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当时已惘然》水若薇儿

3、再次相遇 忙了几天，

　　午夜，夜色如墨。

　　坤宁宫书房，一灯如豆。

　　我没有像往日那样，坐在书桌前看书。而是倚在窗户边上，望着书桌上的那盏灯，怔怔的出神。

　　我在等人。等一个我珍视的亲人。

　　“少主。”一个淡淡的黑影，突然出现，跪在窗下。传音入密，悄无声息。

　　“很好，退下。”

　　他微微颔首，眨眼间，便不见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抬起头，看那院中的血海棠树下，一个孤单而俏丽的身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掠出窗外，轻轻的落在她身旁，小声唤到：“大姐。”

　　她的娇躯微微颤动。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涩声道：“柠儿……”话还没有说完，眼泪便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我微微一笑，伸出手，想要抱她。她却后退了一步，手足无措，哽咽地说道：“不、不，我……我会弄脏你的衣服。”

　　我蹙眉，这么久了，她竟然还记得。我刚进玉府的时候，她不小心弄脏了我的衣服。我本来就有洁癖，又刚刚服了‘转生之石’，身子还不太习惯，脾气不好，便骂得她重了些。她难过了好久，而且一直很怕我。后来，当我知道亲情的重要之后，道歉却已来不及。她已经逃走了。我拢了拢垂下的长发，微笑道：“没关系。”我上前一步，抱紧他。

　　“对、对不起……这些日子……难为你了。”她把头埋在我的颈间，温热的气息划过我的肌肤，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姐姐就不要太在意了。更何况，姐姐从来就没有做过对不起柠儿的事，何必向我道歉呢？姐姐肯和熙夜一起回来，柠儿就已经不怪姐姐了。”我捧起她的脸，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好了，不哭了。我们回房吧，外面凉。”她点点头，任由我拉着她走。我带她回到皇后的卧室，说道：“从现在起，姐姐就是皇后了。姐姐刚来，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天色不早，早点休息吧。银杏就睡在外间，有什么是叫她就好。我住东暖阁，姐姐以后可以到那里找我。”我替她熄了灯，便准备回房，谁知道姐姐突然冲上来，紧紧地环着我的腰。她把面颊贴在我的背上，道：”今天晚上留下来，陪陪我好么？”她的语气中尽是恳求之意。

　　“我不……”

　　“不要拒绝我，好么？”

　　“姐姐，我……我真得不能。”

　　“一次，就一次！难道一次也不行么？”

　　“不行！”我摇摇头，坚决说道。我知道姐姐现在心里很不安，很想让我陪她一起睡，但是，我做不到。如果，我真的是……我一定会答应。可惜，我的身份总有一天会暴露，如果有人知道我和你睡了一夜，只怕你下半生便再无安宁之日了。我狠了狠心，掰开她的手，头也不会地走出房间。

　　* * *

　　第二日，一大清早我便起身了。一是要教我姐姐学规矩，二来，长春宫那边一大清早便来了消息——舒妃怀孕了。姐姐刚来，情况还不熟悉，我还是要帮趁着的，免得出什么漏子。

　　我还担心因为昨晚的事，姐姐见我会很尴尬。没想到，她真得很快入了角色，不该提的事，她没有提起。

　　* * *

　　用过早膳，银杏教我姐姐宫里的规矩，我去置办给舒妃的贺礼。皇后终究不是受宠的妃子，虽然月奉比别的妃子多，可皇上从来没有到坤宁宫来，更别谈什么赏赐。所以总的算下来，皇后恐怕是宫里最“穷”的人。幸好，我进宫前先有准备，带了些奇珍和几千两银子来，否则，姐姐真的要被宫内外的人耻笑了。

　　我仔细的选了选，挑了一对镏金翡翠如意，十串颗颗都有龙眼大小珍珠串成的链子，还有三尺素来就有“寸锦寸金”之名的蜀锦，这些东西寻常人家得一件，便可保三世富裕。我这么做，自然也是有我的原因。

　　礼品的事办妥了，就剩下一些不是很重要的事要交待给姐姐。这些倒不急，等姐姐把宫里的规矩学的七七八八，不会出错，引人非议的时候，再说也不迟。

　　* * *

　　一连三天，为了舒妃和我姐姐，忙得我也没时间出去遛遛。直到今天，用过午膳之后，我看大家都累得很，打发他们去休息，才得了闲。

　　像往常一样，我来到落霞湖边，本想清静清静，却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人却立在我平时坐的地方，正望着宁静的湖水。我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便走。

　　“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走？过来坐坐吧。”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我倒是没料到，他会在这个地方。这几日，舒妃怀孕一事已传遍皇宫。母凭子贵，舒妃也愈发的傲气，连着三日，都是三更半夜把皇上从别的妃子那里请到长春宫里去。想来，皇上他这几日也没有休息好，这会儿得了闲，还不趁机好好休息，跑到这儿来做什么？难道装成自己的弟弟很好玩么？无奈之下，我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给他行礼：“奴婢见过九皇子殿下。”

　　他看了我一眼，才懒洋洋地坐下，然后指指身旁：“过来，坐下。”

　　“是。”我低声应了，然后坐在他身边。

　　“嗯？我以为你会……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我浅浅一笑：“奴婢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走了那么远的路，倒也累了。”

　　“你这丫头！”他无奈地摇头。“这里也没什么外人，你就不要左一句殿下右一句殿下，叫我承……辰瑄吧。”

　　“好。”我看着他疲惫却依然清澈的眼，心中忽然一痛，那是怜惜的感觉。我微笑着说：
　　“那……你叫我柠儿吧。”

　　“柠儿？很好听。”他的眼睛带着笑意，温柔且深邃。他忽然盯着我，抬起手，拂开我被清风吹乱的发丝：“你……进宫多久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也有小半年了。那里……是宫里人避之不及的地方，皇……皇上都不会去，你又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更别说见到我了，是不是？”

　　“冷宫？”他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大概是在想，他什么时候把我贬到那里去的。

　　我摇头：“怎么可能？冷宫的女人哪里能到上林苑来？不过，那里……也差不多了。”

　　“有这种地方么？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会知道，你从未踏入坤宁宫半步，怎会知道那里的冷清？我侧过脸，默然不语。

　　他也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抚着我的头发。那种感觉，就像他在疼惜自己久别的恋人一样。“如果……”

　　“什么？”

　　他甩了甩头，似乎有些不舒服。

　　“你……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他用手揉揉太阳穴，笑道：“还不是因为你？不但把我丢到湖里，还穿去了我的衣裳！
　　我怕是染了风寒。这两日也没有休息好……”其实，男人要引起女人的关心，也就那么点办法。他的“天阳神功”好歹也到了第六层，哪能说染风寒便染风寒，那他也太不济事了。

　　他想玩，就陪他玩好了。我蹙了蹙眉，有一点不知所措：“那……那……你……我……”

　　“什么你啊我啊的？”他笑了，“也不难为你，你帮我揉揉头，可好？”

　　“我有别的选择么？”我反问。

　　“呵呵。”他干笑两声，见我不反对，便枕着我的膝躺了下来。他缓缓闭上眼，很享受的样子，但……他的身体却一点没有放松。我六识已开，并没有发现周围有可疑的人，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防范我。这也难怪，毕竟我的表现那么特别，根本不像一个宫里的女人，或者说，既不像宫里的人，也不像一个正常的女人。我不介意他防范我，宫里的事，我和他心知肚明。所以，我若无其事地在指上凝了些许功力，帮他安神。渐渐地，他似乎对我放了心，身体也变得轻松起来，不久，便沉沉睡去。

　　看着他平和安稳的面庞，我心中忽然一痛，他为什么是皇上啊！我伸出修长而白皙的手指，抚过他的额，再滑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下颌，直到他的颈骨之上。只要我的手指骤然乏力，便可轻而易举坳断他的颈骨，送他升天。可是我却不能。不仅仅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哥哥，还有，就是我杀了他也没用，不过罔添一具白骨。

　　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的命运便已被注定：要么活不过十四岁，要么就要尽毕生去陪着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照顾他，保护他，辅佐他，没有第三条路供我选择。就算我杀了承璟，还会有下一个承璟冒出来。皇位总不会空着。只要它幽氏王朝不灭亡，我的命运就不会改变。而若要幽氏王朝灭亡，我的家族一定要比他灭亡的更早，这是我的家族身负的使命。说到头，改变我的命运，是不可能的。

　　想到此处，突然感到有人过来。我迅速收回自己的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皇……”那人匆匆跑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我认得他，他是皇上身边的人——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沉启。他看了看熟睡的“辰瑄”，又看看我，迟疑道：“这……”

　　“发生什么事了？”我冷冷地看着他，传音入密。

　　他对我做了个揖，也用传音入密回道：“也没什么大事。刚才长春宫的兰馨来找皇上。她说，舒妃有些不舒服，要皇上过去看看。”

　　我点点头，想了想道：“不能总让舒妃打扰皇上休息，皇上是天下人的，不是她的。必要的时候，让龙卫给她一个警告。”

　　“是。”

　　我看了一眼熟睡的“辰瑄”，道：“等我走了在叫醒他，如果他问起我来，就说你没见过我。”

　　“是。”

　　我小心翼翼扶下“辰瑄”的头，安置好之后，便离开了上林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