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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陋巷凶案(下) 第二天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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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一去了沈木清子家。
沈木清子家离昨天发生事故的地方不远。林一以前跟踪她回家过。
在林一居住的这片拥挤不堪的破落贫民窟,他们家竟然有自己的一个小院。虽然砖破瓦旧,但是却足够宽敞得让这里所有的居民眼红。
昨天晚上和两个花衬衫交易的那个人是谁?住在这么大地方,却让女孩子去从事那么不堪的交易?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没落的贵族家庭?也许沈木清子只是这个家族里的一个不重要的小丫头,像旧时的丫鬟什么的。不对,这都什么年代了。地主丫鬟那些在□□那个年代就早被肃清了!也许沈木清子是这个家里捡来的养女?也许这个高墙之中还有许许多多的身受迫害的少女?
胡思乱想到义愤填膺的林一简直有立马破墙而入拯救无辜少女的冲动!
门开了。
沈木清子亭亭玉立地站在门口,黑色T恤,深色牛仔裤。她看了林一一眼,然后将手中的黑色布花挂在门楹上。
死人了?是淫窝的头头吗?
林一按捺下刚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沈木清子转身关门的一瞬间喊住了她,“沈木清子——”
沈木清子停住了关门的手,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林一。
“你,你一个人住在里面吗?”林一终究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我爸爸死了,我一个人了。”沈木清子语气淡淡地陈述着这件事情。
林一长大了嘴,死的人,是,是她的爸爸?
昨天晚上那个男人又是谁?
沈木清子关上了门,把林一和林一满脑子纠结得越来越多的疑问一起关在了门外。
在沈木清子家门口徘徊了许久,那扇门好像不会再开了,可是林一就是不愿意离去。那围墙里藏着的故事深深吸引着林一。
上班的人开始熙熙攘攘,为了不被看作无所事事的混混,虽然这附近到处都是无所事事到处晃悠的青少年,林一在“张姐早餐铺”坐了下来,要了一碗粥和两个叉烧包。
见林一一直朝对面沈家紧闭的大门张望,张姐清了清嗓子说:“本来就是个酒痨,死了倒干净。”
林一看向张姐,希望她接着说下去。
“以前发酒疯的时候老是听见宅子里传出打骂声。那丫头却从不吭声。有时候我都以为被她那死老爹打死了呢。你说没酒喝了就把房子卖了呀,租出去也够酒钱了,打骂自己的女儿管什么用。穷酒鬼还死守着破房子有什么用。现在人死了,那丫头估计得把这房子卖了。”
“沈木清子没有别的亲人的吗?”
张姐反应过来林一说的沈木清子就是她口中的小姑娘,“不晓得,这房子以前是没有人住的,两父女也是这两年才搬回来的吧。”
“三年前。”林一接口。三年前,也就是初一的时候。难怪之前林一都没有见过沈木清子,否则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肯定不会没有印象的。
“他们家好像以前也是挺有钱的,不然也不会一家人独门独院。其实现在要是把这房子卖掉,也是值些钱的。”
“沈木清子以后怎么办呢?”
“怎么办?我哪晓得,不晓得有没有别的亲戚,别的人也愿意领养吧,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多招人疼啊。只是正上学呢,烧钱。好像也不怎么爱说话。那房子卖了供她读书怕是也够了。”
“是挺招人疼的。”张姐的老公嘿嘿笑着,也顺口说了一句。
张姐瞪了他老公一眼,再不谈沈木清子。进来了两个客人,是这片小区的保安。其实林一完全看不出这里还需要什么保安。
张姐老公的笑让林一想到了昨天晚上穿花衬衫的两个人,胃里有些恶心。林一找张姐要了一个塑料袋,将剩下的一个叉烧包装起来,准备带走。
“赶紧吃完,那小丫头说是也没什么亲戚,挺可怜的。”
林一向两个保安侧目,一个三十来岁,一个四十多岁。听两人说话的意思是要去沈木清子家料理丧事。不禁对这两个平时在林一心中无所事事的保安心生好感。
怀着好奇心,林一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打算绕着沈家院子转一圈。
信步走着,转过墙角,突然头上一个黑影一晃。林一“啊”地叫出声来。
一个少年正站在墙垣上。林一的叫声显然吓了那人一跳,稳住了脚,转头看向林一。准确来说是瞪着林一。
林一有些手足无措,若是他刚才给林一吓得摔了下来,呃,会不会少个胳膊断条腿呀。可是林一也不打算道歉,谁叫他偷偷摸摸地跳墙呀。林一突然想到了那些在林一们班后门偷看沈木清子的人,心中顿生不屑。
“你,那个——”
他正准备跳下去,听林一说话,又转头望着林一。
“那个,保安一会儿要去沈家。”
他犹豫了两秒,又重新跳回了一巷之隔的二楼阳台。进屋,关门。
都不道谢么?真是岂有此理!
真该让他溜进沈家院子,被保安逮个正好才好!
心不在焉地回到家,哥哥已经去学校了,奶奶刚把粥和咸菜摆上桌,招呼林一吃饭。奶奶浑浊的眼睛里又流出了白色的秽物,林一伸手帮她擦掉,用脸蹭了蹭奶奶的脸,跟奶奶说了一句自己吃过了,从口袋里掏出打包的包子,已经有些凉了。
“咚咚咚”地跑上阁楼,仰面躺在床上。
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沈木清子的那句话,“我爸爸死了,我一个人了。”
林一又有什么资格可怜她呢。爸爸在林一四岁的时候出车祸死了,肇事司机跑了。妈妈为了供养林逸林一兄妹俩,一个女人在外面跑销售,早出晚归,忙得昏天黑地。林一昨天过生日,她也不记得。实际上,妈妈除了家里的债务,工资单上的数字,每月的开销,别的东西基本都不记得了。
终究还是沈木清子可怜一些吧,她是真正只剩一个人了。
林一搬出凳子,重新取出望远镜。
昨晚的案发地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咦,昨晚天黑没有发现有块墙竟塌了一个缺口,好像就是昨天晚上喝酒的那个男人坐的地方。应该是他离开后坍塌的吧。这里的墙都太旧了,像是随时都准备塌陷。林一一点也不怀疑哪天一觉醒来这儿就成了一片废墟。
林一又朝沈木清子家的方向望去。太棒了!沈木清子家的院子尽收眼底。微微有些失落吧。并不是林一想象中的神秘荒宅的样子。院子里没有杂草丛生,也没有电视剧里的那种古宅里的破布飘荡。干干净净,却仍旧让人觉得荒凉,可能是没有人的关系。院子里有一架梯子,倚在墙上。是早上那个少年站的位置吗?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敲门,穿着黑色的缀着金色亮片的裙子。沈木清子跑出去开了门,两人一同进去。没过多久,两个保安走出沈家。
过了不久,有人用三轮车运来了一具棺木还有一些治丧用到的别的物事。林一认得送棺的大叔,林一每天上学都要从他家经过,他总是朝林一嘿嘿冷笑,那笑容在棺材铺灰白的背景里显得尤其毛骨悚然。每回林一都匆匆跑开,就像在和死神赛跑。林一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真正和死神赛跑的不是林一,是奶奶,林一害怕哪天奶奶的面容会出现在棺材铺的遗像展框里。
那个女人前前后后张罗着丧事,其实也不忙碌,因为并没有前来吊唁的人。沈木清子再也没有出现在林一的视野里。
直到三天以后,林一倒霉的哥哥在和同学练习搏斗的时候右手臂骨折,林一从警校接哥哥回家,回来的路上正赶上沈家出殡。
这是林一见过的最简单的仪仗队,确切说来,只有抬棺人和沈木清子。那天林一见到的那个女人也随行了,还是黑色的裙子,只是没有了金色亮片,画着妆,不浓艳,但厚重,本来的面目只能看出大眼睛和薄嘴唇。
也不是没有见过孤苦伶仃的人治丧,因为人丁稀薄,周围的街坊领居总会念着生前的邻谊帮帮忙的。沈家仿佛和周围的人没有任何往来。一路上的人都冷眼瞧着,时不时有人往沈木清子身上打望两眼。沈木清子身着黑色的丧服,衬得脸色更是苍白。她捧着灵柩,直直地盯着面前两步的地方,仿佛要一直走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一觉得她从林一和哥哥面前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林一一眼。但是林一又总记得那天她一直没有抬起头。
那天以后,林一再也没有见到沈木清子,无论是装作漫不经心地在她家附近徘徊,还是用望远镜偷偷观望。一整个暑假都是。沈木清子仿佛被沈家老宅吃掉了。
沈家的老宅子里在这个暑假里开始有各种各样的人进进出出,开始是各种装修工人,后来慢慢是一些住家户——沈家的宅子被翻新租出了。
也许沈木清子还住在里面,也许不。
开学前一天早上,窗户被人拍得啪啪作响,林一一把扯开窗子,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扬起的手停在半空,被林一瞪得有些不知所措。这个人难道只会翻墙爬窗之类的勾当么?
正是一个多月前翻墙到沈木清子家被林一撞见的那个家伙。
他嘴角抽动了几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对折的信封,“喏,沈木清子让我给你的。”
林一的震惊赶跑了恼怒,不再计较他打扰了林一这个暑假的最后一个美梦。沈木清子?
林一赶紧打开信封,“以后我们书信联系吧,我没有别的朋友。”
下面是联系地址——实验中学高一2班。
书信联系?没有别的朋友?
也就是说林一是她的朋友!
林一兴奋得简直快要跳起来!眼前这个讨厌的家伙的面孔好像也不再讨厌,仔细一看,也是蛮英俊帅气的呢!
估计是被林一看得有些发毛,他转身原路返回。
“诶,我叫林一,你叫什么名字呀?”
“薛轻洋。”
“缺心眼?”林一噗嗤笑了。本来一直对爸妈把林一跟哥哥的名字起得太相近而耿耿于怀的,瞬间就释怀了。“缺心眼”的爸妈起名字的时候是有够“缺心眼”的。
听见林一的话的瞬间,“缺心眼”一个趔趄被阳台缺了一角的花盆跘了一跤。他恶狠狠地转身瞪了林一一眼,直直朝林一走来,不顾林一惊惧的眼神从窗子里翻了进来,拿起林一桌上的圆珠笔,在陈奕迅的海报上狠狠地签下他的大名——“薛轻洋”!
我会一辈子都记得你的,薛轻洋!林一看着白色T恤上被签上他的大名的Eason都快哭了。这张可是陈奕迅演唱会的纪念版海报,林一都没舍得贴呢!就这么,就这么成了“缺心眼”的签名草稿纸······
薛轻洋在林一痛楚愤恨凄然欲绝的表情的照耀下满意地走了。
林一没想到和“缺心眼”这么快又能再见面。开学的第一天,两人在教室的头尾两端同时目瞪口呆地瞪着对方。
“你,你怎么也在这个班?”林一实在难掩嫌弃。
“我我我怎么不能在这个班,学校是你家开的吗?”薛轻洋把书包“啪”地摔在林一身后的桌子上。
为了避免被他反问“学校的桌子是你买的吗?”林一咽下了对他坐林一后桌的嫌弃,而是改用更加婉转的方式询问,“你和我一届?那你初中也是广田中学吗?”
薛轻洋翻了个白眼,用打量怪物的眼光打量林一,“林一,你初中没有听过小爷我的鼎鼎大名?”
林一在心里冷笑,你以为你是谁呀,国家主席呀?
薛轻洋也不再跟林一计较她的“孤陋寡闻”,掏出游戏机玩了起来。
林一很快就知道薛轻洋所说不假,薛轻洋在初中的时候确实小有名气——作为沈木清子的头号追求者。
只不过林一的焦点一直只放在沈木清子身上,甚至没有发散到她的追求者,主要是因为这些追随者实在太多,但是对于沈木清子这种冷冷清清的无缝的蛋,苍蝇们来了一波又一波,却没有坚持得很久的。薛轻洋是个例外。
林一很不想承认的事实就是,薛轻洋和林一一样,在沈木清子身边转了整整三年。只不过用的是不同的方式。不过后来林一又觉得,其实她们用的是一样的方式,至少得到的是一样的结果。
林一开始了和沈木清子的书信往来。
不,现在林一应该叫她沈木清。
沈木清子改了名字,一个普普通通,不再惹人非议的名字。这对她是好的,她其实从来不是一个招摇的人。只是招摇由己,非议却随人。
那天林一看见的那个穿黑裙子的女人领养了沈木清子。丧葬仪式,改建房屋,出租房屋,都由她一手操办。林一想起了那天早餐店的张姐的话,那个女人也是因为沈家老宅才领养沈木清子的吗?
也许被领养的初衷对沈木清子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女人可以给她一个新的开始。也许那个宅子对沈识丁来说是重要的,重要到他情愿把女儿卖掉。
后来林一从保安那里得知那天晚上林一用望远镜看到的和花衬衫做交易的男人就是沈木清子的父亲——沈识丁。当时林一既震惊却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意料之中的原因是那天晚上沈木清子没有哭喊求助——因为迫害她的是打骂她成性的亲生父亲!
如果那天晚上不是哥哥回家遇上——,林一深吸一口气,不敢继续想下去。
可是林一又不禁继续想下去,这是第一次,还是最后一次?
所有的一切,都由沈识丁的死划上了句号。
从今以后,沈木清子是沈木清。
沈木清,沈木清,沈木清。林一在心里默念三遍。
林一以每隔一个星期的频率给沈木清寄信,害怕太频繁而招人讨厌,对这份来之不易让林一受宠若惊的友谊她必须要好好地小心维护。生活中的一切林一都想跟她分享,尽量做到叙述得既清楚又不冗长,信的结尾总会问一下她的近况或者某些喜好。
就这样,一封一封的信让林一慢慢了解她。
沈木清最喜欢草绿色,给人以生机和希望;喜欢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喜欢向日葵;喜欢豌豆虾仁粥。沈木清的梦想是有一座哈尔的移动城堡,旅居世界。
原来沈木清也是和林一一样的在广田小区灰暗的建筑里有着粉红少女心的女孩子。
沈木清在信里跟林一讲她们长得像阿凡提的物理老师,帅得节节课收情书的体育老师,一天不骂人就过不了的班主任······每个人都佐以有力的案例。
能跟她互相分享生活是林一平淡的生活里莫大的慰藉。因为沈木清,林一更细致地感受生活中的一点一滴。哥哥跟林一讲的各式各样的罪犯,做直销这份走钢丝一样的工作的妈妈,来去学校的路上遇到的陌生人,望远镜里看见的各种生活画面,都成为过林一寄给沈木清的信里的主题。
她没有对这些琐事不耐烦,甚至仔细推敲哥哥抓住的罪犯的作案手法里的漏洞,对妈妈的工作模式提出了改进的建议。
林一没有把她的想法讲给哥哥和妈妈听。林一不想把沈木清分享给别人。她们的书信是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林一想,她们是最亲密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