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在天堂》江何月

8、人生莫做妇人身（下） 第二天是星

　　第二天是星期六，苏宛宛睡到中午才醒来。她对着镜子仔细地化了个妆，虽然脸蛋还是有些憔悴，却比平时多了三分楚楚动人的即视感。
　　苏宛宛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林宇涵——“不管怎样，今晚我在西塘等你。”
　　林宇涵很快回了短信，他说，“你不要来，我今天很忙，去不了。”
　　苏宛宛没有再回信息。她知道这是她的最后一搏。嘉兴到西塘只有30左右公里。如果他想去的话容易得很。但是，显然现在的他并不想见到她。
　　苏宛宛下午五点到达西塘。女孩穿着鹅黄色的的裙子，背着淡黄色的米奇休闲小书包，柔软的头发随意地披在脑后。她的头发丝细又软，如墨色般漆黑，微风一吹，长发在风里轻轻飘荡，格外好看。
　　西塘的夜晚很美，古街两边有很多小商贩在贩卖货物，有香甜的芡实糕和糖人，有造型新颖的陶笛，还有河灯。夏夜的暖风吹得人好像就要融化一样。苏宛宛闻着空气中食物和花香掺杂着的气味，想，如果你已经不爱我了，那么在这么一个浪漫的晚上遇见我，也会重新爱上我。

　　八点的时候苏宛宛走近了一个古香古色的酒楼，找了一个靠窗子的位置，点了一份白斩鸡，几道素炒时蔬，一瓶黄酒叫店里的人暖好，开始自斟自饮起来。手机空空如也，没有林宇涵的一点消息。只有陆远发来的一条信息，“你死哪去了？小兔崽子。”苏宛宛顺着贫了一句，“我出去玩了，房东大人。”
　　背着三脚架的外国青年拿着巨大的单反相机朝着苏宛宛示意想要拍她。苏宛宛微醺，笑着点了点头。女孩靠在酒楼上的木窗边，看着小窗外的小河，脸颊微红，眼里含笑，那么美的人，那么美的年华，可惜要在此时失去那么美的爱情。这是多大的遗憾。苏宛宛觉得自己醉了，眼睛里又朦胧起来。可惜化了妆，要不哭一场也无妨。
　　手机依旧如死海一样平静。它被苏宛宛握在手里。女孩的手掌心微湿，好像在集中意念祈祷着手机响起来。祈祷着林宇涵对她说，“宛宛，我到了，你在哪。”
　　是的，当人在最无助的时候，往往喜欢祈祷，喜欢期盼奇迹出现。苏宛宛买了一盏河灯，点上蜡烛，在西塘的小河边，轻轻把河灯放进水里，心里默默地许着愿，“希望他还像从前那般爱我，希望我和他可以白头到老。”
　　河灯游向远方，带着女孩最无助的祈愿。手机依旧寂静，她忍不住又发了消息给林宇涵，说，“我还在等你。”
　　这次她并没有收到回复。她甚至想象得到他看着手机叹气的表情。他眉毛和眼睛里像有着一场常年不会散去的雾一般，像是迷茫的沼泽。

　　这个晚上苏宛宛在西塘找了个小旅馆。卸了妆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房间的隔音并不好，隔壁是一群在打牌的吵闹的男男女女。苏宛宛觉得自己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打开灯，在包里翻出一本《地藏经》。她隐约总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的人生到目前为止都是一片坦途，并没有受到过什么伤害。但过去的一周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王凡跳楼了。这是死别。林宇涵拒绝见她。这是生离。
　　读一遍《地藏经》用了4个小时。之前有学佛的朋友教她做回向。读完佛经之后，总要念一句，“回向给生生世世一切冤亲债主。”
　　苏宛宛念完，默默品着这一句话。生生世世一切冤亲债主。她不知道林宇涵是她哪一世的冤亲债主，现在让她这么苦。

　　转眼天就亮了。苏宛宛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出了小旅馆。清晨熹微的阳光照在手臂上暖暖的，心里却是冷冷的。苏宛宛没有犹豫，坐上西塘去嘉兴的车，直奔林宇涵的宿舍。她没有通知他，只是站在一棵大树下遮阳，静静地等着他下班。
　　这一天晚上她终于见到了他。他穿着白色T恤短袖和牛仔裤，好像又瘦了一些，清清冷冷的表情。苏宛宛站在一棵大树下，他看到这个穷追不舍的姑娘穿着一袭黄色裙子，手里握着一瓶矿泉水，脸上是哀怨的神情。他终于说了出来，“宛宛，我不适合你。”
　　苏宛宛低下头，突然笑了。她说，“是相亲相到合适的了么？”
　　林宇涵一惊。被父亲按压着去相了几次亲，因为不情不愿，心事重重，也一直没什么结果。最怕的还是被苏宛宛知道。他觉得他这么做没法面对她。他现在不想做任何事，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见她。
　　苏宛宛低着头，豆大的眼泪滚落下来，直接滴进泥土里。其实她何尝不明白，他们之间的阻挠千重万重。从高中开始，她父母就不同意她跟林宇涵交往。可是她违背着父母的意思，南下跑了几千公里来找他。林宇涵的父亲也是个强势的人，他自然也为林宇涵安排好了前程。林宇涵性格软弱，不敢反抗。她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坚持到跟他结婚的那天，可是他先放弃了。所以，他们就要失去彼此。
　　她始终低着头不想让他看到她哭的样子，她说，“小涵哥哥，再也不会有人这么爱我了。”
　　林宇涵伸出手，抚摸她柔软的长发，怜惜地说，“怎么会呢，宛宛这么可爱。”
　　“不会了，”苏宛宛摇了摇头，轻轻抱住林宇涵，他的怀抱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苏宛宛说，“我很难受。”
　　林宇涵突然紧紧抱住她，眼泪无声息地落在她的秀发里，他茫然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宛宛。我爱着你没有变。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该怎么办。”她倏地从他的怀里挣脱开，狠狠地说。冷冷地瞧着他张开双手茫然失措的样子。他这个叛徒，他背叛了她。而到现在他还说爱着她。这只是他山盟海誓了七年留下的说爱她的惯性。苏宛宛说，“我要回去了。”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回去好吗？”林宇涵说。
　　苏宛宛看着那个熟悉的“其实我舍不得你”的表情，突然有些恍惚。这几天她经历了太多，心像是突然被人捅了两刀，流血不止，到这一刻，她来林宇涵这里拿到了那个她直觉感觉到又不想承认的答案，心突然被冰冻住了，虽然很冷，但总算止住了血。她说，“不了，我回去了。”
　　林宇涵伸出手想拉住她，他说，“你这么晚回去我不放心，宛宛。”
　　苏宛宛瞪了他一眼，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的像小兽一样凶狠的表情——林宇涵的手刚碰到她的衣角，仿佛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苏宛宛没再说话，径直走了开。

　　回到杭州已经是晚上8点。苏宛宛从汽车站走了出来，头有点晕，缺氧的感觉叫她看不清天和地。迎面走来一群拉客的黑车司机热情地询问着“小姑娘去哪啊？要不要送你啊？”。苏宛宛茫然地看着这群叼着烟的邋遢男人。男人们笑嘻嘻地伸出手，他们的手抓到了她的裸露的胳膊，抓住了她手里的小背包。
　　愤怒的血液冲到脑子里，天和地渐渐清晰了。苏宛宛手臂一甩，怒道，“手放开！烦不烦！别碰我！”
　　“哎哟，小姑娘怎么这么凶？我们又没想干嘛。”黑车司机们啧啧地说个不停，脸上浮现出猥琐的笑容。
　　“不该碰的你们不要乱碰！”一个男人浑厚带有磁性的声音传来。
　　陆远走到苏宛宛面前，接过她的包，皱了皱眉说，“跟我过来。”

　　苏宛宛坐到了陆远的那辆白色的别克SUV的副驾驶上。
　　车开了天窗，风很大，把苏宛宛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苏宛宛说，“老货，我还是觉得你那辆四个圈比较好看。你为啥不把这辆卖了？”
　　陆远淡淡地说，“那是我送给从前女友的，过去的就过去了，眼不见为净。”
　　苏宛宛说，“是啊。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陆远嘿嘿的笑了一阵，说，“宛总，你怎么念诗只念半句呢？”
　　苏宛宛轻叹一声，没有再说话。是的，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可是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啊。窗外的景色呼啦啦地向后闪去，苏宛宛陷入了沉思。从今天起，她要斩除一个在她心里盘踞了七年的人。这过程或许很痛，或许很难，可是她不得不这样做。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苏宛宛回过神来，问了一句。
　　“别自作多情，我真是刚巧路过，发了下善心。”陆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