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在天堂》江何月

3、江南可采莲（下） 陆远其实不

　　陆远其实不近视，但是他在工作的时候习惯戴一副没有度数的厚底黑框眼镜。他每天都要看形形色色的人，他觉得看着他们的眼睛，就可以读到他们的故事。病人们因为病痛而虚弱，在他面前往往并不设防，所以他每每得逞。但他也怕遇到那么一两双厉害的眼睛，可以解读他陆远内心的眼睛。厚底的眼镜像一块挡箭牌，保护着他眼睛底下的故事。
　　当他再次从厚厚的眼镜底下瞄到那个叫做苏宛宛的姑娘的时候，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心里默念了一句“怎么又是你”。苏宛宛却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说，“又是你呀，陆大夫。”
　　“苏姑娘真是个大福星，谁招惹上了你就免不了来医院走一趟。”陆远一边淡淡地讽刺着苏宛宛一边给小东开了药。
　　虽说医生给病人开药是天经地义，但病人的病痛掌握在医生手里，免不了有“有求于人”的感觉。苏宛宛此时本想立即反唇相讥，却被一只叫做“有求于人”的大手硬生生的按压了回去。
　　陆远看着她不服气但是欲言又止地模样，有一种胜利的快感。他面无表情地把药单子递给小东，苏宛宛一把接了过来，准备去开药。
　　“等一下，”陆远制止道，“让他用自己的医保开药。”
　　“没、没有医保……”小东尴尬地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苏宛宛点了点头，说，“临时需要来医院，哪会随身带着医保本。药却是耽误不得的。”说着，就小跑着去付药费了。

　　苏宛宛在医院门口掏出500块钱递给小东，说，“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还害得你挨了刀子。虽然没能帮我找到房子，中介费折半算给你好了。”
　　小东讪讪地笑，摸着头说，“那怎么好意思哟……”
　　“还想要全额的嘛？”苏宛宛秀眉一挑，假装生气了。
　　“没……”小东接过钱，想了想，说，“苏宛宛，你家庭条件挺好的吧？”
　　“啊？”苏宛宛愣了一下，“没有，我家很普通的，我爸妈都是老师。只是在我没正式毕业前依旧给我生活费，所以手头没那么紧。”
　　“呵呵，”小东有些尴尬地说，“我爸妈都是农民，上学的时候没拿到过家里一分钱。谢谢你这么好心，我走了，我会继续帮你留意合适的房子的。”

　　苏宛宛目送着小东离去的背影，有点走神。旁边的一辆SUV突然狠狠地鸣了一声笛。苏宛宛吓了一跳，随即认出这是陆远的车。
　　苏宛宛不客气地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系好安全带，对着陆远一笑，“谢谢陆大夫顺路载我一程。”
　　陆远皱着眉头瞪了苏宛宛一眼，一脚油门踩了下去，车一下子窜了出去。苏宛宛有些尴尬，本来想搭个顺风车，还碰上他心情不好。但仔细品一下那个眼神，却不像是不满她冒失地来蹭车，却像是一个长辈责备晚辈的眼神……何况，如果她没记错，这辆车已经停在这很久了，像是要等到小东走了，她落了单，他才鸣笛唤她上车一样。
　　“小东西，”陆远对她的称呼一点也不客气，“好人好事做完了，这个月还有钱吃饭没？”
　　苏宛宛哼唧了一声，说，“谢谢陆大夫关心，暂时饿不死。”
　　“那房子呢？”陆远瞅了她一眼，脸上有得意的神色，好像就等着看她的笑话一样。
　　苏宛宛叹了口气，没有接话。房子还真是个愁人的事。之前听同事说找房子比找男朋友还难，苏宛宛还不信。自己找了一遍，才发现此话千真万确。在价格不超出预算的基础上，朝向、布局、装修、家具都合适的房子实在太难找了。
　　陆远突然问，“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自己找房子？家里人呢？”
　　“隔了几千公里，远水救不了近火。”
　　陆远瞟了她一眼，“那你男朋友呢？”
　　“他最近有点忙。”苏宛宛说到这，突然有点惆怅。她来杭州之后去过几次嘉兴，可林宇涵除了清明来过一次杭州，就再没主动来过。
　　陆远嘿嘿冷笑两声，没再说话。

　　车一路没有停留，直接开进了一个高档小区，这小区苏宛宛认识，小区门口就有直达N公司的公交车。苏宛宛心里不屑地想——你不肯转个弯把我送到N公司门口也就罢了，把我放在马路上让我自己去坐公交车好了。还就省那一脚刹车一脚油门了。
　　陆远把车停在楼下露天停车位上，对苏宛宛说，“跟我来。”
　　苏宛宛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陆远是在邀请她去他家。她隐隐感觉去陌生男人家里有些不妥——万一他有不良企图，那就麻烦了。万一撞到他的老婆或女友，那就更麻烦了。
　　陆远仿佛会读心术一样，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苏宛宛，冷笑着说，“别抬举自己啊，我对你可是没兴趣。”
　　苏宛宛气得脸通红，她一向觉得自己的脸蛋就算只有70分的话，身材肯定能达到90分。虽然前后的尺寸不算很突出，但胜在有一尺八的小蛮腰，衬托出年轻姑娘漂亮的曲线。此时苏宛宛低头看着那一件白色宽大的连衣裙把自己的那点曲线遮盖得严严实实，恨不得把自己扒光了证实给陆远看。
　　陆远看着气急败坏的苏宛宛忍不住一乐，他朝她招了招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向6号楼走去。苏宛宛“把自己扒光了证明有料”的想法渐渐冷静了下去，微微一思考——她苏宛宛从来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姑娘，在大学的时候跟着一行男生去骑行，最后以超强的耐力让男生们刮目相看。每年在学校运动会上，也会为班级争回几个“第一”来。想占她的便宜，那可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事。况且他陆远是S医院的大夫，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吗？苏宛宛哼了一声，跟着陆远走了过去，倒是要看看他卖的什么关子。

　　陆远家在6号楼的11层。
　　“光棍专属楼层”苏宛宛装作自言自语地说，一边用余光打量着陆远的神色。看着陆远那张愤怒却无法还击的脸，苏宛宛随即确认了陆远“光棍”这一事实。
　　陆远开了门，自顾自地换好了拖鞋后，顺手扔给苏宛宛一双男式拖鞋。苏宛宛打量起陆远家——这是一套三室一厅。不出意外，陆远是一个有洁癖的人。一个单身男人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连烟灰缸都清理得干干净净。而且，只有爱干净的人才敢把整套房子都装修成白色。墙上是白色的乳胶漆，客厅铺着白色大理石，连卧室、卫生间的实木门都是漆成白色的。苏宛宛坐在客厅白色的皮质沙发上，阴暗地想，他不会是个GAY吧？有洁癖，性格古怪，一把岁数了还单身。
　　苏宛宛阴险地笑了笑，却突然听到陆远站在次卧里招呼她过去。这套房子有三个房间，一间主卧陆远自己住，一间书房，还有一间次卧作客房。
　　这间次卧大概十几平方米，装修得很漂亮，地上铺着敦厚的实木地板，墙上贴着紫罗兰花色墙纸，房间朝南，硕大的落地窗把阳光都呼唤了进来。家具都是新的，靠墙的一侧摆着两米宽的实木衣柜，一米八的床上铺着软硬恰到好处的席梦思床垫。
　　“再买一张桌子就够了。”陆远说。
　　“啊？”苏宛宛不解。
　　“以后你住这儿，”陆远用指挥的口气说，“房租就市场价吧，1000每月包水电网。”
　　苏宛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陆远继续指挥道，“外面的卫生间你自己用，我房间里有。洗衣机、冰箱、烤箱、洗碗机你都可以用，用完记得收拾干净。不许乱扔东西，不许养猫猫狗狗，不许带男人回来。”陆远停顿了一下，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要求，于是说，“我去给你拿一套钥匙。”
　　陆远顺手关了卧室门，苏宛宛脑子里快速地计算了一下这项买卖的性价比——虽然跟这个老GAY住在一起会不自由，比如没法跟韩薇等姐妹开通宵派对，还需要时刻保持优秀的卫生状况。但是如果不住在这里，她的预算之内肯定住不到这样精装修的房子。就算找到了合适的房子，置办物品和收拾房间又要花掉好多时间，可能好几个周末去不成嘉兴。
　　况且，这间屋子的风格简直是特地为她苏宛宛设计的嘛。
　　成交！苏宛宛倒在了柔软的席梦思床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