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二章 荣华书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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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华书店。
“听说你恋爱了？”杨复生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咖啡杯，像是能在上面看出一朵花来。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可身体却是紧绷的。
“呵，你这消息可真够灵通。”汪曼春放下手中的书，笑着回了句。
杨复生的脸上闪过一丝黯然，随即他扬了扬眉：“凤凰同志，组织上有权知道你的恋爱关系，必要时你要汇报时间细节，以便于组织上掌握你的思想动态，防止敌人乘虚而入。”
“那就请白虎同志，帮我查查这位方淮安的底吧。”汪曼春虽是玩笑话语，可眼底神色却十分认真。
杨复生压住心底的雀跃，不紧不慢的问道：“你怀疑他？”
“凡事突如其来必有古怪。这位方淮安先生与我在酒会上相识，看似对我一见钟情情根深种，可眼中却暗藏挣扎算计。我已拒绝了许多次，知情识趣的人早该知难而退，可他却穷追不舍，丝毫没有被拒绝的沮丧和难过，让人有些奇怪。”汪曼春喝了口咖啡，望着窗外人来人往，慢慢说道。
几个月过去了，上海的萧条冷清已然不见，丝毫看不出经历了战火的洗礼，依旧繁华热闹。
“说不定他对你十分着迷，执念不轻呢？”见汪曼春毫无恋爱中小女儿的娇态羞涩，杨复生放下心，笑着打趣道。
汪曼春捧着咖啡杯摇了摇头：“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他如此执着坚定，毫不退缩的样子，到让我起了疑心。好像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感觉。”汪曼春将咖啡杯放在桌子上，笑着说：“既如此，我就成全他，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好，我来查查是怎么回事。”杨复生眸色暗沉，“你也小心些，别大意。”他仔细叮嘱着汪曼春。
“关于汪精卫公开投敌叛国，组织上有什么新指示么？”曼春问道。
“静观其变。国共两党只合作不合并，组织上让我们不要插手国民党内政。”顿了顿，杨复生说起今早收到的消息：“军统派人进行了暗杀活动，却没有杀掉他，死的是汪精卫的秘书。”杨复生压低声音对着汪曼春说道。
“怪不得特高课今早派人去护卫他的安全。军统这次暗杀失败，到让日本人认识到了汪精卫的价值所在。看来日方是打算像建立满洲国一样，扶持汪精卫再建立一个傀儡政权。”汪曼春也同样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南田洋子那里有什么进展么？”杨复生问道。
“暂时没有，她依旧防备着我，不让我插手重要文件和情报。不过她让我清查国共两党安插在市政府的眼线和情报人员。”汪曼春蹙了蹙眉：“看来她是想考察我的办事能力，如果此事顺利，对于我取得南田洋子的信任，有很大帮助。问题是，我们如何应对，才能既不伤我党根本，又能达到这个目的呢？”
“让我先查查这个方淮安的底，如果他有问题的话，说不定对我们是个很好的突破。”居心叵测，看我怎么收拾你，杨复生暗自想着。
“说曹操曹操到，看来背后不能说人。”汪曼春对着门外的人挥了挥手。
方淮安带着如沐春风的微笑走进了书店。
“曼春。”方淮安直直走到汪曼春身边，伸手抚了抚她鬓角的头发。
“你怎么来这儿了？”汪曼春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我听说你闲暇时会常来这个书店坐坐，所以来看看。没想到真的遇上你了。”方淮安侧头看着汪曼春，神色温柔。
杨复生冷笑一声，“怎么方先生，要当个贴身保镖么？”
“这位是？”方淮安看着对方不屑一顾的神色，话语中不加掩饰的嘲讽让他有些讶异。
“我的朋友，也是这间书店的老板，杨复生杨先生。复生，这位就是我向你提过的方淮安。”汪曼春出声替二位相互介绍。
方淮安打了声招呼，面上一派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样子。杨复生冷淡回应。
“其实说到底，曼春现在也需要一个贴身保镖，以免上次领事馆门口的事件再次发生。”方淮安面色依旧温柔，可话语中却暗含着不易察觉的嘲讽。
“领事馆？什么事？”杨复生直直看向汪曼春，眼中暗含责备。
“没什么，我现在的工作，受人白眼嘲讽，十分正常。”汪曼春轻描淡写的一句带过。
杨复生欲言又止，眼中似有不忍心疼。
方淮安看着两人你来我往，眼底闪过了然的神色，他嘴角微微勾起，侧头对着汪曼春说道：“曼春，我送你回去吧。”
汪曼春点头起身，对着杨复生告别。方淮安牵过她的手，满意地看着杨复生变得更加阴沉的脸色，扬长而去。
别让我查出你有什么不对。杨复生看着方淮安揽过汪曼春的肩膀越走越远，暗暗自语。
杨复生很快查出了方淮安的背景，没什么特别，无非就是富家子弟两三事。幼时家境优异，青年时期家遭突变，一下子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变成了家中唯一的男人。所幸这个方淮安也算争气，凭着当年他父亲留给他的一点积蓄，也在上海滩挣下了一份产业。杨复生很快告诉了汪曼春这个结果，汪曼春皱眉看着这样一份完美无缺的档案，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好像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然而查不出更多的内容，杨复生也只好作罢，汪曼春开始专心应付南田洋子。
汪曼春大张旗鼓的检查市政府所有人的档案，连他们的亲戚朋友都没有放过。南田洋子对曼春这种大面积排查不放过一个的做法很是赞同，她告诉曼春说必要时可以借助特高课的力量，帮助曼春完成工作。汪曼春欣然同意，与特高课联手，排查出了两个可疑人员，经确认是军统的人。
南田洋子十分高兴，她亲自请这两个人去特高课“喝茶”，而这两人似乎与南田洋子相谈甚欢，主动说出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承诺愿意与帝国合作，为上海建设出一份力，并联系相关人员一起为帝国谋事。对于这样的结果，南田洋子十分满意。
在这两个人叛变的当晚，军统上海站得到消息进行紧急转移撤离，待南田洋子带人赶到时，只有一间空房子和几封毫无用处的手书。
几个月后，汪精卫与日本达成合作共识，日方扶持汪精卫上位，筹备建立南京民国维新政府。但事情并没有一帆风顺，与汪精卫一起投敌叛国的一众特工和不少重庆政府的官员，在到达上海后，有不少被暗杀。于此同时，日本领事馆的两名官员也死于非命。
日方特高课对于近期层出不穷的暗杀事件十分头疼，重庆政府军统与中统的人，行踪诡秘，情报准确，手段干脆利落。特高课苦于无处下手，由南田洋子出面与日本军部代表会面商讨处理办法，投敌的军统特务提出建立一个跟军统和中统一样的特务组织，一来保护新政府官员的安全，二来他们师出同门，更加容易应对。这个提议得到了日方和新政府的一致同意，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特务委员会就此成立，地址位于上海市极斯菲尔路76号。
由南田洋子的得意门生汪曼春担任情报处处长，叛变的中统分子梁仲春担任行动处处长，并网罗了不少社会上的流氓打手充当行动人员。
就在汪曼春就任的第二天，方淮安亲自到76号，以庆祝汪曼春高升为名，邀请汪曼春共享午餐。曼春不疑有他，欣然接受。就在汪曼春走出76号大门的一瞬，方淮安掏出手枪冲着汪曼春开了一枪。曼春迅速闪避，然而还是被打中了左臂。
同行的梁仲春作势开枪，被汪曼春拦住了：“别开枪，抓活的。”
方淮安好像并没有打算跑，他持续开枪，大有鱼死网破之意，汪曼春抬手打中了方淮安的右臂，76号众人一拥而上，制服了方淮安。
鲜血染红了汪曼春浅色的外套，她撑着地面站起来，眼神复杂的看着方淮安。方淮安面色不甘而挫败，眼神悲凉绝望，似笑非笑。
“押进去。”汪曼春挥手对着手下说道。
“汪处长，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再来处理这里的事情吧。”梁仲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到跟前，对着汪曼春说道。
汪曼春的手下迅速打通了一个诊所的电话，请医生来76号。
“梁处长，据属下所知，刚刚押进去的那位，是汪处长的男朋友。”行动处一名特工附在梁仲春的耳边悄悄说道。
“ 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梁仲春诧异道：“就是那个天天的领事馆蹲点的男人？”
那名特工点点头。梁仲春笑了一声：“这下有好戏看了，走。”
汪曼春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面色冷寂，一言不发的跟进了刑讯室。梁仲春面含嘲讽，一瘸一拐的跟在汪曼春后面。
方淮安被绑在刑讯室的椅子上，等着汪曼春进来。
“曼春，你来了。”方淮安看着汪曼春走进来，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跟在身后的梁仲春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方淮安，我很好奇，你处心积虑的接近我，算计我，到最后却只得了个这样结果，你不觉得你的行为很可笑么？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行动，根本就没有成功的可能，还是说，你本来就是来寻死的？”汪曼春脸色透着苍白，眼神却十分笃定，说出的话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早就在防备我了，是不是？”方淮安笑容惨淡，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味道。
汪曼春颔首，“的确，我一直在怀疑你别有用心，我也一直以为你的目的不在于找死。可惜，我高估了你。”
方淮安昂首大笑，眼中似有泪光。他堪堪止住笑意，面上是满不在乎的神色：“你杀了我吧。”
“你一心求死，我也不愿拂逆你的心愿。只一样，你有很多机会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我，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呢？”汪曼春神色中透着好奇，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偏头看着他，像他们以前一起散步的时候，他说了件令她不明白的事，她每每都是这样的神情，透着少女般的天真。
方淮安痛苦的闭上眼，“汪曼春，我真后悔没有杀了你。”话语中满是愤恨挣扎，似从齿间咆哮而出。
“我自认没有得罪过你。”汪曼春平静的说道。
“通敌叛国，汉奸走狗，人人得而诛之。”方淮安嘶吼道。
这句话激怒了在一旁看热闹的梁仲春，他十分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一点颜色看看，但随即想到，现在该愤怒的人不是他，而是汪曼春。
然而汪曼春并没有梁仲春所预想的那样愤怒失控，她静静现在原地，面沉似水，眼睛紧紧盯着方淮安。刑讯室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而安静，跟在两位处长身后的特工恨不得立时原地消失。梁仲春拄着拐棍侧头研究着刑讯室的窗户，比较着跟中统刑讯室的窗户有什么不同。
半晌，汪曼春冷哼一声：“方淮安，你在追我的时候就知道我在为谁工作，你的意思是，你从那时候开始就在计划着要杀掉我？”
梁仲春拄着拐杖走远了一些。站在汪曼春身后的两名特工暗暗松了一口气，刚刚实在是太吓人了，他们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没错，我从一开始就想要杀掉你。”方淮安的声音有些嘶哑。
“这倒十分稀奇，我那时候不过是一个小小秘书，无权无势，你为什么偏偏想要杀掉我呢？”汪曼春贴近方淮安，她的呼吸带出咖啡的醇香，暖暖的扑在方淮安的面上，“更何况，那时候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无声无息地杀掉我，我们常去散步的树林，教堂，哪怕是电影院，你都可以杀了我然后全身而退，你为什么非要在76号的门口刺杀我，前来找死呢？嗯？”
“汪曼春，我的确是从一开始就想要杀了你”，方淮安闭了闭眼，“十年前，汪芙蕖逼死了我的父亲，间接害死了我的母亲，我杀你，不过是想让他尝尝痛失至亲的滋味。”
方淮安抬起头看着汪曼春，神色死寂，似悲似怜。他以为他会成功的，他能够让汪芙蕖尝尝当年他是什么感觉。可当他越接近汪曼春，他的心越软。他下不了手，就算汪曼春跟她的叔父一样，站到了日本人那一边，走在了道德的对立面，他还是下不了手，他知道她是善良的，爱国的，在看到她受到那几个激进学生的辱骂时悲凉自弃的微笑时，他的心狠狠一荡。他败在了汪曼春温柔的微笑里，败在了她偶尔俏皮的神色中，他几乎想放弃仇恨，跟她携手同行，白头到老。
可是汪曼春担任了特工总部情报处处长的职位，彻彻底底的成了日本人的走狗。国仇家恨交织在一起，折磨的他彻夜难眠。汪曼春说的没错，他就是来找死的。
“十年前？敢问令尊大名。”汪曼春退开了一些。
“家父，方顺安。”方淮安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椅子上，显得疲惫不堪。
“带出去，押到刑场。”汪曼春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特工吩咐。
身后的特工领命出去了，方淮安被人从椅子上拎起来，押着出去。经过汪曼春身边，他停了下来，神色温柔的看着汪曼春，笑道：“谢谢你成全我。曼春，我不后悔认识你。”
汪曼春神色微动，“放心，我亲自送你上路，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方淮安被押出去了。
梁仲春一瘸一拐地走到汪曼春面前，“汪处长，看来不是学情报出身吧？连自己男朋友的身份都没有调查清楚，不知道这个情报处处长的位置，坐不坐得稳？”
汪曼春侧头一笑，盯着梁仲春慢慢说道：“连梁处长这样一个行动不便的人都有信心坐稳行动处处长的位置，我汪曼春是不是学情报出身，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梁仲春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汪曼春对着他嫣然一笑，出了刑讯室。
“最毒妇人心呐，活该啊。”看着汪曼春扬长而去的身影，梁仲春慢慢说道。
汪曼春先回办公室处理了伤口，刚刚的那个手下打电话请的医生已经等了好大一会儿，给汪曼春开了消炎药后走了，汪曼春给荣华书店打完电话后，坐上了去刑场的车。
拉拴，上膛，扣扳机，一气呵成。枪响惊起了树林中的飞鸟，它们扑腾着翅膀，向蔚蓝的天空飞去。
“曼春，我不后悔。”
待76号的人走后，一辆车迅速从另一条路驶来，带上方淮安，又极速驶向市区。
76号的工作日渐步入正轨，汪曼春就任情报处处长以来，只负责情报方面的工作，监听电话，窃取消息，再将消息传递给梁仲春，让他负责行动方案，抓人审讯。至于其它的事，汪曼春一概不管。对于汪曼春这样的工作方式，梁仲春十分满意，二人的合作变得十分默契愉快。
就在一切顺利圆满的时候，特工总部76号迎来了成立以来的第一个挫折。
由于76号刚刚成立时人员不经筛选，鱼龙混杂，所以混进了重庆政府的特工。汪曼春透了个消息给梁仲春，梁仲春带人包抄了76号，那几人察觉不对，奋起反抗，双方火并了一场，只残留了一个活口。为表忠心，梁仲春日夜审讯，总算得到了一点成果。
76号混进情报人员，特高课十分震怒。南田洋子对汪曼春梁仲春大加训斥，责令他们想出一个应对办法。
梁仲春点头答应着，承诺会在近期想出办法。南田洋子的训话告一段落了，二人正准备撤退，“汪处长，请等一下，我有几句话想问问汪处长。”
汪曼春低头应是，待办公室只剩下师徒两人时，南田洋子从办公桌中拿出一张照片，问汪曼春：“这人你认识么？”
汪曼春拿起照片一看，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姿态优雅，从容不迫，略微靠后的男人，汪曼春眯了眯眼，是阿诚。那么走在前面的，就是明楼了。
“这是我师哥明楼，和他的管家阿诚。”汪曼春将照片还给南田洋子。
“你的叔父和周佛海先生一致推荐他担任新政府首席财经顾问的职位。”南田洋子顿了顿，又问到：“听说你们是曾经的恋人？”
“曾经的师兄妹而已。”汪曼春慢慢说道，“他要回来了么？”
南田洋子笑了笑，“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铜墙铁壁。”
“是吗？”南田洋子嘴角展开一个弧度，挥手让汪曼春出去了。
汪曼春听完训后回到76号，正给自己泡茶，电话声却响起了。
“喂？”
“曼春，是我。”
谁？汪曼春有些发蒙，电话那头的男声低沉有力，十分悦耳。
“你是？”
“一别十年，连师哥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那头声音似带着几分笑意。
“师哥？你现在在？”
“我在76号门口等你。”
电话挂断了，汪曼春挂掉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明楼回来了。
故事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