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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第二十八章 【凤凰涅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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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再次拥有五感,缓缓醒来时,居然是在自己的床上,还是琅琊阁的床上,正如刚穿越来的那日。
奇怪,明明喝下毒酒命丧黄泉,怎么会回到琅琊阁?
想不明白的我缓缓动了动胳膊,试图起身探查究竟,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包扎成了哆啦A梦,完全使不上力。
吱呦一声,房门被推了开,进来的是子言。
他看到我醒来,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挂上了喜悦,连忙放下手中的药品,转身向外跑去,边跑边喊着大小姐醒了大小姐醒了。
我看子言哥哥这样的神情,更加确定自己还活着,既然没死在天牢里,那祁王殿下是不是也被救回来了?想着,心中不禁燃起一丝希望。
顷刻,蔺晨大步的走进屋内,子言紧随其后,难掩面上的喜悦,他直径坐到床边,拿起我的手腕开始试脉。
我望着蔺晨,迫不及待的想要询问关于祁王的事情,但他仿佛知道我要问什么似的,抢先说道:“别急,先听我说。林殊已经被我救回来了,顺道还救回来五十多个赤焰军人,这你就不用谢我了;但是你也太不让人省心了,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就归西了?知不知道这个身体被你自己糟蹋成什么样子了!你要是一心求死,完全可以,前提你不能是琅琊阁的人,更不能是我蔺晨的妹妹!”
见他真的生气了,我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便沙哑着声音道歉:“对不起大哥,是我连累了琅琊阁,难道梁帝要派人灭了琅琊阁吗?如果真是如此,你把我交出去吧,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是……方才你说救了林殊等人,那祁王呢?跟我一起在牢中喝了毒酒的祁王,你有没有救他?还有祁王妃与……”
话还没说完,蔺晨腾的一下站起身,他面上带有鲜有的怒气冲我吼道:“交你出去?要是将你交出去能保全琅琊阁所有人,我早就这么做了!还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你要一人当,为何当初要告诉那老皇帝你是琅琊阁之人?我早就说过朝堂之地不是你能沾染的!可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还救什么祁王!一个你一个林殊就闹的整个琅琊山不得安宁,再来个人干嘛啊,开山造路啊!你给我省省心吧,要是还有想去京城的想法,我先把你毒死!”
说罢,蔺晨气冲冲的转身拂袖而去,丝毫没给我辩驳的机会。
我有些懵圈的看向一旁的子言:“大哥他什么意思?什么叫保全琅琊阁所有人?”
子言深深的叹了口气,走到床边,一边轻拆开纱布一边解释:“大小姐你别怪少阁主,在你昏迷的这半个多月里,陛下曾要除掉琅琊阁,是少阁主放下所有尊严,四处昭告琅琊阁从此不再参与任何朝堂事务,只安心立于江湖之中,陛下这才没动手。少阁主当时冒着极大的风险,若陛下不在乎坊间的看法而执意灭掉琅琊阁,想必大小姐现在也不知身在何处了;至于大小姐说的祁王殿下,并不是少阁主不救,而是救不了。”
“是我考虑不周,一直想着京城之事却忽略了琅琊阁的安危,只是为何救不了祁王殿下?我都被救活了,他难道不能被救下吗?”
“大小姐忘记了吗,当初的千里罂香可是剧毒,为了解毒少阁主灌了多少丹药给大小姐,就连藏红花也足足吃了两棵,所以大小姐的身体早有了抵抗之力,不是很稀奇的毒药在大小姐体内游走速度自然比常人要缓慢得多,而祁王殿下在我们的人赶到时,就已经断气多时了,我们也是无力回天;但是……”
“但是什么?”我见他没再说下去,忍不住有些焦急。
“但是大小姐的根基已损,内外皆伤,少阁主与阁主拼尽了所有,仍无法保证大小姐可以享常人之寿。”子言涂好药膏,重新缠上纱布,他的声音很小,生怕我听见后会激动。
然而我平静的不能再平静了,毕竟鬼门关走了两次,还怕死吗。
我淡淡的说了句:“知道了。林殊哥哥呢?”
他见我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这才放下心: “阁主昨日已用挫骨削皮之法祛除了他的火寒之毒,今日还在昏迷当中。”
火寒毒,我眉头一蹙,他还是没能逃过挫骨削皮之痛。
子言见我不再发问,便端着药品退了出去。
我望着空空的房间,白白的纱帐,像失了魂一般;晋阳长公主自刎、祁王赐死的场景一幕一幕在我眼前浮现。
恍如隔世,仿如昨日。
(云南,穆王府)
穆青小小的双手端着一大碗饭,晃晃悠悠的走到一扇门前,轻轻放下碗筷,随后从身上掏出一把小刀,慢慢的将门闩撬开。
“阿姐,吃饭吧。”穆青走到霓凰身边,递上手中的饭碗。
霓凰木讷的接过来,转手就放到了一旁的地上,然而地上已经有数十碗饭菜,都一动没动。
穆青见状,又端起方才那碗饭,小小的手指拿着长长的筷子,费力地夹起一筷子菜,送到霓凰嘴边:“阿姐,青儿喂你,啊。”
霓凰这才看向穆青,那稚嫩的脸上充满了担忧与期待
她知道穆青担心自己,只是眼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她根本吃不下,但面对年幼的弟弟,又不忍让他失望,便勉强张嘴吃了一口。
穆青见她吃了,顿时喜笑颜开。
霓凰拿过碗筷,轻声说道:“青儿,你先去出去吧,姐姐自己吃。”
穆青开心的应了一声,转身欢快地跑了出去。
霓凰见他走远,又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她知道林殊哥哥出事了,然而她远在云南无能为力;她不信林大元帅会谋逆,更不信祁王殿下会篡位!但她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婚约一事,穆王府已经受到了牵连,除了守在边境的人马外,穆王府的兵马几乎全被调离。
梁帝的这个做法,穆深与霓凰都心知肚明。
(二月二十六)
滴答滴答,冰雪在溪流中融化,又是一年初春时,嫩绿的枝丫也慢慢深出了头,这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只是复苏的万物中,没有那些离去的人。
我望着屋檐上滴落的水珠,终于明白了林殊哥哥为何会改名为梅长苏,长乃长久之意,苏乃复苏之意。
“喂!”蔺晨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后:“不好好休养,怎么跑出来了?”
我知道是他,也未转身,只是仰头感受着阳光的温柔,轻声自言:“这个世界很美好也很残忍,无论发生了多大的事情,太阳依旧会升起,地球依旧会自转。”
蔺晨见我如此,收住了要嬉闹的心情,语气平缓的说了句:“你变了。”
“有吗?”我转过身,挤出一丝笑容。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镜子,照向我:“你自己看看,这半个月以来你认真听话、悉心养病,却从未像以前那样笑过,也再没有胡闹过;我说你变了,你却还笑着问我有吗?要是以前的你早就给我一个白眼了。”
我没有去看镜中的自己,而是转身进了房间,坐到软塌上翻开书本看了起来。
蔺晨紧跟进来,坐到我对面:“方才京城传来消息,宸妃娘娘上吊自杀,谢玉被封一品军侯,陛下亲笔御赐了一块护国柱石给他。还有你说的那个聂锋,我派人找了近一个月都未见踪影,不知是生是死。不过有件事你肯定想不到,我们的人找到了祁王妃,这位王妃倒是聪明的很,在陛下查抄祁王府时,她的丫鬟装扮成了她的样子,在府中烧了把火,陛下以为祁王妃死了,也就没再追究,而真正的祁王妃扮成了丫鬟被押入了掖幽庭,只是我们的人找到她时,她因为难产去了,不过还好,生了个皇子。”
“皇子?”我听后不禁冷笑一声,如今恐怕没人会觉得庭生是皇子吧,若得知他是祁王的孩子,还不一定会死在谁手下呢;至于谢玉与宸妃的事情,不用他说我也了然于心;想罢,我轻翻一页纸,追问:“北燕那边呢?有消息吗?找到韩闫了吗?”
蔺晨嘟着嘴,别过头去,未回答。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重新问了一边,他却突然不开心的说道:“你整天关心这个关心那个,何时候能关心一下自己啊,你看看你这双手,以后嫁不出去别赖在琅琊阁!”
我一愣,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的关心我;心中不仅涌起一股暖流,轻轻一笑:“淤脓已排出,现在慢慢消肿恢复便好,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你若不告诉我,我怕控制不住自己又会乱想。”
“你!”蔺晨彻底无奈了:“好,我告诉你,北燕那边一开始不承认与你有过什么承诺,我用了些法子让那老皇帝说了实话,他说当时的确答应过你两年不发兵大梁,但没说是这两年不发兵;至于韩闫……他死了。”
死了?我正要翻书页的手突然顿了住。
当年的阿才因我而去,如今的韩闫亦因我而亡,还有阁里的那些兄弟,自己欠下的,终究是还不清了……
我收回纷乱的思绪,合上书本轻声请求:“大哥,帮我个忙,派人不经意的告诉纪王爷哪个是祁王的孩子,好吗?”
“不好!我不干了。”
“大哥,算我求求你了,你妹妹在金陵城吃了那么多苦,还遭到了小人的暗算,难道你就这样忍气吞声了?若你忍的下去,那我就这么窝囊的活着吧。”我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冲他撒娇。
蔺晨起身抖了抖鸡皮疙瘩,一脸嫌弃地说:“得得得,真是怕了你了。我去我去,你别这样说话,瘆得慌!”
看着他如此怕我撒娇,心中不由的一笑,现在除了他,似乎也没人能将我逗笑了。
“那就麻烦大哥了,我去趟药房,大哥请便。”我拿起披风走了出去,留下蔺晨一个人在房中叫唤。
(琅琊阁,药房)
“爹。”我推门走进药房。
蔺阁主正在看医书,头也没抬的应了一声。
我穿过煮药的人群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团黑乎乎的药膏上,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爹,这是给林殊哥哥换的药吗?”
蔺阁主点了点头。
我拨弄着旁边的药渣,看了看成分,继续追问:“他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会醒?”
“挫骨削皮,哪能说醒就行,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蔺阁主一边说着,一边忙碌的翻阅医书。
我抬头见他双眼通红,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这几日都未曾合眼休息过。
阁中突然多了这么多病人,药房先生肯定不够用,更何况还是火寒之毒,爹必须亲自出马。
想到这,我踮起脚冲他的脸颊亲了一口:“谢谢爹,您辛苦了。”
蔺阁主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未发一言;我知道他是爱我这个女儿的,只是羞于表达罢了。
我笑了笑,转身走到一个药炉旁:“这个药是给谁的?”
“大小姐,这是为那些伤兵准备的。”一个小童将煮好的药倒入碗中。
我伸手端起托盘,上面足足放了六碗药,由于双手尚未完全康复,端起来有些吃劲。
“大小姐你的伤还没好,让我来吧。”小童试图接过托盘。
我一个转身躲过了他的手,大步走向门外:“没事的,我与你一同给他们送过去。”
小童见状,只好端起剩下的药,急忙跟上我的步伐。
(琅琊阁,众宿)
我一踏入房门,便看到许多伤员都躺在同一张床榻上,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正在给他们倒水。
老者听到开门声,转头看了过来,只见他眼神一亮,急切地询问:“见姑娘穿着朴素,容颜清丽,莫不是蔺阁主之女,琅琊阁的大小姐?”
我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不解的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可不得了,原本卧床的伤号们纷纷挣扎着起身,连那位老者都激动的跪下言谢道:“我十三,多谢大小姐的救命之恩。”
其他人一一附和:“对啊,要不是大小姐救我们回来,估计我们都死在那个天寒地冻的梅岭了。”
“多谢大小姐救命之恩,我们赤焰军战士们无以回报!”
一时间,耳边充斥着各种感恩之词。
我这才恍然大悟,定是大哥救他们时见他们谢恩谢的太烦了,所以直接将我卖了。
我连忙将面前的老者扶起,提高了声音:“大家都别这样,你们还有伤在身,如此谢我岂不是折了我的寿,都快躺好。”
说着,我走上前帮他们盖好被子:“其实小瑾当不起你们的谢字,我没能将所有人救下已经非常难过了,你们再这样谢我,我真是死都无颜去见林帅与祁王殿下了。”
“不,大小姐能将少帅救下就已经让我们有了希望。”一个男声突然在旁边响起。
我抬眼看去,这人好眼熟!我脑中快速搜索着记忆,想起了这个人就是黎刚,还没长胡子的黎刚!
我轻轻一笑:“敢问这位将军,可是黎刚?”
黎刚一脸纳闷:“什么将军啊,我就是一个十夫长,哎不对,大小姐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光知道你,还知道甄平呢,林殊哥哥经常提起你们,说你们在赤羽营很勤奋努力。
”
“大小姐竟知道在下,真是荣幸。”甄平端着汤药,倚靠在角落里轻声说道。
看着他身上的伤,有点不忍直视;他们究竟在梅岭经历了怎样的厮杀,才得以存活下来。
我强忍着即将要涌出的泪水,坚定的开口鼓舞着他们:“你们的命是琅琊阁好不容易救下的,所以你们必须都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翻案。”
黎刚点了点头:“大小姐放心,我等一定会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顿时,房中充满了希望的气息。
(金陵城,皇宫)
初春的午后总是弥漫着温暖的气息,令人身心舒畅。
梁帝在花园当中慢悠悠的散步,微风拂过,带着阵阵海棠花香,他轻闭上眼深吸一口,侧头问道:“什么花这么香?”
高湛走上前:“回陛下,是惠妃娘娘宫里的海棠花。”
“海棠花。”梁帝向前走了几步:“景琰去东海多久了?”
“回陛下,四五个月是有了。”
梁帝点头,沉思了片刻后,言道:“够久了,也应该将他召回了;你派人在翊清宫备好纸墨。”
高湛一听便领会了他的意思,转头对一个小太监吩咐:“去,准备圣旨送往翊清宫,告诉翊清宫的人准备接驾。”
“是。”小太监应声而去,迅速消失在视线中。
梁帝悠然自得地走在前面,从花园一路走到了翊清宫,当他踏入翊清宫时,宫中的人皆已经跪了满地,恭候着圣驾的到来。
(金陵城,言侯府)
言国舅的府中本就人烟稀少,自从赤焰案发生后,言国舅突然遁入道门,遣散了大部分下人,如今府里人更少寥寥无几了。
景睿在言侯府门前下马,将马交给门口侍卫后径直步入府内。
豫津听见脚步声,便知是景睿来了,他在屋里高声喊道:“景睿,我在偏厅!”
景睿听到豫津的声音,转身进了偏厅,言侯府的地形烂他早已熟于心。
“你府中的下人怎么越来越少了?言侯爷不在吗?”景睿来到豫津身旁,见他正在收拾行囊。
豫津小心翼翼的将银票折好,藏入叠放整齐的衣物中:“别提了,我爹在一个月前突然迷上了求仙问道,遣散了好多人,还天天待在城外的道观里,连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他了;不过正好,我解放了!哈哈。”豫津难掩轻松的喜悦感。
景睿大致巡视了下房间,突然注意到偏厅中的紫玉笛不见了,他记得那是小瑾送给豫津的生辰礼物,豫津一直宝贝的很,难不成他要带到乾州去?想着,他忍不住发问:“豫津,你之前放在置物架上的紫玉笛怎么不见了?你不会是打算带到乾州去吧。”
“嘘。”豫津急忙跳起来捂住他的嘴巴,偷偷看了下周围,小声而言:“出去跟你说。”
他拿上包袱,拽着景睿走到府门口,此时门口已经有两匹马了。
豫津将包袱挂在马背上,轻轻一跃便上了马,景睿跟在他身后,也没问什么,因为景睿知道,就算自己不问,豫津也会忍不住说的。
果然,刚出城门不远,豫津便开始了。
“你可不知道,我爹最近跟中了邪一样,府中上下不准任何人提到与赤焰案相关之事,要不是我机智,估计那只紫玉笛已经粉身碎骨了。不过话说回来,景睿你真是好命啊,每次出大事时你都正好在外游历,不像我,每次都被我爹禁足;反正我是不信他们会谋反,但也说不准。”
景睿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忧伤:“你觉得是好命吗?我宁愿自己当时在城中,起码还能知道些情况,不像现在,事实到底是怎样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不瞒你说,我曾去过两次乱葬岗,但从未找到祁王殿下与小瑾的遗体。”
“你半月前才回的京城,怎么可能找的到,被野兽叼去了也未尝不可能。可惜呀,我最终也没能和怀瑾姐姐说上一句话;不然还能知道她有什么心愿未了,也好帮帮她。”豫津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惋惜之情。
景睿了解豫津,也知道豫津多么喜欢小瑾,一直把她当作亲生姐姐看待,小瑾突然被赐死,豫津怎么可能不难过。
想罢,景睿戳破了他的伪面孔:“你就嘴硬吧,得知她被赐死的消息时,你一定偷偷的哭过了,我还不知道你?”
“胡说,我是男子汉,才不哭呢,估计哭的人是你吧!不然你为何还留着这个手绢?我记得这是当初靖王殿下成亲之日,你给怀瑾姐姐擦嘴的手绢吧。”豫津说着,看到了景睿怀中露出的手绢一角。
他趁景睿不注意,一把拽了出来,拿在手中得意地挥舞,然后脚下轻轻一踢,马儿便向前跑而去。
“你还给我!不然不带你去乾州玩儿了!驾。”景睿紧追而上去。
两人一跑一追,渐渐的远离了金陵城。
(三月初一清明节,琅琊阁)
天还未亮,我便起床洗漱完毕,披上黑色披风,带上手套,挎上篮子,推门走了出去。
虽然已经进入三月,但山上的清晨依旧寒意逼人,越往上走山路越发崎岖。
我一边爬山,一边喘着粗气,幸好自己带了手套,否则这刚要恢复好的手又得冻伤;我摸黑向上爬去,终于在太阳升起之时,抵达了目的地。
望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墓碑,心里的担忧终于落了下;有了这片坟冢,七万赤焰军的英魂也算得以安息了。
我走到祁王与林帅的墓碑前,放下手中的篮子,取出两坛酒,又拿出打火石与焚炉,努力点燃焚炉中的火苗。
“祁王殿下,林帅,赤焰军的战士们,小瑾来看你们了,今日是清明节,你们在那边放心吧,所有的仇和冤一定会报的。”我捧出一把黍稷梗,投入炉子中。
祁王与林帅的遗骨的确安放在此,但其他人的遗骸大多数还是留在梅岭。
蔺晨说带去的马车实在拉不了那么多人,只好摘下他们手中的手环,埋在了此处;由于不知朝廷会不会搜查琅琊阁,为保险起见,便把他们安葬在了这里。
此处靠近山峰,人烟稀少,环境幽雅宁静。
战士们生前经历了太多的纷扰,死后能在这里安详长眠,也算是一种慰藉。
我继续言道:“事到如今,小瑾也不再瞒大家了。我其实不是这里的人,并且早已知这一切的发生,但我仍然对不起大家,因为我没能改变这个结局。这坛酒,权当我给大家赔不是!”
我将手中的酒洒向地面,然后重重地摔碎在地,陶土碎裂的声音在山上回荡,仿佛是亡者的回音。
“林帅,我知道林殊哥哥最后的结局,所以我蔺怀瑾今日在此向您发誓,向各位赤焰军人发誓,一定会让他好好的活下去!一定!”我打开另一坛酒,猛喝了一口。
突然,身后响起了一阵沙沙的声音。
我立刻警惕起来,反手摸向腰间的匕首,听着声响慢慢靠近,迅速转身向那人刺去。
那人一个弯腰便躲过了攻击:“没良心的,我刚爬上来就要被你谋杀了。”
我见是蔺晨,这才松了口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蔺晨向墓碑微鞠躬,以示敬意,随后回答道:“今日清明节,鬼都知道你在哪儿好吗!”
“你是鬼啊?”
“嘿你……行行行,我好男不跟女斗;话说你这穿的一身黑,我和爹还好好的都在呢!”蔺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开口打趣着。
我无心与他斗嘴,转头看着这些墓碑:“我死了朋友,死了正义,难道不该悼念下吗?”
蔺晨抿了抿嘴,随手拿起酒坛抛向天空中,抬手一掌,用内功击碎了它。
坛中的酒如同细雨一般洒落下来,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酒滴落在脸上。
心中念道:望安息。
(半月后,金陵城,皇宫,养居殿)
景琰身着素装进宫,急匆匆的步伐连一旁低头行礼的宫女衣衫都带动起来,只见他面色铁青,眉头紧蹙的踏入了养居殿。
“儿臣参见父皇。”景琰肢体上行了一个叩拜礼,语气中却带着不愤。
梁帝今日的心情不错,根本没听出什么端倪,他嗯了一声,面带笑容地问道:“此去东海可学到了什么。”
“儿臣学到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无论何时都该将爱人带在身边。”
“嗯?”梁帝微微眯眼,疑了一声。
然而景琰无所畏惧,慷慨直言:“儿臣不信祁王兄与林帅会谋逆,还望父皇明察!”
梁帝原本笑意的脸上顿时严肃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句话了,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敢再次提及此事,他忍不住怒气重生,质问道:“此案已定,你现在说这些,是怀疑朕吗?”
“儿臣昨日回京后便得知了此事,可如此大的事情,京城中竟未有一人替他们申辩,儿臣觉得此事定有端倪,更何况儿臣从小便跟随祁王兄学习,深知祁王兄的脾性,他绝不会是谋逆之人……”
“够了!”梁帝愤怒的打断他的话。
在梁帝眼中,景琰这个儿子虽然固执,但本性不坏,可如今连他也这么说,足见祁王在位时蛊惑了多少人心。
想罢,梁帝望着景琰的眼神中透露出不耐烦,也不想同他多说什么,便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景琰心中仍有疑惑与不甘,刚要追问,一旁的蒙挚就忍不住的直咳嗽,他抬头看向蒙挚,只见蒙挚悄悄地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赶紧离开。
景琰思索片刻,想到蒙挚身为御前侍卫统领,肯定知道些什么!
他这才明白了蒙挚的用意,默默咽下话语,起身退了下去。
(琅琊山,琅琊阁,蔺怀瑾房内)
今日大哥告诉我,夏冬一直瞒着夏江,在暗中调查赤焰一案;我听后很是心疼,看来那日在地牢里的对话还是影响到了她。
我无奈地翻动着手中的书页,又想起关于聂将军的事情。
自我醒来后便一直在寻找他的下落,别说梅岭一带了,就连梅岭周边五十里也都派人去搜寻过,可依然没有任何讯息;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咚咚咚。
子言轻敲了敲房门:“大小姐,林少帅醒了,少阁主让你过去。”
一听林殊哥哥醒了,我腾的一下从桌案前站起,径直奔了出去。
当我急匆匆的跑到林殊所在的房间门口时,推开房门的手却犹豫了。
门内一个世界,门外一个世界,我怕门内的世界不是我所能承受的,哪怕已然知晓结局,也不敢面对。
我站在门口,一时间没了主意。
“大小姐慢点跑。”子言抱着斗篷紧追上来;他见我夺门而出,连斗篷都没穿,担心我着凉。
他将斗篷系好,抬手推开了房门,示意我进入。
我就这样被迫接受了眼前惊人的一幕。
即便视线只能看到半个身影,我也知道躺在床上的是他,可那怎么会个人呢?明明就是一个木乃伊,还是个血红色的木乃伊,我知道他身上缠着绷带,却没想到连绷带都被血染红了。
一寸寸的皮肤重新长出,一定很疼吧,我望着那个骨瘦如柴的身板,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蔺阁主收起药箱,带着蔺晨离开房间,临走时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从震惊中回过神。
我转头吩咐子言退下,自己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抬脚踏入房中。
望着那血红色的绷带,我忍不住想伸手触摸,却在距离林殊的脸几毫米处停了下来,生怕弄痛他。
“额……啊恩……”林殊试图开口说话,但嘴里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我立刻收回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无声的哭泣着。
热血的战士们为国家如此卖命,换来的却是屠杀;林殊活着,却是如此的生不如死,没人知道挫骨削皮有多痛,也没人知道精神倒塌有多绝望。
我轻轻覆上他的手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林殊哥哥,小瑾在,小瑾在这。”
“恩……啊额……咿恩……”林殊继续说着,每一声都刺在我的心中。
我忍不住转过头去不再看他,缓了许久,才重新言道:“你放心吧,舌根会变软的,活着的赤焰军已经被大哥救回来了,还有十三先生,兄弟们都在,大家都很好,现在就等你了,你一定要早点恢复,千万不能放弃知道吗!”
林殊恩了一声,没再言语,或许他听到了这些人还活着,心中有了一丝慰藉。
我看着恢复平静的林殊,到嘴边的话还是没有说出来;晋阳长公主自杀一事先不要告诉他了,他刚醒来,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想到这,我决定给他一些希望:“林殊哥哥,你一定要挺过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要你不放弃自己,我就告诉你事情的全过程,但你必须答应我,不能心死如灰,不能放弃自己。”
这样一来,他起码能有所牵挂,至少不会让他断了活下去的欲望。
片刻后,林殊应了。
我不知在这片刻中,他都想了些什么。
(金陵城,芷萝宫)
静嫔知道景琰今日回宫请安,一早便守候在门口,她伸长脖子张望,终于在晌午时分,看到了景琰走来的身影。
“见过母亲。”景琰行了一礼。
静嫔见他一脸委屈的模样,就清楚他已经得知了赤焰案一事;静嫔并没有像往日那般激动与欣喜,因为她明白,景琰一但从东海回来,面临的将是天翻地覆的变故。
她轻恩了声,屏退了两旁的婢女,默默地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点心,柔声道:“好孩子,哭吧,哭出来也许会好受些。”
此话一出,景琰忍了一路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静嫔拿出手绢轻轻为他擦拭着。
景琰看向她,满心的疑惑:“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赤焰军与祁王兄怎么会谋逆?还有小瑾,婉容说她被父皇赐死在牢中,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这样?”
静嫔摇了摇头:“我身在后宫,四面都是不透风的墙,又能知道些什么呢。景琰啊,如今宫中的风势大变,你性子一向急躁,这次回来后听母亲的话,乖乖做个郡王,万万不要去与他人结怨。”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祁王兄等人与他人结下仇怨,才导致如此下场吗?”
“嘘。”静嫔急忙止住景琰的话语,警惕地看向外面,确认无人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自从赤焰案发生以来,不仅整个皇宫,就是整个京城都对祁王二字惶恐不安,生怕惹恼梁帝,而景琰却毫无顾忌地直言不讳,她这个做母亲的真是胆战心惊,即使在芷萝宫,这也不是万全之地。
静嫔紧锁眉头:“听母亲的话,不要问,不要查!你听到没有!”
“可是母亲……”
“听话!”静嫔的语气鲜有的严肃。
景琰见她如此严厉,只好点头同意。
他虽不知实情,可见母亲的所作所为,心中大致有了判断;看来祁王兄是真的谋逆了,但内心深处的声音却告诉他,祁王兄不会这么做!
景琰纠结许久,还是决定去牢里看个究竟;他瞒着静嫔,简言称自己需要回府冷静下,便急忙离开了芷萝宫。
静嫔望着景琰匆匆离去的背影,就知道他并非真的回府,至于他要去哪儿,不外乎那几个地方。
静嫔微微蹙眉,喃喃道:“宸妃姐姐,景琰恐怕早晚会蹚入这浑水。”
(金陵城,天牢)
景琰带着戚猛驾马来到天牢,他步伐匆匆,迫不及待的踏入了牢中。
狱头正在与几个狱卒闲聊嗑瓜子,一见萧景琰到来,立刻起身迎接, “见过靖王殿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景琰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问道: “祁王殿下曾被关押在何处?”
狱头一听祁王二字,脸上的肌肉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默默指向一旁的天字牢房。
“打开。”景琰的声音低沉有力,让人不怒自威。
狱头哪敢忤逆皇子,连忙找到钥匙,将铁锁打开。
望着被打扫干净的房间,景琰找不到一丝祁王存在过的痕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悲凉。
往日那些欢乐的时光在脑海中闪过,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自己最敬爱的长兄,最后竟了结在这样的地方;景琰紧握双拳,连指甲深陷进掌心都没有知觉。
旁边的戚猛看着空荡荡的牢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开口道:“殿下,这牢中阴气怪重的。”
戚猛的话让景琰回过神,他松开紧握的双手,转身走了出去,路过戚猛身旁时瞪了他一眼。
戚猛心里纳闷,“难道我说错了?”他嘟囔着,跟上景琰的步伐。
那狱头这次学聪明了,不等景琰开口发问,便主动走到另一个牢房,自觉地打开了牢门:“殿下,这是那名女囚曾经待过的地方。”
景琰抬脚迈入,目光迅速扫了四周一眼,这里与天字号一样干净。
“他们都未留下什么吗?”景琰头也不回的问道。
“回殿下,小的也不知。”狱头灿灿的回答。
景琰心中不解,按小瑾的个性来说,若此事有冤,她必然会留下什么!他以为只要自己来到牢里就会有所发现,但这里却干净的让他害怕。
如今现实摆在眼前,整洁的牢房剥夺了他所有的希望。
景琰无力地坐到草垛上,轻轻抚摸着稻草,突然,他眉头一紧,急忙将稻草全部拨到一旁。
下面竟然写着几行字!景琰蹲下身,仔细地辨认着。
景琰,当汝见此,吾已离人间;祁王等有无谋逆,汝心自判;此生不与汝共,为吾命薄,得遇,已吾之至幸;许我,勿问此事,不向尔父提此事,十二年后自有人助卿;切记,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避来,不念往,善之生,忘了我——瑾绝笔。
“忘了你?叫我如何能忘了你!小瑾,我不该把你留在京城的。”景琰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悲痛。
戚猛见状,走上前笨拙地安慰道:“殿下,既然蔺姑娘能留下这些文字,想必应该也会留下其他东西。”
景琰一听,脑海中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地方自己没去;他立刻起身,快步离开了牢房。
狱头在一旁看的一清二楚,他不知这里竟然还留有文字,幸好没让那些公公们发现;狱头急忙叫人将这些不祥之物擦去。
景琰走出天牢,一个箭步跨上马背,直奔芯宅而去。
(金陵城,芯宅)
荒废的芯宅院显得格外凄凉,连后院的荷花池也落满了树叶,时间一长,原本清澈的池水变得混沌不堪,甚至散发着一股臭味,树上站满的乌鸦最偏爱这样的环境,它们发出刺耳的叫声,仿佛在为宅院的主人鸣冤。
景琰徒手剥开道路两旁的杂草,向内室走去,而内室同院子一样凌乱不堪,信纸散落满地,犹如遭了强盗。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信纸,这些都是自己在东海时写给小瑾的信件,原来她都收到了,怪不得她没有回信,现在看来,恐怕是无法回。
景琰继续向内室深处走去,目光落在了妆台上的铃兰银簪上;他拿起银簪,吹了吹附在上面的灰尘,发了许久的愣。
春风拂过,地上的纸张随风飘扬,又缓缓落下;一张写满字的纸乘着春风,飘到了景琰的脚边。
他回过神,拿起地上的纸;这不是小瑾最爱的那首曲子吗,演武场上,还有梅花林中……
现在回想起这一段段过往,心中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景琰收起银簪和张纸,转身离开了芯宅。
随后,他去了祁王府与林府;林府的状况与芯宅一样,遍地杂草,室内也被翻的乱七八糟,除了小殊的佩剑,他什么也没找到;而祁王府已被查封,两道长长的封条贴在府门上,醒目也刺目。
往昔他最爱踏足的地方,眼下却成了禁忌之地。
景琰将这些物品交给戚猛,独自一人前往了统领府。
(金陵城,统领府)
天色尚早,蒙挚不在府中,景琰却比任何时候都沉得住气,
他离开京城的时间不过半年,可感觉过了好久,直到现在他都怀疑这是一个梦,而梦醒了他依旧身处东海,并且明天便要启程回京,回京后大家都在,一切如旧。
景琰定定的站在门口,望着前方的风景思索着。
“一进府就听闻殿下来了,殿下怎么站在门口啊。”蒙挚快步走上前行了一礼;不用说他也知道靖王殿下前来是所谓何事,便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景琰收回思绪,转身迈入内室。
蒙挚屏退了所有下人,紧紧关上房门,这才迫不及待的说道:“殿下今日在宫里已经让陛下动怒了,怎么还敢明目张胆来我的府上啊。”
景琰管不了那么多,他要的是真相,“究竟怎么回事?你跟在父皇身边,一定知道什么对不对?”
蒙挚挠了挠脖颈,一脸为难的模样;他是赤焰军出身,与林殊亦是好友,对于靖王殿下也是有接触,只是现在事情刚刚风平浪静,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多嘴再害了靖王殿下。
而景琰见蒙挚如此为难,更加断定他清楚些什么,便直截了当地说:“大统领,小殊与我是挚友,祁王兄乃是我的皇长兄,林大元帅亦是我的姑父,我对他们的了解并不亚于大统领,若说他们谋逆,我萧景琰一百个不相信。还望大统领将所知之事一言不差的告诉我,若真有冤情,我萧景琰一人为他们伸冤,绝不连累大统领。”
“哎呀,这不是连累不连累的问题。”蒙挚见他如此执着,不由自主的想到今日在养居殿内的情形;这靖王如此胆大,面对陛下的怒气却依然直言不讳,他生怕靖王殿下没能查出什么,便落得与祁王一样的下场;可望着如此真诚的靖王,他也实在没理由拒绝。
蒙挚烦恼的一甩披风:“行,我说可以,但殿下得保证此事绝不能泄露给任何人!”
景琰睁大双眼,连忙点头表示同意。
蒙挚叹了一声,将自己在朝堂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景琰听后,满脸的震惊与不信,他不信祁王会谋逆,然而那些往来的信件皆盖着林帅的金印,可谓是铁证如山,让他连辩驳的理由都没有;但转念一想,若此事为真,为何小瑾至死都在为祁王兄开脱,哪怕搭上她自己的命;小瑾一向不会开这种玩笑,除非她知道什么,琅琊阁!
“我要去琅琊阁。”景琰说着,转身就要走。
蒙挚急忙拦住他的去路:“殿下冷静,难道殿下不知陛下曾下旨要剿灭琅琊阁?当时闹得满城风雨,最后是琅琊阁立誓不参合朝廷之事,陛下这才肯罢休;若殿下要去琅琊阁,万一被人知道了,遭殃的不是殿下,是整个琅琊阁啊!”
景琰内心一震,不由得往后踉跄了两步。
蒙挚为了劝住他,只好将最后一件事说出:“那日在昭阳殿上,蔺姑娘一直与陛下针锋相对,甚至直呼陛下名讳;她言辞犀利,我本想帮她说几句好话,可她立刻打断了我,还说我是同谋,当时我还不明白她的用意,但后来才知道她是在救我;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经惹怒了陛下,任何人为她开脱都是自寻死路,而我却未能及时反应过来,最后还要她将我保下,所以无论如何蔺姑娘这个人情我也得还,不还给她本人也得还给琅琊阁。殿下,您为了蔺姑娘的家人着想,就别去琅琊阁了。”
“琅琊阁去不得,那还有何处能解我心中疑惑?小瑾用命去保祁王兄,保小殊,甚至连你她都考虑到了,为何就是忘了我?小瑾,你可曾想过我?”景琰悲痛万分,往日挺拔的身躯此刻像泄了气的皮球。
他推开蒙挚,扶着墙壁缓缓向外走去。
母亲不让查,小瑾不让查,连蒙挚也劝他停手,难道这件事就真的这样销声匿迹了吗?他不甘心,可不甘心又能怎样,至亲至爱之人都在让他放弃。
景琰回到府中就是一场大病,足足休养了三个月。
太医院的人说这是心病,与太皇太后一样,幸好景琰年轻,挺过去便好了,而太皇太后因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早在晋阳长公主死的那天,失了心智!
(半年后,琅琊山,琅琊阁)
时光在琅琊山的云雾间悄然流逝,寒来暑往,已是半年。
林殊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削皮挫骨之苦,彻底脱胎换骨。
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我见过他伤心,也见过林殊失望,只是从未见过他如此坚定。
当绷带缓缓揭开的那一瞬,里面映出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瘦削、苍白,带着久病缠身的文弱,唯有那双眼睛,深邃中透露出了杀气,依稀能窥见昔日林殊少帅的影子,却又沉淀了太多深不见底的痛楚。
终于,他还是变成了梅长苏。
蔺阁主仔细把完脉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恩,恢复的不错。”
林殊抬手作了一偮:“多谢蔺阁主救命之恩,请恕小殊无法起身给您行礼之过。”
蔺阁主见他如此客气,连忙摆了摆手:“举手之劳,这也是看在你爹与我多年交情的份上,再加上……”
“咳咳。”我故意咳嗽两声。
蔺阁主经过我的提醒,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转话题:“你好好休息吧,我也很忙的。”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去。
我正要随他离开,却被林殊叫住:“怀瑾妹妹,我有话想与你说。”
看着爹离开的身影,就知道今天是躲不过了;我转身走上前:“怎么了林殊哥哥。”
林殊直接拿过我的手,仔细端详着:“手上的伤都好了吗?”
“一点小伤,早就好了。”我将手收回,悄悄地缩在袖子中。
林殊点了点头,手指不停的搓动着。
我猜他一定是想问我关于赤焰案的事情,只是我该怎样讲述,才能让他的伤害减到最小。
他在犹豫,我在纠结。
一时间,房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半响,林殊终是抬起头,轻声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真相了吗?”
我看到他那渴望真相的眼神,还是妥协的答应了:“我可以告诉你,只是你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殊应了一声。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其实整个事件都是夏江与谢玉的阴谋,还有璇玑公主;只是璇玑公主已经去世,我不知道她临终前给夏江留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以夏江谢玉两人的脑子,绝不可能策划出如此万全的计划。”
“夏江?谢玉?”林殊眉间一蹙,不解地问道:“怎么是他们?赤焰军与他们往日并无恩怨。”
我轻轻摇头:“或许夏江与赤焰军并无深仇大恨,但是对谢玉而言,林帅却是他一生的绊脚石。你仔细想想,林帅与谢玉都娶了当朝公主,为何林帅一直久居他之上?为何两人的身份和权力如此悬殊?谢玉心中自然不愤,只要林帅没了,赤焰军不在了,他谢玉便能成为当朝唯一的武将重臣,这就是他灭赤焰军的目的。”
“父帅的身份是靠浴血奋战杀出来的,不是靠母亲得来的,他谢玉有何能力敢与父帅论功绩!”林殊的话语中充满了愤恨:“那夏江呢?灭了赤焰军与他有何益处?”
“夏江的目标并非赤焰军,而是祁王殿下。”
“祁王兄?”林殊一愣,脑海中快速回想着:“难道是因为祁王兄要取消悬镜司的设立一事?”
我嗯了一声:“没错,祁王殿下多次在朝堂上提及取消悬镜司的设立,这已经威胁到了夏江的地位,所以夏江不能让祁王殿下登上皇位,这便是他与谢玉联手的真正目的。至于秦璇玑,很明显,她想复国,哪怕复国无望也要大梁内乱。”
林殊听完,情绪已经恢复平静,他淡淡的说道:“就因为权力、地位,他们就与滑族人联手,用谋逆的计划消灭赤焰军,害死祁王兄,这样一来,大梁的朝堂就会大动。”
“是的;等下,你说什么?”我突然反应过来,他方才提到了祁王的死,可我并未告诉过他祁王被赐死一事:“你怎么知道祁王殿下不在人世的消息?”
林殊拿起枕头旁的赤焰手环:“是蔺少阁主告诉我的。”
我惊讶的望着他:“那晋阳长公主与林帅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半响,林殊才轻声嗯一声。
我心中暗自对蔺晨翻一个白眼;怪不得方才林殊的眼神那么让人畏惧,原来他都已经知道了。
我轻叹一声,只得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其实我见到了长公主最后一面,在昭阳殿前,她不畏阴谋所压迫,以死证明林帅与赤焰军的清白,是个值得我们敬佩的人;你放心吧,长公主生前并未遭受虐待。至于祁王殿下,是小瑾没用,无论我在牢中怎么呼喊他,他还是喝下了那杯毒酒;对了,他生前最后一句话是‘子不知父,父不知子。’”
“子不知父,父不知子;呵。”林殊冷笑一声。
我本以为他会失控,会崩溃,却没想到他出奇的平静,只是握着手环的手因用力而显得非常苍白。
“林殊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会为大家洗清冤屈,只是眼下林殊这个名字是用不得了。”我轻轻覆上他的手,感觉到他手中的力气渐渐弱了下来。
“梅长苏。”林殊冷冷的说道。
我收回手,点头同意:“好,那我便叫梅鸢清,鸢清即冤情,代表着为伸冤而来;前路艰险,我们同行,一起为逝去的人们讨回公道,将他们的恶行昭告天下。”
林殊抬头看向我,露出了久违的一抹笑容,那是带着感谢的笑容。
在琅琊阁中的这段岁月里,我们相互支撑、共度生死,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朋友,更像是命运与共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