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文一1993

7、贪婪的陷阱（下） 一个初一的

　　一个初一的小孩偷了家里的两百块钱买游戏，被家长发现了。小孩一时之间找不到能让他回笼资金的十个“下线”，情急之下躺在了火车铁轨上。家长追悔莫及地到警察局报案。薛轻洋他们的销售链条被暴露在了刺眼的阳光底下。
　　哥哥坐在林一对面，讲述了这件事的始终。
　　林一咬着可乐的吸管，一言不发。
　　“真是想不到，现在连十多岁的小孩子都想着赚钱。”
　　林一朝哥哥晃了晃手里的汉堡和可乐，“汉堡要钱，可乐也要钱，小孩子难道就没有花钱的地方了吗？”
　　“这次事故，孩子和父母都有责任。小孩的爸爸妈妈已经在警局哭了四天四夜，说是不抓住卖游戏的人就不走。”哥哥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小孩子自己贪心，也怨不得别人。”林一用几乎只有自己的声音辩驳，也游说自己。
　　“小孩子在没有正确的价值观之前，社会有责任为他们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而这起事件的始作俑者显然违背了这种社会公德心。”哥哥用咄咄逼人的眼光盯着林一。
　　可乐已经见底，林一还用力吸着吸管，“呲呲”地响着。
　　“一一，你知道薛轻洋在哪里，对吧？”
　　终于进入了正题。
　　林一抬起头，用最淡定的眼光看着哥哥，用最慢最肯定的语调说道，“我不知道。”
　　哥哥看着林一，像检验瓷器真假一样的目光。
　　林一没有躲闪，她说的是实话。只是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像是在说谎话。
　　“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就告诉我。”
　　“我跟你说了我不知道。”林一有些微怒，不为别的，就为自己的亲哥哥对自己的不信任。
　　“你们同学反应你们关系很好。”
　　原来连林一的同学都调查过了才来找林一谈话，这是走的一般的调查犯人亲属的途径呀
　　林一一字一字地咬牙说道，“林逸，我说了我不知道。即便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哥哥往后靠在椅背上，“一一，不要耍小孩子脾气。调查组不只是我一个人，如果我问你你不肯说，就会换一个人，而地点也会从麦当劳换成警察局。”
　　林一倔强地看着哥哥，脑子各种各样的念头不断交叉闪过。
　　最后在对峙里先败下阵来的是林一，因为这样的僵持对薛轻洋他们没有一点好处，现在唯一有机会打入敌人内部的就是林一。
　　口气软了下来，“很严重吗？”
　　“出人命了，你说呢？”
　　“可是，游戏不过是间接原因。我认为200块钱不过是一个导火索，那个小孩和父母之间肯定有其他的矛盾存在。也许那个小孩本来就有偷盗的积习，也许他的父母经常对他使用暴力，也许——”
　　“一一，所有的也许都只是猜测，而现在的事实就是孩子为了买游戏偷钱，被父母发现后轻生了事。”
　　“有人为了买车买房去偷钱，被发现了去自杀，为什么你们不去抓那些卖车卖房的人。”
　　“这不是一码事，性质有着本质的区别。”
　　“我认为没有区别，游戏是人家做的，人家爱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就算是暴利，你不买人家也不会强迫。”
　　“林一，这种销售行为严重扰乱了社会治安，是不合法的。”
　　林一沉默一会开口说道，“哥，我们的妈妈也做过同样的事。所以你才能成为人民警察在这里跟我讲大道理，腔调社会治安。”
　　哥哥偏过头看向桌上的餐巾纸，很快他又回过头，继续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目光看着林一。
　　“是，我们一家人曾经是这种营销模式里的受益人，但是有多少受益人，就相应地有十倍数量的受害人。一一，你怎么能是非不分？”
　　林一强忍住眼泪，“哥，薛轻洋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没有心害人，不过是利欲熏心罢了。哥哥，你不要抓他们。我不想他们坐牢。”
　　“他们五个人都是高中生，不可能一直这样在外躲着。一一，找到他们。”
　　“如果你不告诉我你要怎么帮助他们，我是不会帮你找他们的。”
　　“我帮不了他们，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调查人员。”林逸叹了口气。
　　“他们抓住以后会怎样，会进监狱吗？”
　　林逸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这个游戏并不是他们开发的，他们也只是受骗的一员，毕竟几个都还没成年。也许想出这个法子的人已经卷钱跑路了。”
　　哥哥漫不经心地喝了口咖啡。
　　林一破涕而笑，那么现在当务之急就是找到薛轻洋他们。逃跑隐藏只能将罪名坐实了。
　　可是，薛轻洋会在哪儿呢？
　　林一在“鑫华药房”附近张望徘徊了一个多小时了，连一个像薛轻洋的人都没有见着。
　　颓然坐在公交车站候车的座位上，在来这里之前，林一已经跑遍了G市所有的网吧，理所当然地徒劳无功，这个动作警察想必早就做过了。除此之外，林一唯一能想到了地方就是这里。望着对面门庭若市的“鑫华药房”，当初和林一一起吐槽药房像菜市场的少年却已不知所踪。
　　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奇怪的是林一竟然没有见到沈木清。
　　难道沈木清也跟着方池他们一起逃跑了吗？这个荒唐的想法一出现立刻被枪毙掉。
　　第一，沈木清和这件事的关系还没有林一多，她凭什么要“畏罪潜逃”。第二，据薛轻洋所说，沈木清和方池的关系十分生疏，唯一的联系不过是方池的妈妈为了沈家的房子成为了沈木清名义上的监护人。
　　林一一拍脑门，今天星期天——沈木清在福利院！
　　G市的社会福利院比林一想象中要大得多，但林一没费什么事就打听到了沈木清做义工的地方，长得漂亮果然比较让人印象深刻。
　　做完登记，找到青年区的大楼。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留着短发的姐姐微笑着问林一找谁。
　　“沈木清呀，她在三楼。你是她的朋友吗？我叫张宁，我带你去吧。”
　　从张宁热心的样子就知道沈木清在这里人缘很好。
　　果然，一路上张宁都在说沈木清在这里不过短短半年，福利院跟她接触过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你都不知道，沈木清明明是负责青年区的，有几个老年区的老头子还天天要跑过来找她喂饭，都老年痴呆了还色心不改。社会福利院其实并不像社会报导那样竟是些悲惨的人。即使是可怜的人也是需要自己找乐子的不是吗？”
　　林一被她逗笑了，点头附和。
　　在302室门口停下来，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驼色毛衣和浅蓝色牛仔裤的女人站在门口。
　　张宁探头进去，“咦，乔姨，人呢？都去哪儿了？”
　　跟着张宁进屋，是一件三十平米左右的屋子，有四张单人床，和饮水机、桌椅等简单的生活设备。屋子有些凌乱，看起来像收拾到一半的样子。
　　“清清和小瑾带他们去打疫苗了。我在帮他们收拾屋子。”说着向林一投来询问的目光，目光温和，让人觉得亲切。
　　“乔阿姨您好，我叫林一，是沈木清的同学，有一点事来找她。”
　　听她亲昵地称呼沈木清，林一猜测她便是沈木清信里提到的那个“乔姨”，忙讨好地笑着做自林一介绍。沈木清喜欢的阿姨，林一也想给她留下好印象。
　　乔阿姨朝林一微笑，“你先坐，她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张宁要下去值班，就离开了。
　　乔阿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林一搭话，好让林一不觉得尴尬。林一也不好意思干坐着，帮她收拾桌上的香蕉皮和饼干屑。她没有跟林一客气，也许她们已经习惯探访的人都是志愿者。
　　听到林一说沈木清跟提起过她，她很高兴，“清清还跟你说起过我呢？”
　　林一点头，“您简直就是她理想的母亲类型。”
　　乔阿姨有些惊讶，“我真是受宠若惊，我也想有这样一个乖女儿呢。她的爸妈真有福气。”
　　乔阿姨的年纪跟林一妈妈相仿，如果有子女应该也和林一跟沈木清差不多大。
　　“阿姨，您的儿子也很顽皮吗？我妈妈也是从小就说我比我哥省心。”
　　“不是，我也有个女儿，只是不省心。有时候我这个做母亲的甚至想，要是我女儿跟福利院里的孩子一样智力上有缺陷，会不会省心一些。”说完无奈地一笑。
　　“鑫华药业”也被称作“乔氏企业”，乔茵梦和乔慕华两兄妹是有名的商业强人。只不过在几年前，报纸上曾用巨大的版面报导过有关乔家的一件变故。乔慕华心脏病去世，乔茵梦的父亲乔启辉宣布和乔茵梦断绝父女关系。但是乔茵梦还是得到了乔家的两家药店的经营权。从那以后，乔茵梦就开始致力于慈善事业。
　　但是现在在林一面前的乔茵梦分明就是一个普通的为孩子操心的母亲。在做母亲这件事上，女强人也是一样感到棘手的。
　　“乔阿姨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来这里做义工的呢？”看到她谈论起女儿时苦恼的样子，林一赶紧转移话题。
　　“二十多年前，我的第一个孩子夭折的时候。我的孩子早产，脑部发育不全，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了不到一个月。如果他现在活着，也会像住在这间屋子里的四个孩子一样，智力也许停滞在几岁或者十几岁。但是我是绝不会像他们的父母一样舍弃他们的。十月怀胎的血肉之情怎么能忍心割舍。他们的母亲没能尽到的责任就让我帮她们尽一点吧。”
　　还是没能避开雷区，只是乔阿姨的语气已经平和，毕竟当年的丧子之痛和现在已经隔着很多年细水长流的记忆。
　　门外传来几个爽朗的笑声，接着门开了。
　　沈木清脸上还带着笑，身后是四个年纪不一的男子，最小的应该和林一差不多，最大的也应该不到三十岁。其中一个额头上有三条浅浅的抓痕的男子戴着口罩，遮住了面容，但是眼神清亮，所以年纪也应该在林一推测的范围之内。
　　沈木清看见林一明显一惊，但是一瞬之后便笑得更开心，“一一，你怎么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林一的名字，带着让人感动的亲昵。
　　林一赶紧笑着回答，“有一点事想问你。”

　　走廊里。
　　林一先笑了笑，跟她说话还是有点紧张。
　　“呃，刚才那个男的得流感了吗？戴着口罩——”先说些有的没的。
　　“他有脸部抽动症。”沈木清的眼里黯然。
　　“哦，这样啊？这个病会像杨康一样自残吗？我是说，他的额头有疤痕。”说完林一被自己不着边的联想逗笑了。
　　果然，沈木清也笑了，“不是，那是小时候被猫抓的。”
　　沈木清愣了愣，补充道，“他告诉我的。”
　　林一还没反应过来就在她的解释下明白过来了。
　　“那个，其实，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知道方池他们的事吗？”林一不确定她知不知道，按薛轻洋所说，方池跟沈木清根本不熟。
　　沈木清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林一也点点头，心中升腾起希望，“那，那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吗？”
　　沈木清没有丝毫犹豫地摇了摇头，“其实我知道那件事还是方阿姨告诉我的。”
　　果然像薛轻洋说的那样啊。
　　林一附在沈木清耳边小声的说，“如果方池回去找他妈妈，就告诉他说游戏和营销模式都是别人的主意，那人已经跑路了。不承认就好，毕竟他们都是未成年人。”
　　沈木清神色复杂地说，“一一，方池比我们大两岁，他已经成年了。林一，嗯，方阿姨咨询过律师，这属于大范围的经济诈骗，是要判刑的。”
　　沈木清垂下眼帘，神色凝重。
　　“不能说是被别人骗了吗？”
　　“一一，警察没有那么容易被骗的。五个人走漏口风的几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林一懂了，林逸之所以那么跟林一讲只不过是个圈套，让林一骗薛轻洋他们落网的圈套
　　林一完全没了主意，只能任时间一天天从林一身边滑走。
　　不过半个月，除了方池以外的四个人都相继自首。方池进了G市的通缉名单。

　　自首的几个少年都未成年，监外教育是从轻处理的结果。
　　薛轻洋回到了学校，张扬不羁的少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懒洋洋地再没了生机。
　　广田中学高中部经过了这次的“经济诈骗案件”，“道德问题”比“学风问题”更加声名远播。学校里出现了一拨转学热潮。家长们开始正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历史性的问题，不惜砸锅卖铁也要让孩子走出淤泥潭。
　　想不到的是，林一也成了这股热潮里的一员。并且是一切转校手续都办齐了之后，林一才被通知她将转到G市最好的高中——实验中学。
　　“我不去。”林一用沉默表示她的坚持。
　　妈妈已经从先前的惊愕转到现在的愤怒。
　　“为什么？你给我个理由！以前是我没有能力让你念好的学校。现在我有办法了，你凭什么不上进，广田高中和实验中学的升学率各是多少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上大学，准备毕业以后就进工厂，在车间里工作一辈子？还是想像妈妈一样换无数份工作才能勉强温饱？林一，你说，对着你爸爸的遗像说！”
　　林一抬不起头来，我给不出理由。
　　“妈，我在这里上学上得好好的，我以后会努力的，能考上大学的。再说，我们和实验中学的水平不一样，有可能我过去跟不上，适得其反。”
　　“妈妈生平最看不起自轻自贱的人，人和人没有什么不一样，现在才高一，你还有两年的时间，你一定可以赶上他们的。”
　　妈妈的语气变得温柔。
　　“妈妈，我再考虑一下。”
　　“林一——”
　　没有再给妈妈说服的机会，林一咚咚咚地跑上了楼。
　　陈奕迅的海报早已被林一贴了在了墙上，上面龙飞凤舞地书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薛轻洋。
　　林一之所以不愿意离开，是因为在这个时候，离开让林一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个词——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