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文一1993

6、贪婪的陷阱（上） 这个冬天，

　　这个冬天，林一成了“快乐网吧”里的一员。
　　“快乐网吧”，顾名思义，希望能带给人快乐的网吧。
　　以往林一总觉得网络带给人的快乐总是虚幻短暂的，像泡沫一样的存在。林一是一个在心里幻想地天马行空到极致，而实际生活中却极其脚踏实地地务实的矛盾体。对于期望和梦想，林一总是无限发挥想象力，但是对于所得所获，从来都对“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深信不疑。网络带给人的快乐和满足没有原因，所以林一相信这种快乐有着不长久的没有安全感。
　　可是林一慢慢意识到，快乐是一个抓住一分是一分的东西，上一秒如果你没有快乐，那份满足便再也无法复制。
　　林一没有那么多零花钱沉迷网络的。
　　薛轻洋他们做游戏测试缺人手，林一被拉去充当免费劳工。
　　测试游戏是一个本身很枯燥乏味的事情，一遍一遍重复操作，但是和薛轻洋，方池，小飞他们呆在一起很快乐。
　　也许是正处在青春期，从小到大没有除哥哥意外的亲密的异性朋友的林一，第一回感受到了和男孩子在一起的那种偶尔带些微妙的悸动的友谊。
　　冬天的室内空气憋闷的很，呆久了会觉得头脑晕晕的。被室外的寒风一吹，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大后天就过年了。街上到处都装扮得很热闹，灯笼，彩灯，仿佛要强制性地把每个人都拉进幸福的氛围。其实，可能只是要把大家拉进消费的氛围。
　　被人用手肘碰了碰，递过来一杯奶茶，温暖的触觉赶走了一些寒意。
　　“今天晚上，池哥请客，一块儿吃饭。”
　　“好啊。不过很可惜还是没能做完。”
　　薛轻洋他们的游戏本来准备在年前做完测试，赚一把学生的压岁钱，看现在的样子，是不成了。
　　薛轻洋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漏洞，我们还是小看了编程这回事儿。不过你明天不用来了。过年该放假了。”
　　林一点点头。
　　心中有些遗憾失落，大家紧赶了好几个星期，还是没能完成预期目标。虽说林一只是来帮忙，可是对自己参与的工作，免不了都会多一份责任感，慢慢地把自己当成了这个游戏开发的一份子。
　　薛轻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贺卡。
　　“新年快乐，提前给你吧！”
　　有些惊喜，林一吐了吐舌头，“可是，我可没给你准备礼物。”
　　“没关系，离过节还有两天，你可以慢慢准备。”薛轻洋一本正经又厚颜无耻地说。
　　林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只是客气客气而已，并不打算花心思送礼，连写贺卡都不要——跟薛轻洋的字一比，林一的就跟狗爬似的。
　　后来林一才知道，就像薛轻洋所说的，只是“你明天不用来了”，薛轻洋他们几个做游戏测试一直做到除夕夜里，几个人连家里的年夜饭都没有吃，“盛世天堂”里的漏洞基本都恢复了。
　　但是，也是后来林一才知道，那个游戏有多少个漏洞都没关系的。
　　“盛世天堂”先是在广田小区火起来，然后是在她们的学校里，最后几乎整个G市的学生都玩上了。
　　这款比“完美世界”简单百倍的游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了销售上风。
　　在那个直销模式还没像今天这样烂大街的时代，方池极其大胆地用在了小孩子的游戏里，起到了多米诺骨牌的效应。
　　所有人都在疯狂地跟身边的人吹嘘这款游戏的好处，没有人注重游戏内容，他们都把自己当做了销售者，等着“下面的人”买单。
　　林一的心里开始急剧不安，就像她曾经对沈木清讲过的对妈妈从事直销时的担心一样。
　　这股“游戏直销”的风从过年一直吹到了开学。期间薛轻洋一直“业务繁忙”，林一除了过年那天给他新年贺卡，其他时间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体育课上，林一把薛轻洋拉到足球场的看台。
　　“薛轻洋，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妈的工作？”
　　“没有啊，怎么了？你眉头皱这么紧。”
　　“我妈妈做过各种各样的销售，数不清的跑断腿却只够一家人吃白菜的工作。两年前，我妈妈被人游说去做‘纤心堂’的推销人员。一个产品套餐2000块，可是当时林一们家一共连500块都凑不出，奶奶卖了翡翠的镯子，妈妈借遍亲戚，筹到了那两千块钱。之后妈妈所介绍的去买产品的人她都能得到百分之十的分成，收入十分可观。后面的人源源不断，每个人都想只要找到十个人自己就不亏了，以后的都是盈余，多么诱人的收入模式。而那所谓的产品，两百块的成本都不到。就像‘盛世天堂’的游戏账号一样。”
　　薛轻洋瞪大了眼。
　　“没错，薛轻洋，你们现在卖游戏的这种暴利模式和我妈妈之前工作的地方一模一样。只是你们的游戏账号只要200块，但是对于你们的销售对象来说，依然是天价。多少学生是像我妈当年一样东拼西凑地才凑齐了这个名为产品价格实为销售的门槛费的东西。”
　　薛轻洋脸上的红色褪去，“你刚才不也说了嘛，只要他们找到第十一个人，就赚了呀，就可以白玩游戏。”
　　“哼，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加入了你们的销售链，十的几次方就到了六十亿的顶端？而那最底层的人，找谁去买单？”
　　“最后的人，都是有钱人，他们不缺这两百块钱。”
　　“薛轻洋，林一告诉你，有人脉赚到钱的都是有钱人，最后买单的是那些连饭都吃不上却贪心的穷人。”
　　“你也说了，怪就怪他们自己贪婪。不贪，谁也奈何不了你，又没有人强迫你去买。再说，就两百块，谁也不会因为两百块死掉。”
　　看着薛轻洋离去的背影，林一紧紧咬着嘴唇。
　　这就是一个针对人的贪婪设的陷阱。薛轻洋说的没错，不贪，谁都奈何不了谁。
　　可是两年前，有一个母亲，连自己的两个孩子的学费都凑不出的时候，除了“贪婪”，她没有别的出路。林一想到自己的母亲，心中的悲悯久久不散。
　　林一的微弱的正义没有改变任何事。
　　薛轻洋他们的“游戏事业”如火如荼。游戏已经不仅在学生间流行，许多成人也在其中嗅出了暴利的气息。甚至已经有人明目张胆的在下课的时间跑到林一们教室来找薛轻洋买游戏账号。
　　学校的里里外外到处都能看到各种各样的推销小团体。林一烦闷地将地上的可乐瓶子一脚踢开。想起自己曾经助纣为虐的行为就懊恼不已，当时的快乐现在就像一个个巴掌抽得林一脸颊生疼。
　　薛轻洋错了，有人因为两百块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