨水砸落在泥土中，苍白污浊的死去。

　　霖抬头看见了苏琴。站在那里，静静的朝她微笑。阳台上红色的茶花凋零了一地。风吹起来的时候，飘摇着，在空中舞蹈，优雅的轻轻落到地面。
　　“我回来了。”霖仰着头看着二楼的苏琴，“可是我忘记买东西了。”
　　“我就知道你会忘记的。”
　　“一起去吧。”
　　“恩。我马上下来。等我。”
　　“恩。”
　　苏琴立刻跑进去，匆忙的拿了钱包飞奔下楼。苏琴每次都会很害怕，她害怕霖会突然的消失，突然的不见。
　　苏琴记得第一次见到霖，是个阴天。在孤儿院的门口，霖苍白的微笑，像是厚厚云层下透露出的微弱阳光，一点一点，裂成一个巨大的伤口，吸进了所有的寂寞，吸进了所有的悲伤，吸进了苏琴全部的生命。
　　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霖坐在花坛边，微笑的看着她。
　　“怎么这么快？”
　　“快点不好吗？免得你又罗嗦个没完。”
　　“我什么时候罗嗦过啊！”
　　“走吧！我们今天去外面吃饭。”
　　“诶？为什么？你发奖金了？”
　　“不是。我升职了。”
　　“什么！！不敢相信，你竟然会升职！你们老板是不是头脑有问题啊！”
　　“怎么说话呢你！我升职不好吗？”
　　“当然好拉。嘿嘿！这表示我以后有口福了。”
　　“贪吃鬼。”
　　苏琴轻轻的揪了揪霖的脸，牵着她的手漫步在街上。
　　霖喜欢苏琴牵她的手，苏琴柔软温暖的手，总是能给霖安心的感觉。
　　“我下个月要去……”
　　“我听到了。”
　　“是吗？要一起去吗？”
　　“我要上班。”
　　“这样啊。”霖有些失望。
　　“有我在旁边反而碍手吧。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恩。”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会很晚。”
　　“也是……毕竟时间的流逝是不一样的。”
　　沉默。霖不知道应该怎样说下去。那是她们都避讳的问题。前面突然的来了一只棕色的小狗，霖放开苏琴的手，蹲下来，想要抚摸小狗的头。这只狗却仿佛很害怕一样，朝着她狂吠。狗的主人拉住想要扑上去咬她的狗，道歉的离开了。霖站起身来，朝身后的苏琴苍白的一笑。
　　“我们真不受动物的喜欢哩！”
　　“……”
　　那个笑容和苏琴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如同厚厚云层下的太阳，发出寂寞的光彩。

　　翠绿的树林，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之中。抬头看的时候，太阳的光线像是一条条延伸下来的丝线，一直穿透进眼睛里。远处金黄的油菜花漫山遍野，在飘渺的雾中缭绕。
　　零星分布在山脚的房屋，如同散落在画卷中的氤氲，伸出手去碰，就会消散一般。他转过身，轻轻对她笑了笑。
　　“就在这里。”王祺显得很激动。
　　“……”霖安静的一笑。
　　“在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夏天的时候，梧桐上就会开很多白色的花，零零点点。很漂亮。”
　　“是吗？”
　　“恩。很漂亮。”王祺停下了脚步，看着眼前的村口，“就是这里。”他很激动，也很想冲进去。可是却不动了，看着霖。
　　“……”霖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对他伸出一只手，“走吧。”
　　他抓住她的手，显得很激动。那是一只漂亮白皙的手，却也不带任何温度，如同冰凉的水般。王祺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霖进了村庄。
　　那是一个小小的落后的村庄，人们聚集在树下乘凉。孩子们看见了陌生人全都围拢过来，王祺掏了掏口袋，拿出许多的巧克力来，全都分给了他们。孩子们高兴极了，跟随着他们一路歌唱。一个孩子轻轻扯扯霖的衣角，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理他们。王祺很奇怪，她不喜欢孩子吗？
　　霖回过头来，对他一笑。
　　“你的姨奶奶家在哪里？”
　　放眼望去，这个小小的村庄中的路延伸开来，蜿蜒着盘旋到依山而建的房子面前。王祺拉住霖跑起来，风一样，他闭上眼睛，他能够闻到，闻到她的气味，就在不远处。
　　温和的风在耳边拂过，带着些许草的清香。
　　霖看着他闭着眼睛，幸福的笑着。那个神情，让霖不禁想到了多年前的阿姨，那个牵着她飞奔的阿姨。霖放开了王祺的手，任他一人奔走在山路上。如同风一般，那般的轻快。

　　“呼……呼……”听的到自己的呼吸，站在那扇门前，想着要推开它，可是心中却升起了一丝恐惧。
　　“吱—呀！”门突然的开了，出来了一个老者，站在那里对他淡淡的笑。
　　“奶奶！”
　　“你回来了啊？”
　　“恩。您还好吗？”
　　“快进来坐吧。”
　　王祺跟着她进去，任她布满青筋的手牵住他。很温暖。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几个人坐在院子的大树下，看到他来了，全都起身上来迎他。
　　“舅舅……舅妈……大伯……大妈……”
　　顺着叫着前面的人，突然目光停留在了一个中年妇女身上，那个女人的眼中闪着泪，突然王祺有种恐惧感，一股寒意瞬间爬满了背部。
　　“……妈……”
　　“……孩子……”那个女人扑过来将他抱在怀里，哭的厉害。王祺蒙了，这个女人不是他的母亲，可是为什么自己不由自主的……脸上也布满了泪。
　　“回来了就哪里也不要去了。”女人将他抱的紧紧的，“你父亲马上就从田里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就一家团聚了。”
　　王祺越过女人的肩膀，看到了奶奶的脸……！！！倒吸了口气，那是张腐烂了的，狰狞的脸。浅浅的朝他微笑。
　　“是啊……我们一家马上就可以团聚了。”
　　王祺恐惧，心里一阵紧缩，随即却又被高兴充斥着。眼睛一闭，是啊，团聚……一家在一起，永远……

　　“虽然我知道你很好心，但是……”突然空气中响起了霖的声音，王祺一个激灵，挣脱了所谓妈妈的怀抱，“抱着尸体不恶心吗？”
　　“啊？”王祺回头看了看霖，再回头看的时候，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在他面前坐着的，刚刚还鲜活的人，化作了一具腐烂的尸体，他一阵呕吐。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霖走到他面前扶住他，对着空气说，“放过他吧，毕竟是他带着你的孙子回来的。”
　　“……”一个老妇人出现在她面前，“你是谁？”
　　“人生浮华不过梦一场。你的家人和你已经死了。”
　　“没有！我们全都在这里！我们依然生活着，你看啊！我的孙子我的儿子全都在！！！只要我的小儿子……”
　　“他不会回来了。”霖拿出一块手帕，上面细细的绣着平安。
　　“你把他怎么了？”老人的眼神充满了血色，“把他还给我！！！”老人像霖扑过来，没有扑到霖，只抢过了那块手帕。
　　“你仔细看看你的四周，这一切不过是你的执念。”霖挥了挥手，老人四周环绕着的幸福，全都变作了一张张怨恨的脸。“他们本来已经走上了轮回，可是，你的执念将他们全部唤了回来，不仅如此，还杀了无辜的人。”
　　“不！不！他们是想要跟我在一起的……”
　　“……”霖的手轻轻的覆上老人的脸，“我将带你去一个地方，一个永远都不会寂寞的地方，在那里，你所有的梦都将实现。”
　　泪布满了老人的脸。她不甘心，一辈子被束缚在这里，逃不了，跑不了，然后被掩埋在那次灾难中……满眼满口的土……最后能够看见的是昏黄的天空，小孙子跟儿子说过，他们说过，会回来的，所以，所以……我要等他们回来……

　　王祺呆住了，他看见霖对着空气说话，不一会儿空气中就像结了冰般的冷，连他都感到了一丝丝的恨传递过来，霖镇定的散过，然后她手中的手帕就那样飘浮在了空中。然后，他发誓这是他这辈子看过最恐怖最美丽的景色。一阵金光在霖的手中闪过，然后霖回过头来，对着空气念了句什么。寂静。月亮的光洒下来，王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天黑了。抬头看了看天，新月的光格外的闪耀。
　　突然的，他的四周升起了一束蓝色的火焰，摇曳着飘起，他呆了，站起身来，他的四周无数的蓝色火焰升起，瞬间照亮了整个村落。
　　像是得到了解脱一般急于升起，像着那束新月，消失在湛蓝的天空中……
　　“新月之日，是新生之日。”霖望着天空。
　　“这……这……”王祺说不出话来。
　　“你应该是无意中买到了这个坠子。”霖伸手拉过他脖子上的古朴的木制的坠子，“以后买东西小心一点。”
　　“……”王祺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拼命点头。
　　“回去吧。”
　　“这么晚？！”这里离市区起码有五个小时的路程，而且只能靠走的。
　　“恩，不然你要跟他们一起？”
　　“……”王祺看了看满院落的尸体，赶紧跟上霖。
　　“那个你……”王祺想问你究竟是谁，可是想了想决定不要知道比较好，“那个老人……”
　　“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二十年前，这里发生了泥石流，整个村落被淹没了，除了外出的村人所有人全部被埋在了下面。那个老人……在80年前被卖到这里，再也没有见到自己的父母，她其实一直很恨村人……”
　　“那些鬼火……”
　　“你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霖说完将王祺一推，推出了村口。
　　“你记得回去的路吧？”
　　“……”王祺看着眼前消失的村庄，还有那个和自己同窗三年的同学一并不见了，只有她的话还缭绕在耳边。一个激灵。王祺爬起来，不停的跑。好象黑暗中会伸出手来将他拉回去一般……那双似手一般柔软冰凉的手……

　　霖看着王祺狼狈的样子轻轻笑出声来。
　　转身一走，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传闻，有很多的人在二十年间不断的失踪在这个村落。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会出现蓝色的火焰。一团一团，如同飘摇的孤魂，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