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科教兴国 靳文初侧着 ...
-
梁清辉入宫此行的目的本就在想看看皇帝的病情如何,一路走来,宫人止不住上扬的嘴角昭示的答案再明显不过了。皇帝没有死,这让梁清辉松了口气,但一想到皇帝平素里痴傻、不谙世事的模样,又觉得心乱如麻。不留神,一走便走到了皇帝的寝宫前。日光照在“日宸殿”三字的牌匾上,雨水还停留在上面,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唤了宫女入殿通传,房内传出的一声“见”字干净利落,声音虽然沙哑,但是褪去了往日参杂的顽童般稚嫩,反倒有一种奇怪的沉稳人心的力量。梁清辉双手端居在胸前,恭恭敬敬地垂头踏入殿内,然后请安。从头到尾,入眼的只有冰凉的大理石地砖和床榻上明黄的被褥。
从梁清辉踏入殿内的那刻起,靳文初便支着身体半卧在床上,目光不停地打量着这个男子。梁清辉穿着一身墨绿绣竹的长衫,腰板挺直,流露出一股文人特有的骄傲。他低垂的眉眼让靳文初没法看到他的脸,无法判断是不是像徐祠说的那般“俊朗”。
靳文初从床榻上坐起,毕竟保持在用手撑着头的姿势虽然自我感觉妖媚,不过实在太累人了。他裸足踏在床榻前柔软温暖的狐皮地毯上,双手叠放在腹部,偷偷揉着已经发麻的右手。此刻,梁清辉眼前又多了一双男人瘦长的脚。
靳文初没有让他起来,反而用命令的口吻说到:“抬头看朕。”他的声音听上去懒洋洋的,让梁清辉有那么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平日里皇帝见到他早该粘粘糊糊地缠上来了,但今天没有;平日里皇帝颁布命令之前,总会怯生生地看他或者徐祠一眼,但今天似乎也没有。简单的四个字中透露出来的自信与强势,仿佛无形之中给他施加了一层压力。
看到梁清辉分神的模样,徐祠在旁边暗暗得意,他唇角上扬的小动作一丝不漏地被靳文初看在眼里。看来这两个人的矛盾不小?关系就像是明朝内阁的一帮文臣和东厂的宦官?靳文初在心中初步下了个定论。
梁清辉抬起了头,这让靳文初看了个真切,他眉眼温润,鼻梁高挺,“俊朗”二字是当真算得上的。靳文初的眼睛很毒,识人很准。而透过梁清辉的眼,他不仅看不出任何邀宠的媚态,反而那种刚直的神情让靳文初相信他是个直男。
“方才徐公公还在和朕说,老师您授课时总不让宫人们靠近。朕想为您辩驳,一时间却找不到理由。老师您看?……”靳文初恶趣味地拖长了尾音,微微上挑着眉毛等着梁清辉的回答。
梁清辉看似风轻云淡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徐祠,估计心里再一次骂徐祠挑拨离间,他扬起下巴,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让靳文初看了暗暗好笑:“臣多教皇上写字、读书,要求心无旁骛,自然不允许宫人靠近。”他的话有所保留,说一半又不说一半就像是在故意挑逗着要你问他“读了什么书”,其中透露着高深的语言技巧。
“哦?读什么书?”靳文初暗笑着顺梁清辉的意思问下去。
“读了《诗》、《礼》、《教》、《万字令》。”梁清辉说话掷地有声。
这回轮到靳文初沉默不语,太监徐祠暗暗得意了。
《诗》、《礼》、《教》虽然在南祁算是巨头之作,但是对于君王治国平天下来说毫无用武之地。而《万字令》作为南祁儿童的启蒙必读之文,靳文初四岁就能倒背如流了。用这样的东西教曾经那个傻子皇帝确实不错,但是而今身居高位的那副皮囊下,早已换成了真正的靳文初。这样的东西可糊弄不了他。
梁清辉隐隐察觉到气氛不对,抬头一看皇上紧抿的薄唇,心下大叫不妙,然而那里有把话再吞回去的道理?
“爱卿,”靳文初阴阴沉沉地开口,缓缓吐出几个字,“科教兴国啊。”
“……”梁清辉一窒,这都什么跟什么?
“君者,舟也;民者,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靳文初毫不客气的引用了他曾经学到的这句话,卖弄学问和风骚正好。当然,他也没有错过梁清辉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他半眯着眼睛,微微蹙着眉头说道:“为师者应传道授业解惑,你可曾做到?为臣者应以辅君安邦为己任,你又可曾做到?”
“……”回复靳文初的,是梁清辉良久的沉默。
“退下吧,”靳文初嫌恶地一摆手,抚着额角一副朕乏了的模样,他唇角噙着一抹冷笑,淡淡地说到,“一周后若再无长进,这不该你染指的就再别染指了。”
一句话里显然别有用意。什么才是不该染指的?给皇帝授书的一官半职?他本来就不在意。还是说……是这么多年以来父亲不断从自己这里探听皇帝的喜好,想利用自己左右皇帝的想法?
梁清辉心下大骇,他一抬头便撞上了那人瞳孔中散发出的寒意。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得到了证实。皇帝眉目间表达出来的那种清晰明朗代替了往日的滞笨,再明显不过地向他做出某种宣告——从今往后他再不是那个痴帝了!
他一时无言,不知怎么反驳,只好伏倒在靳文初的足前称“是”,并向他行礼告退。和最初进殿时的奉行宫规不同,此刻他心中充斥着某种难以言明的仪式感和敬畏感。在那股强大的压力的逼迫下,他也不知道他自己究竟是怎样离开靳文初的寝宫的……
不过他也不知道,他前脚离开皇帝寝宫,靳文初后脚便召徐祠问到:“那梁清辉如今是否还是左相的独子?”
徐祠点头如实称是,心中暗怀欣喜地揣测梁清辉该遭殃了。
靳文初侧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坏笑着吩咐道:“既然如此,那就通传皇宫守卫,别让梁清辉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