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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在我心上用力地开一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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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宛宛在四年的大学生活里积攒了不少东西,最珍贵的莫过于那几本翻旧了的《诗经》、《宋词》、《唐诗》。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几本书打包好,快递寄回了杭州陆远家。又把铺盖和杂物打包好寄回了老家。
毕业季的校园很疯狂,一到晚上,从操场到步行街,到处是喝空了的啤酒易拉罐和醉倒的人。走在校园里,时不时还会钻出一个喝蒙了的毕业生拿着啤酒出来跟你干杯。杭州归来的苏宛宛当然没被大伙放过,纵使她酒量不错,连着喝了两个通宵之后也觉得头晕脑涨。
第三个晚上吴山雨和王凡放过了苏宛宛,三个人就坐在校园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毕业了,大家不由得都有点感伤。苏宛宛的感伤还更多一层,来自距离北京一千两百公里的嘉兴。她已经连续几个晚上没有打通林宇涵的电话了,他甚至连短信都没回复。她多想跟他说说话,讲讲即将毕业的心情,讲讲大四酒鬼的趣事。可是他这样冷淡的态度,让她不知道该跟他怎么说。
林宇涵在躲。他始终是个缺乏勇气的人,他很少为自己拿主意。但是他爱她却是真实的,因为这爱他任性过那么一两次,却没有勇气带着她冲破枷锁。而这枷锁必定要等着她去开启,这也是她千里南下的原因。
“宛宛,杭州的N公司好吗?”王凡问心不在焉的苏宛宛。
“还好呀,福利挺好的,提供三餐,至少饿不死。”苏宛宛开了个小玩笑。
王凡啧啧道,“我真替你可惜,北京那么多好公司你不去,偏偏跑到二线城市杭州去。”
“好公司那么多,你倒是签一个呀。”苏宛宛不屑道。
“我怎么没签?谁说我没签?”王凡急了,“我手里的offer虽然没有别人多,也有3、4份呢。”
苏宛宛本想回击,却看到吴山雨递过来的眼神,按捺道,“好啦,我就是随口一说嘛。”
王凡松了口气,说,“宛宛,你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照顾好自己。”
王凡向来言辞拘谨,纵使他关心苏宛宛,通常也不会直接说出来。这话一说,代表了他对苏宛宛一个人在杭州的生活是发自肺腑的担忧。苏宛宛心中感动,“放心,我在那边挺好的。杭州是‘人间天堂’哎,处处都是美景。不光有西湖、雷峰塔和灵隐寺,还有九溪、龙井山等一些不出名的景点据说也不错。可惜我还没去玩过。”
吴山雨眼睛一亮,“不然我们一起去吧!正好我们还没安排毕业旅行。”她拉着王凡的胳膊,问,“好不好?”
王凡笑道,“好,听你的。”
苏宛宛心中郁郁,早早的和俩人道了别,就回了宿舍。宿舍里只剩了一个室友,开着电脑在做兼职的设计。
手机里空空如也,只有陆远的一条嘲讽短信——“宛总,你邮寄的淫词艳赋已经抵达杭州”。
“有人跳楼了!”室友突然看着电脑屏幕叫道。
苏宛宛一惊,问,“怎么回事?”
室友说,“具体不清楚,有同学在□□上发我的。据说是在4号教学楼。”
4号教学楼是一座13层的新楼,离女生宿舍楼挺远。在大学里,跳楼不是一件稀事,甚至几乎每年都有。跳楼的原因千奇百怪,因为失恋,因为作弊,因为挂科。
“什么?”室友突然抬头说,“有人说是王凡!”
“开什么玩笑?我们刚刚还在一块聊天。”苏宛宛一边不屑地一笑,一边掏出手机给王凡打电话,想讲个笑话给他听。
几年后的苏宛宛时常想起那样的一个镜头——有人告诉她,她的好朋友跳楼了,她觉得像听到了一个笑话,想跟他分享。她一边笑着,一边给他打过去电话。电话通了,响了两声就想起了古怪的忙音,然后又响了两声,只是始终没有人接。
她想,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跟着人体从11楼飞下去的手机再打通会是什么样的声音。那阵古怪的忙音声绕梁不绝,总是在她的噩梦里响起。
苏宛宛打不通王凡的电话,心里有那么点慌,连忙去打吴山雨的电话——同样是没有人接。苏宛宛跑到隔壁宿舍去找吴山雨,也一无所获。
夜晚突然静得出奇,再没有即将毕业的学生们的嘈杂的吵闹声和哭声。苏宛宛静静地坐在床上。床上的褥子已经被她寄回了老家,只有薄薄的一张床单铺在木板上,可真硬啊。她紧紧地抱着手机,翻来覆去的打着三个电话,王凡的,吴山雨的,还有林宇涵的。可惜整整一夜,没有任何人回应她。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恐惧,看着墨黑色如绸缎般的夜晚,她怕太阳升起来—— 一旦太阳升起来,人们就要开始活动,没揭晓的事情就要给出最终答案。
可是天还是亮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夏天日头长,凌晨4点多,窗外就白透了。学校的辅导员过来敲宿舍门,喊苏宛宛去安慰吴山雨。
苏宛宛怔怔地跟着辅导员走出了宿舍。不知是不是因为人心冷,7月里的清晨带着寒意。
辅导员带她来到了隶属学校的一家宾馆里。宾馆虽然老旧,威严还在,在几十年前应该也曾富丽堂皇。
苏宛宛沿着木质的扶手往2楼走去,脚下的红色地毯软软的,整个人步子都是轻浮的,仿佛随时可能倒下来。
在2楼的一个房间里,她看到了吴山雨。她躺在床上,身边围着许多人,人们给苏宛宛让出了通向她的道路。她用凹陷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宛宛,那双曾经动人的双眼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她原本白皙的脸庞也如死灰,甚至还不如死灰,上面布满了斑驳的泪痕。她朝她伸出手,那只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手像干树枝子一样。
苏宛宛拉住了她的手,坐在她的床边。
吴山雨张开了嘴说话,苏宛宛只能看到她口型在变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努力好久才能把声音吐出来,那声音是嘶哑的,她说,“还能……活吗?”
苏宛宛拉着她的手,眼泪一串串地流了出来。此时她的眼泪是充沛的,甚至从来没有这么充沛过。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
吴山雨她喝了一口辅导员递过来的水,呛出来一半,又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可以说出话来,她说,“我多想把我的命分给他一半儿,宛宛,你知道嘛。我不能都给他,因为如果我都给了他,他就见不到我了。”
苏宛宛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眼泪是一串串滚落的珠子。而此时的吴山雨仍旧歇斯底里地哭着,只是已经再流不出眼泪了。她的眼泪昨夜就已经流干了。
多少年以后,苏宛宛和吴山雨一起回忆起那不堪回首的一个晚上。王凡的痛几分钟就结束了,吴山雨的痛却是反复发作着的,甚至比他更痛。这种痛让她害怕,所以她只肯分一半的命给她爱的人——如果都给了他,等他再也见不到她,就要承受她这样的痛苦了。
而那天的苏宛宛是被人拉走的。作为吴山雨的好朋友,她一句劝说的话也说不出,反而惹得她哭得更狠了,在这个情景里是个没用场的人,所以她被撵走了。
苏宛宛走在学校和宿舍的小路上,边走边哭,直到哭着进了一家花店,买了一束百合,然后朝着4号楼走去。路上碰到了一个她认识的男生,男生在吸烟,苏宛宛向他要了三根烟和打火机。
地上的血迹还没有被冲干净,那束百合静静地躺在斑驳的血迹上。苏宛宛坐在旁边的台阶上,点燃了她人生的第一支烟。一口辛辣的气体吸进身体里就止不住咳嗽,一根烟抽得很累,直到咳得全身都在抖,她渐渐停了下来。
年少时夭折的朋友,会成为生命里无法愈合的一个伤口。
而人都是会死的,只是不知道死后还会不会保留着这一份记忆。苏宛宛觉得,如果还保留着这份记忆,她是要去骂王凡的,毕竟他没能看到,他的女孩是怎样的歇斯底里的哭着。
苏宛宛迷茫地爬上了回杭州的火车。曾经约定好的三个人的杭州之旅,只剩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一个中年妇女换走了苏宛宛的下铺,她躺在上铺上,睁大了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悲伤和疑窦此起彼伏的翻涌着。王凡死前的那几个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成了她心里留存了几年的未解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