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文一1993

4、神秘的事业 薛轻洋和林

　　薛轻洋和林一之间的邦交建立在两个基础上，默写化学方程式时他递给林一的小纸条和林一允许他成为她和沈木清之间的信史。
　　林一竟然上了高中才知道，薛轻洋也住在广田小区，并且她们曾就读于同一个小学，同一个初中，真可谓是渊源颇深。只是薛轻洋是属于活泼的疯小孩儿一拨的，林一则是内向闷骚的轻孤僻型小孩，两者没有任何交集也是情理之中。也许林一偶尔远远围观的热闹中心里也曾有薛轻洋的身影，但是林一路过驻足的时间太短，终究还是连眼缘都没混熟。
　　唯有一次，薛轻洋和沈木清一同站在了众人的目光中心，林一却也选择性地只将目光锁定在了沈木清身上。
　　林一好像一直都有种特性，选择性地关注自己想关注的，一旦关注，就极其专注。从小到大，能吸引林一的目光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哥哥林逸，另一个是沈木清。
　　对于哥哥，那是出于兄妹间天然的亲情牵绊和小孩子对年长的大孩子的盲目崇拜。尤其是像哥哥这样又会学又会玩的孩子头，任他嫌弃林一八百回，林一也依然矢志不渝地忠心追随。
　　不过，林一小时候对哥哥的未来的设定一直是酷霸一方的□□头子，谁曾想哥哥却成为了维护社会安定的一员。
　　哦，忘了讲，在林一开学的九月份，林一哥哥已经成为了一名治安警察，与哥哥的目标稍有偏差。刑警部的队长是哥哥在警校的教官的同学，而哥哥作为教官这几年来最得意的门生本来是应该被顺利举荐进刑事部门的，但是刑警部今年本该退休的一名老警官因为家里的经济原因被照顾延缓半年退休。哥哥也得以“先在治安部历练历练，对社会有更基础的把握”。
　　自从知道林一有一个做警察的哥哥，薛轻洋看林一目光里就多了些，怎么说呢，看叛徒的意味。林一对他这种隐藏着犯罪意愿的心理嗤之以鼻。
　　期末考试已经迫在眉睫，但是薛轻洋没有一个早上是睁着眼睛上早读课的，全靠林一瘦弱的小身板为他撑起了一片补觉的天空。
　　薛轻洋最近迷上了一个叫“盛世天堂”的网络游戏，几乎每天晚上都翻墙出去玩游戏。
　　对于林一这么个从小到大只热衷于超级玛丽这唯一一款游戏的游戏小白来说，任何游戏都没有吸引力。原来林一的执着和迷恋不仅仅对人，连对游戏也是。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林一的游戏天分实在有限，不热衷游戏也许只是对自己不擅长的领域的逃避罢了。扬长避短，人之天性。
　　为了感谢薛轻洋终于帮林一见到了碧淇公主，林一决定在考前这个关键的时刻帮助“缺心眼”一把。
　　人再聪明都是经不起堕落的。遥想几个月之前，林一的化学堂测的方程式还全靠薛轻洋的小纸条。现在，估计连酸碱反应的基本方程式他都记不得有哪些了吧。接连两个周末，一共整整四天的宝贵时间林一都花在了为薛轻洋补习功课上，其实也帮助自己系统记忆了一遍，所以也算利人利己。
　　这两个星期和沈木清的书信暂时中断，因为她也要忙着复习。并且在上次她写给林一的信里好像还提到她在社会福利院做义工。
　　领成绩单的那天薛轻洋欣喜若狂地要大肆犒劳林一。林一当然值得犒劳，他的化学和林一考了一样的分数，总分甚至比林一高了五分。林一的忿忿不平全部都发泄到了桌上一大盘烤串上！
　　“林一，看不出你这一号身板能吃十号的饭呢！”薛轻洋明知林一怎么想的还是要损林一。
　　“老板，再加两串鱿鱼，三串骨肉相连，一罐芬达。”
　　薛轻洋选择明智地闭上嘴。
　　林一怎能不化悲愤为食欲。从前一直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林一，在交了沈木清这样一个优秀的朋友后，发愤图强，决定即使不能跟上好朋友的步伐，也不能落后到连遥望她背影都不能的地步。
　　可是，林一努力了整整一学期，却被薛轻洋两个星期的佛脚之功给秒杀，多么可气，多么可悲。
　　“林一，你，你不要一边吃烤串，一边一副，呃，茹毛饮血的悲壮表情好不好。今天林一们是来庆祝的。那啥，你别太耿耿于怀。名师才出高徒嘛！”
　　前半句在林一虎视眈眈的威胁下，后半句总算聪明地拐了个弯。
　　薛轻洋朝门口的地方挥了挥手，一脸灿烂。林一转过身。
　　烧烤店已经人满，五个高年级男生站在门口等着空位或者带走，其中三个人朝薛轻洋挤眉弄眼。
　　林一低下头，不知道该跟他们打声招呼还是继续吃烤串。
　　薛轻洋跟林一说要过去打声招呼。
　　林一的好奇心占了上风，收起不好意思，抬起头用尽量随意的目光打量起那几个男生。其中三个男生都是高个子，比身高一米八的薛轻洋还要高上一点，一个中等个头，一个身材矮胖。几个人一边跟薛轻洋说些什么，一边不时朝林一瞟上一眼，看见林一在注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林一心想也不过如此嘛，谁调戏谁呀，嘴边不自觉带上轻笑。
　　薛轻洋敲了敲林一面前的桌子。
　　“嘿，小丫头可别想勾引学长，虽然几个哥哥长得都不错，只比我差那么一点点，当然池哥除外！”
　　“哪个是池哥呀？”
　　林一好奇地伸长脖子打量，那几个男生已经拿着打包好的烧烤转身出门。仅凭几个背影要找出最帅的那个也实在有难度。
　　林一收回失落的目光。
　　“哦，我们今天晚上有‘夜战’，你去吗？去了我就指给你看谁是池哥，省得你晚上睡不安宁，净梦见白马王子去了。”
　　薛轻洋一副我还不懂你们这些小女生的心思的欠揍表情。
　　林一像看白痴一样撇了他一眼。不过，林一倒真想看看“缺心眼”迷了一整个学期的游戏是什么样的。其实想想也应该不过是些打打杀杀的暴力游戏，用来发泄青春期的男生过剩的精力和无处搁放的英雄梦。但是作为一个从小到大都没进过网吧的乖乖女，网吧一直对林一来说有种神秘的感觉。
　　“好啊，我去啊！”
　　撩开防风帘，门口的位置坐着一对黄头发的男女，女孩坐在男的腿上，年纪可能跟林一差不多，妆容有些夸张，爆炸头用皮筋束起来，发尾扫在后面的男孩脸上。男的挠了挠鼻子，把脸往后移了一点，继续手上的操作，是一个行进游击类的游戏。
　　林一打了个喷嚏，才注意到那个女生手上还有一支烟。女生转头看林一，林一抱歉地朝她笑了笑。
　　她也笑了笑，烟熏妆里的眼睛看不出是不是有些嘲讽和不屑。
　　薛轻洋把林一拉到他的另一边，穿过两行电脑间的空隙，到了一个门口，原来网吧还有小包间。薛轻洋敲了敲门，“池哥，是我，轻洋。”
　　门开了，里面正是刚才在烧烤店看到的几个男生，进门左手边的地上还放着打包的塑料盒子，一把串烤串的竹签和几个啤酒瓶子。隔间不大，只有几平方，左边三台电脑，右边三台电脑，现在四个男生都在电脑前戴着耳机专注地打游戏。
　　开门的是那个矮矮胖胖的男生，冲打游戏的几个人扬了扬头，“刚开始”。
　　“小飞，这是林一，刚才你们都见过她了，我带她来见识见识哥几个的宏图伟业。”
　　“林一，这是小飞。”
　　林一和小飞互相微笑着点点头，心想，小飞若是想飞起来恐怕得比一般人绑的氢气球大一些才行。
　　薛轻洋在一个空着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示意林一坐在他身边，对小飞笑了笑——一共只有六张凳子。小飞无所谓地笑笑，出去搬凳子去了。性格温和让人心生好感，如果哪天他想飞起来，林一愿意帮他往气球里多装一些氢气。
　　薛轻洋打开游戏客户端。
　　薛轻洋的游戏人物是一个使双刀的铠甲战士。
　　战士从桃林出发，穿过山洞，登上海岛，擒获海兽，与敌人对战，赢得胜利。
　　这一系列动作耗时半个小时，其间卡死四回。
　　作为一个外行的林一都忍不住皱眉。
　　薛轻洋把出错的地方在写字板上详细记下来，用qq发给了池哥。
　　身后的坐在正中间的男生取下耳机站起来，应该就是池哥吧。眉目深，嘴唇薄，脸颊瘦削，不属于林一喜欢的温和美少年的类型。
　　薛轻洋把座位让给他，给林一一个眼色。果然是池哥。
　　池哥按照刚才薛轻洋的路线再次行进了一次，这次只卡了两次。原来错误也是因人而异的。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卡掉两次的游戏真的有意思吗？
　　身后的男生点起了烟，林一又开始咳嗽了起来。
　　薛轻洋神色有些尴尬，赶紧拉着林一走出网吧。
　　“对不起呀，我不是故意的。”林一小声道歉。
　　“哦，没什么。”
　　“那就是你这学期一直沉迷的游戏？”林一用有些颇不以为然的口气问道。
　　“嗯。”
　　“现在市面上的游戏质量堪忧呀！”
　　“如果我跟你说这是我们自己做的游戏呢？”薛轻洋挑着眉和嘴角。
　　林一如他所料地张大了嘴巴。
　　“你们自己会编游戏？”
　　“其实也不难，如果有现成的游戏框架，再懂基本的编程语言的话。只不过，你也看到了，游戏还有很多bug。”
　　“所以你这个学期都在学编程？”
　　薛轻洋点头，“我们三个一起在学，池哥，小飞和我。小飞的舅舅在一家游戏公司工作，有一些编程基础。”
　　“那你们的游戏框架也是小飞——”
　　薛轻洋盯着林一，“不要说出去。”
　　林一点点头。
　　“你也看到了，游戏目前还在调试阶段，修正了那些bug，就可以放到网上销售了。”
　　薛轻洋脸上呈现出对未来无限期待的表情。
　　可是，这样真的没有问题么？
　　看见林一有些担忧的表情，薛轻洋解释道，“我们借用的框架是基本的游戏都有的，在国外这些代码都是开源的。只是在国内需要翻墙才能弄到，比较麻烦。我们用了一点捷径弄到，最后也查不出代码是从哪儿搞到的。”
　　林一没怎么听明白，但好像是没有问题的样子，于是点了点头。
　　“做游戏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看你做到什么程度。我们的游戏做得就比较简单。所以我们三个一边学一边做，几个人也就完事了。但是功能什么的，自然不能跟那些游戏公司开发的比较。可是，嘿嘿，我们赚钱的模式可跟他们不一样。”
　　林一等着他跟林一讲他们特殊的赚钱模式。
　　薛轻洋却把话头止住了，递给林一一封信。
　　说起来，林一都好久没有见过沈木清了。两人都是住校，林一偶尔回家一次也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
　　“你知道沈木清住在哪儿吗？”
　　“你不知道吗？”薛轻洋惊诧地看着林一。
　　他肯定以为沈木清跟林一讲过，但是没有。
　　“那你也不知道方阿姨领养了沈木清？”
　　“方阿姨是谁？”
　　“方阿姨就是池哥的妈妈呀！池哥没有爸爸，跟方阿姨姓。”
　　也就是说出现在沈家的那个女人就是刚才林一见到的被薛轻洋叫做“池哥”的妈妈。
　　“所以你才跟方池走得那么近？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呀！”林一八卦兮兮地看着薛轻洋。
　　“什么呀！我跟池哥小时候就认识，我们是邻居！”薛轻洋没好气地反驳。
　　“啊？”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你是说方池也住在广田小区？可是我怎么没见过他呀？”
　　“不是，我不是说的这个家，是我以前的家。”薛轻洋的神色间是少有的冷漠。
　　“方池的妈妈怎么会认识沈木清，然后还收养了她呢？”虽然林一很好奇薛轻洋“以前的家”是什么样的，但还是忍住不问。
　　“方阿姨是做生意的，认识的人很多，也许曾经认识沈木清的爸爸。”
　　“哦，这样啊。”
　　“我还以为沈木清跟你讲过。那你们都讲些什么？写信写得那么频繁，却连对方基本的家庭情况都不知道。”
　　林一想反驳他自己跟沈木清是好朋友，我们什么都讲啊。继而却不得不承认薛轻洋说的没错，林一对沈木清知之甚少，为了避免她的反感，林一尽量不问她的隐私，她自己也几乎不提及。林一小心地维护林一们的书信关系，不想因为好奇地越界而被破坏。
　　于是林一想像往常一样跟他说“这是女生间的小秘密不能告诉你”。但是，今天薛轻洋主动告诉了林一这么多林一不知道的关于沈木清的关系。
　　“兴趣爱好，还有身边发生的一些有趣的事。”林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带沮丧。
　　“哦，那沈木清都有些什么爱好呀？”
　　“你都翻进人家家里面去了，还不知道她的兴趣爱好？”林一揶揄他。
　　薛轻洋又羞又恼，“我是去给她送药！你遇到我那天的前几天沈木清又被她爸爸打了，但之后几天他爸爸一直在家，我一直没找到机会给她送药。没想到，他爸爸忽然就死了。”
　　“送药？”林一想起早餐店的张姐也说过沈木清的爸爸经常打她。
　　“嗯，沈木清的爸爸经常打她，总是下狠手，就像跟自己的女儿有仇似的。天下的有些爸爸，有还不如没有。”薛轻洋的语气恨恨的。
　　“我，我的爸爸很好的。但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林一小声地争辩道，“你，你的爸爸，对你不好吗？”
　　薛轻洋没有说话。网吧门口昏暗的灯光从他头顶流泻下来，却把他的脸留在了阴影里。这个平时无法无天总是口出狂言的少年心中也有一方不愿开口谈及的天地。
　　街对面站着一个穿白色羽绒服女孩子，从什么时候起呢，好像他们出来没多久，她就一直站在那里了。
　　“我送你回去吧！”好半天，薛轻洋终于开口。平静得好像没有经过漫长的沉默，或者正是沉默才过滤出了这份平静。
　　“不用了，你还是进去帮方池他们继续做测试吧。”
　　“你不知道这附近流氓很多吗？嘿嘿，虽然林一你长得十分安全，但是从道义出发——”
　　没等薛轻洋说完林一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缺心眼的人自愈的速度果然不是盖的，眨眼间就已经恢复了嬉皮笑脸。
　　原本的关心是那么地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