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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眉间心上,无计回避 若谷说的对 ...

  •   叔本华说过“不接受惩罚教训就不可能进步”,这句话真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
      自打得了那个概率为十分之一的D之后,我在工作中渐渐有了不少长进。我知道了如果与Peter有不同意见,不要当众指出,而是在私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告诉他自己的想法和原因,用软话说出硬道理;明白了每次有重要的事情时,不能仅仅只是发几封邮件了事,还必须不断与他口头确认反复提醒;学会了与老板对话的技巧,比如确认开会时间的时候,要说“Linda, 有关某某项目,我们想最近开会讨论一下,非常希望您可以参加。不知道您最近什么时间有空?周三可以吗?”而不是简单直接地说“Linda,有关某某项目,我们定了这周三下午开会,您可以参加吗?”;也懂得了,如果有文件要上级审批,应该在签字处贴好带箭头的指示标签,方便对方签批。
      除此之外,我还学会了如何有分寸地跟Peter开玩笑。
      愚人节的前一天中午,我与同部门的小言一边吃午饭一边聊天。
      小言比我到公司要早一年,人长得小巧秀气,办事也落落大方,认识没多久,在公司我们就已经变得形影不离。
      “对于明天这种日子,我们怎么也不能放过Peter。”小言说。
      “他是老板,不能被愚得太过火,而且也不能拿工作跟他开玩笑。估计也没什么意思”我说。
      “听说他一直着急找女朋友,前段时间还去了我们公司内部的单身联谊会。我们给他送一束玫瑰,让他空欢喜一下?”小言提议。
      “这倒是个办法。不过,凭什么我们给他花钱啊?”我有些不甘心地说。
      说到“花钱”,一个想法突然闪到了我脑海里,于是我眨了一下眼,对小言说:
      “我们给他订一个□□的蛋糕吧。钱他花,蛋糕我们吃!”
      “好主意!”,小言和我一拍即合。
      中午吃过饭,我和小言从平时留存的一大堆蛋糕店宣传单中找了一家非常不错的,然后打电话以Peter的名义订了一个苹果派。当然,我们对Peter还是相当手下留情的,所订的东西总价值还没有超过100块。原因很简单:我们担心如果蛋糕定贵了,他会拒收拒付。
      为了让即将出钱的这位感觉良好,第二天一大早,我跟小言先趁Peter还没来上班的时候,在他的办公桌上放了一朵廉价的红玫瑰,还写了”Dear,天天快乐!”
      果然,Peter看到花之后,美滋滋地拿着玫瑰在我们座位周围晃来晃去地炫耀,显然他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然后没过多久,他的电话响了,接了电话后他颇有些得意,提高了声调指示我:
      “依蕊,去取蛋糕,有人送我的。”
      我撇他一眼,然后问:
      “取蛋糕不用付钱吗?”
      看他没明白什么意思,我只好笑盈盈地又补了一句:
      “领导节日快乐!”
      Peter瞬间大悟,然后心情不错地说:
      “这帮小丫头片子,净想着怎么整我。多少钱?”
      “100块!”我伸出手。
      那天,我们这帮小衙役聚在一起吃Peter给大家派发的愚人节福利,一个男孩儿对我和小言说:
      “你俩太行了!能让Peter这种糖公鸡高高兴兴出钱。”
      “为什么是糖公鸡?”我不解地问。
      “不懂了吧。铁公鸡,一毛不拔。糖公鸡,非但一毛不拔,还会把你的毛一并粘走!”在同事的点拨下,我们顿悟。
      终于,我这个菜鸟在工作中总算渐渐悟出了一些为人处世的浅道理和小方法,不再只会一味蛮干和傻乎乎地与自己的老板剑拔弩张,这也许就是众人口中所说的“成长”吧。我从来没有细想过,这种转变是否真的是自己喜欢的,但却清楚这是我应该具备的生存技能之一。
      五月底的一天,下班回家后,晓梵告诉我,她和Jason为了感谢大家在他们婚礼上的帮忙,特地向朋友借了两辆车,准备邀请我们几个人周末自驾去红螺寺爬山。
      “除了爬山,我们还可以一起打打牌,吃吃鱼。”晓梵向我提议。
      “我的时间肯定没问题,不过我得问问程灏行不行。”我对晓梵说。
      “那你赶紧问吧。最好是这周末,今天我问过若谷,他刚巧这周没有出差安排。”晓梵告诉我。
      于是,我拨电话给程灏。
      他刚刚洗过澡,听到我告诉他周末出游的计划,并没有表示反对,只是说:
      “你想去,我们就去吧。”
      在我口述了程灏的首肯后,晓梵开始兴致勃勃地给Jason打电话,张罗着安排大家郊游的行程。她说这是她离开学校之后的第一次郊游,一定要让大家都玩得尽兴。
      周五下班后,我和晓梵特地去了超市,为明天的出游买了一大堆补给物资。等我们拎着大包小包到家后,不容我喘口气,晓梵就催着我打电话给程灏,敲定明天去接他的时间。
      接通电话,程灏正在加班。
      我在电话里很兴奋地告诉他我们采购的战果,他一边听一边处理手头的工作,明显地注意力没有集中在我们的谈话上。
      “你这会儿很忙吗?”我问他。
      “是啊,最近好几个大项目都撞到了一起,时间好像总是不够用啊……”程灏说。
      “那明天我们的郊游不会影响你工作吧?”我问他。
      “好像是有点儿。……, 其实,明天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能有时间加班。有一个项目的立项报告下周一一早要提交部门开会讨论。”程灏说。
      我想了片刻,在电话里告诉他:
      “工作重要,那明天你就别和我们一起去了。不过这次的补给物资你出钱啊!”
      “没问题!”程灏爽快地回答。
      第二天一早,Jason先开车来接我和晓梵,然后等到舒菡和沈君然也到了,我们一起顺道去接若谷。
      若谷上车后,我注意到他满眼的血丝,于是问他:
      “昨晚没睡好吗?”
      “昨晚加班加得晚了一些。”若谷说。
      “干嘛那么拼命啊。”晓梵在一旁对若谷说。
      “没办法,客户催得很急,早点处理完,今天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的游山玩水啊。”若谷说。
      “如果这么忙,你告诉我们一声就可以了。我们可以改天啊。”我说。
      “难得大家可以凑到一起,而且,今天我也想好好地放松一下。”若谷笑着对我说。
      “哦,那一会儿你在车上打个盹吧。”我一面说,一面递给了他一瓶水。
      果然,车刚开没一会儿,若谷就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看来全世界的律师都一样拼命啊。”Jason一边开车一边说。
      “中国的律师除了需要应付大量工作内容外,还要寻找和维护客户资源。所以得更拼命。”晓梵补充。
      对于若谷而言,这几年是他事业急速上升的时期,工作强度一直都很大。他为了能和我们成行一次郊游,牺牲掉了原本用来休息的时间。从我们认识开始,他一直都是这样的礼貌周到。
      大概是因为我们今天出发得很早,居然一路上都没有碰到什么堵车,十点不到我们就到了红螺寺。买票进门,一眼就看到了竹林遮掩下的通幽曲径,走在里边呼吸着带有竹香味道的空气,我的心情豁然开朗。
      在大家到达山脚下,准备爬山前,若谷从书包里翻出几块巧克力,一边递给我们一边说:
      “先吃一块,不然一会儿耗费太多体力,很容易低血糖的。”
      “没关系,我们几个里边除了依蕊,别人都不低血糖。”晓梵接过巧克力说。
      听了晓梵的话,若谷略微有些尴尬地看着我笑了笑。
      天气很好,我们就这样边爬山边聊天,有说有笑。只是可惜,没爬多远,我就上气不接下气了,大有被大家甩掉的趋势。
      看到我踉踉跄跄的样子,若谷对晓梵他们说:
      “你们先往前走吧,我等等依蕊。”说完,他慢下了脚步在原地等着我。
      在我走到若谷身边后,他向我伸出一只手。但旋即,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在我还没来得及犹豫要不要也伸手和他相握的时候,又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正午的时候,在若谷的陪伴下我终于跌跌撞撞地到达了山顶。
      “你的体力还是不行啊,没事得多锻炼锻炼。”看着瘫软在凉亭上的我,若谷笑着说。
      意思相近的话,上次打羽毛球的时候程灏也说过。想到这儿,我突然想到应该提醒程灏吃午饭了。于是拨通了他的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却没有人接。我不甘心地又试了几次,始终还是没有接通。估计加班没有注意到吧,我这样想着,收起手机去帮晓梵和舒菡摆野餐的台布。
      准备吃饭前,我打开书包才发现消毒纸巾忘记带了。正在琢磨怎么吃,若谷却伸手递给了我一包。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对我解释:
      “早上等你们的时候,在楼下超市买巧克力顺便买的。你每次出门这个不是必备品吗。”
      我满意地接过来,给大家分发。
      晓梵接过纸巾,夸张地问:
      “若谷,你这心也太细了。是男人吗?”
      “谁说心细的就只能是女人?”若谷回敬晓梵。
      分完后,我把剩下的纸巾还给若谷,他没有接,只是说:
      “你留着把,我一个大男人,平常不用这些的。”
      晓梵一边吃一边给所有人讲我们上学时候的囧事:
      “大三的时候,有一次我们三个人去爬香山。我们是在动物园上车的。为了能有个座儿,我们三个排队等了半个多小时。结果,上车刚坐好,发现车上全都是老爷爷老奶奶。我们实在不好意思自己坐着,让一群老人家们站在旁边。于是,三个座位,一个不剩地全让出去了。到了香山,我们爬的那叫一个费劲。快一个小时了,才蹭到半山腰。然后,你们猜我们碰到了谁?”
      看到Jason、君然和若谷都摇了摇头,晓梵继续说:
      “就是我们给让座的那三位老人家。关键是,我们是步履蹒跚地上山,人家是健步如飞地下山。看到我们还说’年轻人,要快点啊。不然一会儿中午天就很热了!’。我靠!从那以后,我们去香山再也不等座儿了。等了也是白等!”
      晓梵的话让大家哄堂大笑。Jason看着晓梵,很宠溺地把矿泉水送到了她嘴边说:
      “讲了这么多,喝点水吧。”
      等到我们津津有味地品尝完自制的饕餮大餐后,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要下午三点了。晓梵说:
      “我们差不多收拾一下,下山吧。我们同事推荐了一家吃虹鳟鱼的餐厅,我们一会儿沿路转转,然后在那里吃了晚饭再回去。”
      就在我们收拾着被自己扫荡完毕的残局时,我的电话响了,是程灏打来的。
      “你打电话给我了?”程灏说话的声音微微有些气息不均。
      “是啊,提醒你吃午饭。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和孟伟他们在踢球。刚踢完上半场。”看来这场球他踢得很尽兴,连说话的语气里都透着痛快。
      “那你吃过午饭了吗?”我这样问着他,心里却涌起了莫名的委屈。
      “我今天早饭吃的晚,快十一点才吃完。”程灏说。
      “那你的班加得怎么样了?”我又问。
      “昨天晚上开夜车干了一大半,还剩一些。本打算今天早上接着干的,不过刚吃完早饭还没来得及开始,就被孟伟给招呼出来了。只能晚上回去再继续了。”程灏说。
      我没有再追问任何事情,只是咬了咬嘴唇,然后说:
      “程灏,今天晚上我想和你一起吃饭,只有我们两个人。”
      “好啊。才两三天不见就这么想我了?”程灏有些得意地说。
      “等晚上我回到市区,再给你打电话。”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挂了电话,转过身,我远远地看到了忙着收拾东西的若谷。他也很忙,而且也许,应该比程灏更忙。可是他却可以为了参加我们的聚会牺牲掉自己的睡眠去加班。而我,因为不愿意程灏作出同样的牺牲,甘心帮他推掉了说好的郊游。原本以为这样就可以给他足够的时间去加班,可他却把这些时间用来踢球。也就是说,陪我和加班之间,他选择加班,加班和踢球之间,他选择踢球。如果按这样的逻辑,不言而喻,我在他的行程表上应该排在了很无足轻重的序列中。
      此刻在山顶上无需费力就可以看到无遮无掩的蓝天白云,可我的心里却早已乌云密布。
      “依蕊,快点,我们要下山了。”晓梵在一旁招呼我。
      不能因为自己和程灏之间的不愉快而让所有人扫兴,于是,我刻意掩饰了一下自己失落的情绪,拎起最后一袋垃圾走到大家身边。
      “我一会儿就不去和你们吃虹鳟鱼了。刚才程灏打电话来,晚上我和他一起吃饭。你们去吧,我坐公交回去。”下山的时候,我对晓梵说。
      听了我的话,晓梵一脸瞧不上地对我说:
      “没志气。程灏一个电话就把你勾搭走了。”
      “那我们也一起回去吧。今天大家也都累了,鱼可以下次再去吃。”若谷对大家说。
      回程的路上,因为天气和景致都不错,Jason和君然特地沿途绕着怀柔多转了一会儿,只是我却再没有心情将美景收入眼底。
      “吃一粒。”坐在我一旁的若谷递给我一块口香糖。
      我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你从上车之后就没有说话,是不是晕车了。”若谷问我。
      我笑着摇摇头,接过了他给我的口香糖,然后说:
      “不是晕车,是有些累了。不过吃甜的会让人心情变好。”
      说完我才意识到,此刻自己把坏情绪都写到了脸上。
      若谷笑着看我,没有再问什么。和若谷的相处总是这样让人放心舒适。我需要安慰的时候,他总有办法看出我的心结,有的放矢地开导我;如果开导无效,他就会当一个最称职的倾听者;而在我满腹心事却不希望被追问时,他就会什么都不说地默默陪在我身边,给我一个清净。
      晚上,我和程灏在约好的餐厅见面。
      “中午有没有吃好?想吃什么。”程灏一边翻着菜单,一边问。
      常听说,男人最讨厌爱哭的女人。所以,我低头努力克制了想要夺眶的眼泪。
      “程灏,我想提一个要求。”我说
      “什么?”程灏继续低头看着菜谱。
      “如果下一次,有些我的安排你不喜欢,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会帮你果断推掉,绝对不会勉强你。但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请你不要违心地应付我,我会很介意。”
      程灏抬起头,不明就里地看着我问到:
      “怎么了?”
      “比如说今天的郊游,如果你从一开始就不想参加,大可以当时就告诉我,请不要吞吞吐吐地让我猜你的想法。我一直觉得两个人相处,应该要开诚布公。怎么想就怎么说。就算我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看别人脸色,猜别人想法,可是对于最亲近的人,如果也需要我时时刻刻猜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会觉得很累。更何况,我也未必每次都能猜的对。”我尽量控制着自己说话的语气。
      “我今天没有去你不高兴了?可是,昨天不是你提议,我如果要加班就不用去了吗?”程灏居然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是,是我提议的。但我提议你不去的前提是因为你今天要加班,而不是踢球!”我强压怒火。
      “踢球我昨天也没安排啊。是今天我们大家临时起意的。孟伟他们都去了,我缺席不太好”。程灏无辜的语气好像存心想要激怒我。
      “我不想和你讨论你们今天是蓄谋已久,还是一时兴起。我只是想说,你推了和我郊游,而跟哥们儿踢球,让我非常受不了。而且是我有约在先!你缺席他们踢球不太好,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跟我们约好了郊游不去,也不太好呢。不对,你答应了又不去,不止是不太好,简直就是对我们很不尊重!”不想让周围的人看到,听到我们的争执,我拼命压低了自己已经火冒三丈的声音。
      “依蕊,今天的事情,我不是有意的。孟伟他们很热情地叫我去,我实在不好推掉,而且我们几个也很久没有踢球了。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参加今天你们的活动,那你昨天就应该直接告诉我。我以为你们一大帮人,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无所谓呢。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程灏居然先我一步表现了他的不悦。
      “你的意思是说我好心体谅你本身就错了是吗?怎么可能无所谓?你是我的男朋友。晓梵有Jason陪着,舒菡有君然陪着,我当然也需要你陪着了。你和孟伟很久没有一起踢球了?我们还没有出去郊游过呢,一次都没有!程灏,我不是你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着你,还不能打扰你。你想起来,回头就可以看到它;想不起来,可以对它不管不问!我是你的女朋友,我需要感受到你对我的在意,对我的心心念念。我允许你对大家都很好,但除了你父母,你是不是对我应该比对别人更好些?”
      “依蕊,今天的事,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觉得你有点小题大作了吗?”程灏站在他的立场上,有些不耐烦地对我们的争论做总结陈词。
      看来男人和女人,或者说程灏和我,看待问题的角度注定了无法在一个水平线上。
      我不想再和他继续讨论下去,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我不饿了,别跟着我。”然后,起身离座走出餐厅。
      程灏也果然很听话,没有跟着我出来。
      上学的时候,我们婚姻法的教授曾经说过一句话:所有的爱情都是有保鲜期的,激情往往只存在于最初的三个月。她把这叫做“爱情法则”。在她的课上我们听了很多她亲自代理过的案件。那些被困在婚姻中,急于挣断桎梏,摆脱彼此的男女,在面对财产和孩子时都变得厉鬼般青面獠牙,很难让人想象他们过去也是相爱的。
      但我一直坚信,凡事都会有例外,而我和程灏就是这个法则的例外,我们之间永远只有甜蜜没有争吵。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法则始终是法则,它的效力总是要发挥作用的,无非是条件具备和时间早晚的问题。
      晚上回到家,因为抱歉,我无法向晓梵宣泄自己对程灏的不满,过得很是郁郁寡欢。
      一夜无眠,我醒得很早。洗漱之后,我开始给晓梵做早饭,一边做一边想起了程灏笔记本上的那句“买黄玫瑰,向老婆赔罪。”今天,他会不会也送我黄玫瑰道歉呢?
      早饭做好后,我叫醒晓梵。她看到一桌子花花绿绿的早点,有些惊讶地问我:
      “没事儿吧你。又是酸汤馄饨,又是青菜,又是鸡蛋的。”
      “这是答谢宴,谢谢你昨天让我们快乐同行!”我一边给她乘馄饨,一边说。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晓梵跑去开门,然后听到她说:
      “程灏,这么早!你又不是第一次上门,还买这么多水果。”
      “不是。昨天有事没去成你们的郊游,实在不好意思啊。”程灏对晓梵说。
      “正好,依蕊今天做了好多早饭。反正我们也吃不了。一起吃吧。”晓梵招呼程灏进屋。
      我算准了程灏走进来的时间,起身背对他去多拿一副碗筷,然后转过身沉着脸把碗筷放到他面前。
      “洗手去!” 没等程灏伸手拿筷子,我头也不抬地对他说。
      “哦,好。”程灏说完迅速跑去了洗手间。
      晓梵看看程灏的背影,又看看我,小声问我:
      “你们吵架了?”
      “这有什么新鲜的。哪对儿男女不吵架啊。”我不想多说。
      听了我的话,晓梵瘪瘪嘴说:
      “那我先吃了。在暴风雨来临前,我先闪人腾地方。”
      我们三个人在怪异的气氛中吃着早餐:我低头细嚼慢咽;程灏吃着饭几次欲言又止;而晓梵在说了一句“今天我和Jason商量好了逛街,我得赶紧吃。”之后,就开始速战速决,不到十分钟吃完走人。
      等晓梵出门之后,我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程灏弯腰把他那张好看的脸送到我眼前说:
      “对不起。昨天是我考虑不周,别生气了。”
      我用幽怨地一瞥算作对他的回答。
      程灏知道,我不说话就表示不生气了。接着,他从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银行卡,笑着哄我说:
      “算作赔罪,今天给你买漂亮衣服去?”
      我的确已经不生气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想到了他本子上那句与 “黄玫瑰”和“道歉”有关的话,于是,心有不甘地问他:
      “道歉不是应该有黄玫瑰的吗?”
      “送花多不实用。要来咱就来点实际的。”程灏说。
      算了,他已经放下身段来向我赔罪了,我又何必拘泥于形式呢。我在心里告诫自己。
      那天我没有再与程灏继续任何他是否在乎我,是否忽略我的话题。对于那些是对是错双方无法从根本上达成共识的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避而不谈,求同存异。也许等到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再长些,当相处有了习惯与默契,这些无谓的争执与困惑也就逐渐化解了。
      然而,现实往往是事与愿违,很多事情一旦有了第一次,冥冥中,好像就会有接下来的再一次,再几次,甚至十几次,比如说,爱人之间的争吵。
      距离我和程灏第一次吵架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去程灏家里陪他加班。窗外下了很大的雨,我被困在程灏的小屋里,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程灏在客厅写PPT,我不想打扰他,又觉得闲着没意思,就帮他收拾起了房间。
      因为忙,他的卧室多少有些杂乱,我只好一样一样地整理,一件一件地摆放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东西。就在我准备将一摞书放回到书架上时,一个没拿稳,其中的一本掉到了地上。俯身去捡书时,一张大头照就这样很刺眼地掉了出来。是程灏和叶蓁蓁。照片里的男孩女孩素衣俏颜,青涩甜蜜地挤在一起。如此生动关情,我再傻也知道,他们绝不可能仅仅是普通同学。更何况,我并不傻。
      拿着照片,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我应该向程灏问些什么吗?或者,至少应该听听他的解释?可实际上,问或不问,对我都将是一种折磨。
      就在这个时候,程灏进屋找东西,看到了木然的我和我手中的大头照。那一刻,一切好像都凝固了,我们默然地望着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或是从哪里说起。
      “叶蓁蓁的生日是不是2月5号?”终于,还是我先开了口。在我们的爱情里,按耐不住的那个人好像一直都是我。所以注定了,我活该一直这样被动辛苦。
      程灏微微有些吃惊,浅浅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记事本上的那句‘老婆生日!’是你在提醒自己千万别忘记她的生日,是吗?”程灏避开我的眼睛,继续点头。
      “你爱吃水煮鱼,爱吃辣,也是因为她是重庆人,是吗?”我继续追问。
      程灏沉默。
      “她不常用口红,但却会用香水,对吗?”
      “你羽毛球包里的头绳,其实原本就是叶蓁蓁的。或者也可以说,那个包原本就是你们两个共用的,是吗?”我步步紧逼。
      程灏依然沉默。
      “你在向叶蓁蓁道歉的时候,会给她买黄玫瑰,对不对?”
      “你早就知道李哲是她的现任男友,所以那天晚上当我提到李哲的名字,你不满他,是因为叶蓁蓁,而不是因为我对他的称赞,我说的对吗?”
      “叶蓁蓁以前就住在这里,所以那天她毫不费力地就说出了要到楼下那个小花园走走,是吗?”
      “叶蓁蓁以前从来都不肯陪你踢球,因为怕尘土也不喜欢那样站着浪费时间,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力此刻为什么这么好,居然将这些点滴细节都记了起来。
      对我一连串的问题,程灏一个都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站在原地。
      “你的态度是说明你都默认了,是吗?”
      程灏依然没有表态,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她是你的初恋吗?”我看着程灏继续问。
      程灏点头。
      “你们在一起有多久?”我不甘心地又问。
      “7年”程灏低声回应我。
      7年,一段多漫长的初恋!这应该是他们彼此生命中最懵懂美丽的时光。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瞬间崩塌了,我在自己情绪失控之前不顾一切地夺门而出。
      外边的雨很大,我疯了一样地疾走在雨里,雨水大把大把地打在我的脸上和身上,连带着,鞋和脚也一同被泡在了积水里。我避无可避,就这样从头到脚被这场雨淋得焦头烂额。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走了有多久,程灏从后面追了上来,牢牢握住了我的胳膊。我被他抓着动弹不得,只能气焰嚣张地看着他。
      “依蕊,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我不敢告诉你”程灏慌乱地解释。
      “你居然还让她帮我找工作?居然还让我在她的公司工作?居然还若无其事地让我和你们三人行?你们是怎么想的啊?看我一个人像傻子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你们是不是觉得特别过瘾啊?”我毫不克制地冲着程灏大吼。
      “依蕊,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你当时找不到工作那么沮丧,我当然希望你高兴些,所以想方设法地在帮你。我也是不得已才去问了蓁蓁。她认识的人多,知道的机会自然也多。我瞒着你是我不对,但如果知道了真相,你还会接受这份工作吗?不接受这份工作,你还有别的选择吗?就算我的确做错了,可至少,我的动机是好的。”程灏的声音越来越低。
      程灏的一句话准确无误地击中了我的要害,是啊,当时,除了接受这样的施舍,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程灏!就算别无选择,我至少还有权利什么都不选。总好过现在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爱情不应该有欺骗,无论它的动机是好是坏。当你对我隐瞒这些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知道了,心里会有多难受?死一样的难受!”
      这个雨夜,整条街上行人并不多,除了雨声就只有我歇斯底里的喊声。后来,连喊我也喊不动了。程灏和我,我们就这样站在大雨里,我看着他发线上大颗大颗落下的水滴,雨倾盆在他的身上,却潮湿在我的心里。
      忽然,一种寒入骨髓,痛彻心扉的感觉逼得我弯下身,眼睛里蓄积已久的泪水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大把大把,流于无声。雨水和泪水一起无遮无拦地冲在我的脸上,咸咸的,涩涩的,直到冲淡了我所有的神经,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
      程灏从背后紧紧的环住了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再后来,我终于哭够了,气力全无地对程灏说了那天最后两句话:
      “帮我打一辆车。别跟着我。”
      程灏轻轻松开我,到路口想方设法给我打好了车,我上车后任凭汽车扬长而去,看都不看一眼身后的他。
      回到家,浑身滴水的我把晓梵和Jason吓了一大跳。不等他们发问,我已经拿了换洗的衣服直接走到了卫生间。
      我将花洒的水调到最大。很快,整个卫生间水雾蒸腾。在这样模糊不清的空间里,我的脑子也开始变得混乱无序。
      很多画面一历一历闪现眼前,有我和程灏相爱的片段,有我和他们一吃饭的片段,有我假想的他们甜蜜的片段。水煮鱼、程灏家前边的小花园、羽毛球、羽毛球包里的头绳。衣食住行,个人喜好,他们之间有那么多默契和共同点,这些都不停反复地在我面前出现过,可是我却连一点关联和端倪都没有看出来。我笨到不需要刻意就可以欺瞒,如此好骗!原来,从始到终,程灏在意的或者介意的根本不是我而是他和叶蓁蓁的过去,又或者说是他的过去。我分不清此时心里,究竟是在为他们的过去而愤怒,还是在为自己的没有用而难过。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讽刺?我又一次深深感受到了被生活捉弄后的狼狈不堪。这么窘迫的真相要么一早就可以被察觉,要么永远都不被察觉,可它偏偏不早不晚,在一切都成为既成事实之后,在我感觉被幸福顾念之时,轰然跌落在我的眼前。
      我的世界好像以今晚为分界,乱了套路,丢了阵脚,既找不到退路,也看不到出路。我不知道,明天及以后我该怎样面对程灏,面对叶蓁蓁,面对工作,以及面对自己都看不上的自己。
      等我好不容易从卫生间磨蹭出来,Jason已经回去了。晓梵看了看我,用少有的谨慎,小声告诉我:
      “刚才,程灏来过电话。问你有没有到家。其它的,我再问他就不说了,只说让我照顾你好好休息。说你淋了雨,注意别感冒。”
      “你们吵架了?” 看我没反应,晓梵继续问。
      “我真希望我们只是吵架了。”我坐在床上,用双手双臂紧紧地环住了膝盖。每次当我感觉无助的时候,就总是喜欢这个姿势,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护得自己周全。
      “今天我发现了程灏的前任。一个就算我投胎几辈子可能也企及不上的女孩儿。”我自怨自艾地说。
      “嗨!我以为多严重呢。谁没有个前任啊。任凭她怎么好,那也已经是过去完成时了。你才是程灏的现在进行时和将来完成时。”晓梵明显松了一口气。
      “问题是,这个过去完成时,不仅光芒四射,她还帮了我很大一个忙。她帮我找了工作,甚至,我还视她为自己的偶像。程灏的前任是叶蓁蓁。”我说得心灰意冷。
      “啊……”这样的事实显然也超出了晓梵的想像。
      在我们心目中,叶蓁蓁太完美,完美到不近人情。我想,任何一个女人,面对男朋友这样的前任大概都会觉得生无可恋。
      第二天,我实在想不出以什么样的状态去面对自己那已然颠倒的乾坤,只好向Peter请了一天的病假。难得的是Peter居然在电话里非常理解的说:
      “你好好休息吧。年轻人,得多注意身体啊。现在流行健康有活力,成天病病殃殃的哪行啊?”
      一整天,我躺在床上努力想把所有的问题都想透彻了,但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个本事。程灏的电话已经打来了好几个,我一个都没有接。在心不能平,气无法和的情况下,他的任何解释和关心可能都会招来我更多的怨气与质问。我不想跟他胡搅蛮缠,因为,就算折磨死他也救不了我。
      我从清早展转反侧到中午再到黄昏,直到感觉胃就像自己的大脑一样完全空了,才意识到,该吃点东西了。
      正在我琢磨要不要下楼买点什么的时候,门铃响了。开门,我看到了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的若谷。
      “听晓梵说你生病了。”若谷看了看我那双肿得如桃子般的眼睛,缓缓而有温度地说。
      我在心里暗暗地骂晓梵不长脑子,怎么会想到告诉若谷?
      “你不要怪她。她给我打电话是因为她今天加班,照顾不了你。舒菡今天晚上学校有课,而你又不愿意见程灏。所以她实在没办法了,才找我帮忙,来给你送点晚饭的。”若谷又一眼就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没关系,只是有点着凉,明后天应该就会好的。只是……我,我不知道……心病怎么治能够好。”我很没出息地,当着若谷的面哭得一塌糊涂。
      若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递给了我一张纸巾。等我终于不再出声了,他才说:
      “程灏不告诉你情有可原。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我们都不想惹麻烦。很显然,告诉你,大家都不会好过。而这件事早就已经过去了,不说其实是无伤大局的。所以,为了你们的未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若谷,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都很自卑。而且,越是自卑的人会越敏感。程灏的初恋是叶蓁蓁,她和我,一个卓尔不群,一个暗淡无光,如果你是程灏你能接受得了这种前后落差吗?我想应该不容易吧?还有,去年我跑断了腿都找不到一份工作,可叶蓁蓁却打个招呼就帮我解决了这个难题。对我而言,这个事实太醒目太刺痛!我的自尊,我仅剩的自尊,从昨天知道所有事情的那一刻开始,消失殆尽。”我忘记了顾及形象,蜷缩在沙发里,双手环抱着双腿对若谷说。
      若谷看了看我,说:
      “依蕊,两个人的事情,外人很难评价。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还很在意他,那就不要去拿那些过往云烟跟自己,也跟他过不去。更何况,即便程灏之前的女朋友确实如你们说的非常出色,但他们既然已经分开了,那肯定有不合适彼此的原因。而程灏选择和你在一起,自然,是因为你有吸引他的地方。何必非得计较一些你人为设定的条条框框呢?”
      “粥快凉了,赶紧吃吧。”若谷一面说,一面把乘粥的盒子递给我。
      没吃两口,门铃再次响起。我放下饭盒去开门,是程灏。
      程灏进屋后,一眼看到了坐在餐桌旁的若谷。他居然连平时的微笑都不舍得给若谷,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晓梵今天要加班,所以让我帮忙来给依蕊送点吃的。我也刚来一会儿,” 若谷对程灏的冷淡视而不见,大方地和程灏点头打招呼。
      “依蕊,我还有个项目要赶,所以就不多待了。你吃过饭早点休息,记得吃药。”若谷说完起身准备出门。
      送若谷离开后,回到家,程灏已经等在了门口,他用很不痛快地语气说:
      “徐若谷来干什么?乘虚而入?”
      “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心理阴暗。”我瞪他一眼。
      程灏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用他的下巴在我的头发上不停地蹭来蹭去,然后轻轻在我耳边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算了,过去的我们谁都改变不了。”我回他。
      若谷说的对,如果我真的舍不得程灏,就不要再自寻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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