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在天堂》江何月

6、人生莫作妇人身（上） 人生莫作妇

　　人生莫作妇人身

　　现在的苏宛宛失魂落魄地坐在杭州的出租屋里。脑袋已经一片空白，想不起来什么人或事，只觉得铮铮地疼。眼睛里干涩涩的，已经流不出眼泪。下午下了火车，倒了几趟公交回到陆远家里，疲惫，却毫无睡意。
　　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始在背包里翻来翻去。最终在包底下翻出了根被压断了剩了半截的香烟。
　　“砰！砰！”苏宛宛不太友好地敲了几下陆远的房门。
　　陆远打开门，看到眼前这个回学校的那天还兴高采烈的姑娘现在状态差极了，眼睛像两只快烂掉了的杏，一张蜡黄的小脸面无表情，她说，“我来借打火机。”
　　借了打火机之后，回到房间，点燃了那半只烟。苏宛宛猛地吸了两口，辛辣的味道马上灌满整个口腔和鼻腔。她干咳了一阵，身体的震颤使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湿意。在缭绕的烟气里，她看到杭州黄昏的样子。那样子真美。可惜他看不到了。如果按照原计划，今天是她带王凡和吴山雨来杭州进行毕业旅行的第一天。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今天是他的出殡日。
　　她突然觉得冷，好像身上都在抖。盛夏的杭州，像是一个巨大的冰窖，冷到骨髓里。这样的冷让她很想林宇涵，想在他的怀里睡上那么一小会儿。她翻出手机，拨出林宇涵的号码。第一遍他没有接。她不气恼不沮丧，继续打，打到第三遍，他终于接起了电话。
　　“宛宛，有事吗？”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周围是哗哗流水的声音。
　　“小涵哥哥，我今天要见你。”苏宛宛坚定地说。
　　“你在杭州？这个时间没有来嘉兴的客车了呢。”林宇涵习惯性地拒绝到。
　　“我有办法到嘉兴，你等着我。”
　　“不行！你听我说，我今天……”
　　嘟——嘟——苏宛宛已经挂了电话。

　　苏宛宛决定去嘉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傍晚六点。开往嘉兴的末班汽车已经赶不及了。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杭州到嘉兴，88公里，路况未知，而且很可能将走夜路。
　　她拿起充电宝和手电筒放进背包里，用薄围巾把脸围起来，只露出两个眼睛。女孩蹬蹬蹬地下了楼，那辆捷安特的小山地车正在夕阳里等着她。
　　好吧，就是这样。苏宛宛咬了咬下嘴唇，骑上了车。

　　她这一生为了他勇敢过很多次。可是没有一次是这么勇敢。
　　苏宛宛是个路痴，骑一会儿就要停下来低头看手机里的电子地图，找下一条路在哪。骑了一个小时之后，她来到一个高架下面，旁边路过的巨型的货车像一个怪兽，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这么重的货车。路不是很宽，大货车卷起的泥土溅到了女孩的身上。
　　“该死！”苏宛宛停下车，终于知道这条路上为什么有这么多巨型货车。在她眼前的，是一个高速入口。苏宛宛拿出手机，眯着眼睛努力在电子地图上找国道的方向。

　　苏宛宛有做噩梦的毛病。每次半夜被噩梦吓醒，都不敢立即睡去，要醒一醒神再睡。林宇涵自高中起，就养成了24小时开机的习惯，睡觉的时候就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每每苏宛宛被噩梦惊醒，不管是在子夜，还是在凌晨，只要给他发一个短信，不消五分钟，他的电话就会打过来。
　　他刚从沉睡中醒来，声音慵懒而柔和，他像哄小孩子一样，讲一些笑话来分散她的注意力。林宇涵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为了安慰偶尔会在噩梦中惊醒的女孩，硬是把一本笑话书上的笑话都背了下来。那都是些过了时的笑话，苏宛宛听了并不觉得好笑，只觉得感动。

　　两个小时的国道骑得还算顺畅，只是偶尔有骑摩托车经过的男人对她吹着口哨让她有些害怕。由于林宇涵的单位在郊区，下了国道的路才是最艰险未知的。因为，那道路没有路灯。而这时，已经接近晚上11点了。
　　山地车上装上了手电，不算很强的光照亮了前面的一段路。这段路在修，坑坑洼洼的。苏宛宛在国道上保持着25迈的骑行速度，到了这段路，不得不降到15迈左右。她骑车路过一些村镇，夜里的镇上还有行色匆匆的男人对她投来未知的目光，疲惫的司机驾驶的小货车或者汽车对她也很不友好的鸣着笛。可是不知怎么的，她好像突然不怕了。她爱了7年的人，她的小涵哥哥就在前面等着她。她觉得只要能在他的怀里躺上那么一小会儿，什么都是值得的。

　　2009年的正月十六，林宇涵跟家里吵了架，执意来北京找苏宛宛。那时候刚过完年不久，地的农民工和学生都要返回北京，临时买票是买不到的。最后他还是想办法来了北京。他偶尔任性这么一次，可是一定会任性到底。他先跑到了杭州，混上了杭州去济南的一辆K字头的火车，在两截火车的过道中间挤了一晚上。
　　那个晚上，从小养尊处优的林公子蹲在动荡的车厢连接处，蹲在厕所传来的阵阵刺鼻气味里。可他的心里是快乐的。他就要见到她了。
　　林宇涵到济南的时候等了一天，都没办法混上去北京的火车。于是他辗转从黄牛党手里买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长途汽车里狭窄的躺椅里可装不下他一米八六的身体。他就那么蜷缩着躺了一夜，在第二天早上6点，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长途汽车，终于看到他的宛宛笑着等在北京的朝阳里。女孩跳着扑到他的怀里，林宇涵却慌慌张张地推开了她。他说他身上脏，要洗好了澡才能抱她。

　　终于骑过了那一段黑暗崎岖的道路，上了宽敞的马路，马路旁的路灯格外温暖。
　　苏宛宛把围着脸的围巾摘掉，大口的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酷暑里的江南，夜晚虽然不是很热，但是长时间没休息过的骑行让她的汗不知道出透了几遍。

　　终于到了林宇涵宿舍的楼下。苏宛宛拿出手机，还剩了一点点电，不过，足够了。她打电话给林宇涵。这一次他很快地接起了电话。
　　“小涵哥哥，我在你楼下。”女孩的声音是欢快的语调。
　　“宛宛？”林宇涵懊恼地说，“怎么都这么晚了你还是来了？不是都跟你说了不要来你怎么不听？”
　　像一泼冷水迎面浇来。平时能说会道的她突然不知如何是好。她说，“我……我想见到你……今天……”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凌晨1点！”林宇涵有些生气了，说，“我现在在家，不可能回到宿舍。”
　　“你，要不开你爸的车过来？”苏宛宛小心翼翼地说。
　　“太晚了，你不是有我宿舍的钥匙么？明天我去找你吧。我睡了。”

　　就像是心脏瞬间被冻成了冰块。十指连心，连指尖都冷的要命。
　　苏宛宛像丢了魂魄，茫然的上了宿舍楼。她打开了林宇涵的宿舍门。客厅里的灯没开，林宇涵的室友郑浩正坐在客厅里对着笔记本电脑。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里面传来了男女喘息的声音，夹杂着她听不懂的日文。郑浩好像没穿衣服，旁边放着一包纸巾和一罐红牛。
　　“啊！”苏宛宛愣了半晌，突然尖叫了一声猛地关上了门。

　　一分钟之后门打开了，郑浩披了个宽大的浴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说，“你进去吧。”
　　苏宛宛低着头红着脸，径直跑到了林宇涵的房间，马上反锁上了门。骑行了90多公里，身上很脏，但卫生间是和郑浩公用的，苏宛宛不敢去洗澡。她打开一瓶矿泉水润了润毛巾，轻轻地擦拭了一遍自己的身体。
　　苏宛宛躺在林宇涵的床上。这间屋子自她上次走后显然就没有再收拾过。她贴在墙上的剪纸画也掉了一半。
　　她觉得自己没有一点力气了，但是却无法入睡。
　　“砰！砰！”有人轻轻敲着房间的门。
　　苏宛宛打了个机灵，急忙把脱掉的脏衣服又穿了上。她故作镇定地说，“郑浩，这么晚了有事情吗？”
　　郑浩“嘿嘿”地笑了几声，在盛夏的凌晨1点半让人毛骨悚然。他说，“苏宛宛，你也算长得挺漂亮的，何必在林宇涵这一颗树上吊死呢？”
　　苏宛宛把房间里的椅子搬过去抵住门，说，“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吧。”
　　“做女人最忌讳的就是不懂风情，”郑浩说，“宛宛，你开开门。今晚的事儿，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嘿嘿。”
　　苏宛宛咬住了下嘴唇克制住自己，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没有力气冲出去揍郑浩一顿，反而有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苏宛宛说，“我没这兴趣，你请回吧。”
　　郑浩压低了声音说，“苏宛宛，如果我明天跟林宇涵说，我们发生了什么，你觉得你洗得干净么？”
　　苏宛宛冷笑道，“我和林宇涵在一起7年，他凭什么相信你。”
　　“7年？你们不是刚相亲认识的？”郑浩说，“你逗我玩呢？你开开门，我们不要这么说话，我们面对面聊。”
　　苏宛宛坐在抵着门的那张椅子上，关了灯，不再发出任何声响。她已经打定主意，虽然体力已经透支过度，但是如果他敢冲进来，她拼了命也绝对不可能让他得逞。手机的最后一点电已经输入了“110”三个数字，就等着他撞门按播出键了。
　　“砰！砰！”又敲了几下门，看里面没了声响和灯光，郑浩也没再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