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渐行渐远渐无书 当年,废墟 ...

  •   那天之后,表面上我和程灏和好如初,实际上,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很难让人再安之若素。一个既不能忽略又无法转圜的现实在我的世界生根发芽:叶蓁蓁是程灏的初恋,他们有过七年的美好时光;他们的爱情发生在最不功利,最单纯的大学校园;她是所有男人都可能心仪的女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是璀璨夺目。时间,地点,人物,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我和叶蓁蓁,都没得比。
      我原本就不是自信的人,现在更加认为自己惨不忍睹。为了找平内心深处的失衡,我居然也开始了东施效颦。我买了很多花花绿绿的时装杂志用来琢磨服装搭配,并且还身体力行地尝试各种不同风格的服饰和发型。
      有一天下班后,心血来潮,在小言的鼓动下,我和她一起去了同事推荐的一家韩国发型社。
      在我说明了自己的要求“年轻有气质”之后,一位俊朗的韩国帅哥动作熟练地对着我的脑袋剪剪烫烫好几个小时,等头发做好了,已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看着镜子里自己花仙子般的发型,我忽然想,现在要是再换身浓艳的旗袍,就可以站在四十年代外滩的某歌厅大唱《夜上海》了。这是我长这么大,做出的第一次改变,却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一次弄巧成拙的涂脂抹粉。
      果然,回到家后,原本睡眼惺忪的晓梵,在看到我后一秒钟内,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并且笑得颠三倒四。
      “有那么难看吗?”我不甘心地问。
      “其实不难看,就是有点像仨孩子的妈。”晓梵在爆笑中倒出一口气对我说。
      第二天,因为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这1940年代的造型,我顶着满头蓬松大卷早早到了公司,到了就低头窝在自己的座位上,心里祈祷今天所有人都生病请假别来了。
      结果,一个早到的男同事在经过我的座位之后,又折了回来,关心地问我:
      “你没事吧?怎么变这样儿了?”
      我瞪他一眼:
      “我想换个形象不行吗?”
      对方立即灰溜溜闪人。
      上午,正当我心情灰暗地扛着自己的新脑袋干活时,Peter跑到了我的办公位旁,神神秘秘地小声对我说:
      “跟你讲件事,你可别生气啊。”
      我心里一紧:难道今年的年中考评他又给我一个D?
      “什么事?”我有些心慌慌地问。
      “你的新发型,以一个男士的眼光看,确实不怎么好看。”Peter小声说。
      他的话让我原本就已经不开朗的脸立刻变得更加阴沉。
      “那您能告诉我,您代表哪个年龄段的男士吗?”我故作无所谓地问他。
      “30-35岁之间的吧”Peter认真地想了想之后,回答我。
      等他走了,小言凑过来说:
      “没关系,他不是你的用户群。”
      我感激地看了看小言,在心里想:是啊,别人怎么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女为悦己者容,只要程灏喜欢就好了。
      等到了晚上,程灏在见到我之后,眼中竟然也充满了强忍的笑意。
      “好看吗?”我极力压着火问他。
      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发,无比怜爱地说:
      “还行吧。只是不知道,一会儿我带着你去吃饭,服务员会不会以’宠物不得入内’为由,拒绝让我们进去。”
      程灏这句情侣间再寻常不过的玩笑话,彻底把我已经积蓄了一整天的怒气都惹了出来。
      “我知道,我无论怎么改变都不会好看。在你心里我当然没有叶蓁蓁美丽优雅有品位了!”我甩开程灏的手,大声说。
      “我只是说句笑话,不是存心的。别生气了。”程灏软语求饶。
      “说笑话?我看你是不小心说出了真话吧。我在你心里其实原本就很幼稚可笑。怎么能和你的叶女神相提并论?”我不识相地继续恶语相向。
      “你有完没完?怎么说着说着就提到叶蓁蓁了”程灏眼中带火地看着我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配提,是吗?”
      “你……算了,你是学法律的,我吵不过你。就问你,晚饭还吃不吃了?”
      “不吃了,我饱了!”说完,我摔身离开。
      程灏跟上来,从后边把我凌空抱起,说:
      “你不吃,也得陪我吃。”,然后他像绑架一样把我放到已经叫好的出租车上。
      “罚你这个周末陪我逛街,付钱加拎包。”在出租车上我趾高气昂地对他说。
      因为要美丽,我最近逛街的次数越来越多,并且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有新衣服加入我的衣柜。
      程灏很爽快地把右手举到我面前,嬉皮笑脸地保证:
      “没问题!”
      程灏最讨厌的就是逛街。用他的话说:到了商场他就感觉缺氧腿软,挪不动步子。所以,在以前,我从来不勉强他,每次逛街,要么是我和晓梵或舒菡一起去,要么就是让他自己在商场里找个咖啡吧等我。将心比心,上了一周的班本身就已经很累了,何必非得强迫他做自己不想做的体力活呢。但这一次,我不打算善罢甘休。
      我是言出必行的人。周六早上9点半,程灏准时陪在我身边,伴着迎宾曲步入商场大门。
      走在色彩斑斓的衣山裙海中,我和程灏,一个心花怒放,一个心不在焉。见我左转右转,几下就找到了一个专柜,程灏颇有些惊讶地问:
      “你怎么对这儿这么熟啊?”
      “常来呗。”我一边走进去,一边说。
      “有多常来?”程灏跟在我身后问。
      “嗯,至少一星期一次,如果平时不忙,下班了也会顺路来转转。”我说。
      程灏在发出了一声重重地叹息后,开始在这个专柜里寻找长凳,找到了就干脆利索地坐上去,对我说了句“你慢慢挑”,然后低头坚定地盯着手机开始打游戏。
      等我换了选好的衣服从试衣间出来时,程灏仍然专注在手头的游戏上,没有看我。
      “先生,帮女朋友参谋一下吧?” 导购小姑娘很热心地冲他说。
      可程灏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头也不抬地手指翻飞着。在我连问三声“怎么样?”后,他才一脸迷茫地抬头看了看我,不假思索地说:
      “挺好的,你喜欢就行了。”
      “哪儿好啊?”我的语气明显在挑衅。
      “哪儿都挺好啊。合身。”程灏木木地回答。
      我的脸瞬间拉黑,换下衣服,一句话不说气冲冲地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程灏追上了即将要走出商场大门的我。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到我手中,说:
      “刚才那件衣服我已经买了。”
      我不言不语沉着脸,把袋子推回给他,转身继续走。
      “对不起,别生气了。”他低三下四地拦在我面前。
      “我有什么资格可以生气啊?我又不是叶蓁蓁,你不看我,对我审美疲劳,很正常啊。不对,我太高看自己了,因为我压根就够不上可以被您审美的标准。没美可审,哪来的疲劳!”我开始旧话重提。
      “怎么又说到她了?”程灏显然又被激怒了,提高了声调说。
      我从他身旁闪过去,接着四平八稳走自己的路,留他在身后火冒三丈。
      这一次,一直到晚上睡觉前,程灏连个电话都没打给我。而我,从回到家后就窝在沙发里不吃不喝也不动地跟自己耿耿于怀了十几个小时。
      第二天一大早,我一声招呼都没打地跑去了程灏那里。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程灏明显清醒了很多,脸上还迅速地堆出了灿烂的笑容:他以为我是来讲和的。
      进到屋子里,我抬头对程灏说:
      “有件事,我需要你坦白。”
      “什么事?”程灏问。
      “如实告诉我你衣柜里有多少衣服是叶蓁蓁碰过的。即便只是碰过一下也算碰。”对最后一句话我加重语气以示强调。
      程灏的衣服一向简单大方,昨天,我分析了一整晚,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像是叶蓁蓁的风格。
      程灏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于是我打开他的衣柜,一件件拿出来让他确认,连内衣都不放过。凡是程灏点头说是的,都被我丢到了地上。等全部确认完后,衣柜里的衣服所剩无几。
      程灏筋疲力尽地看着我,问“然后你打算怎么办?”
      “都扔了。”
      “为什么?”程灏斜靠在衣柜边,及尽克制地抬眼看着我问道。
      “因为,基本上衣服都是会紧贴皮肤的。这些衣服叶蓁蓁碰过了,那么当你穿上之后,它们就成为了你和叶蓁蓁之间肌肤之亲的介质。而我,不允许你和她再有任何形式的肌肤之亲,不论是直接形式还是间接形式。”
      我的解释连自己都觉得听上去毫无逻辑可言,但那又怎样呢?它们的确就是我此刻的想法。这些衣服就好像掉进我眼睛里的沙子,只要不把它们翻出来扔掉,我就随时都可能被蛰得泪流满面,视物模糊。
      “那我穿什么?”程灏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们一会儿去买。”我一面坐到沙发上,一面说。
      “是不是我把这些衣服都处理掉,你就可以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程灏一只膝盖抵在地上,半跪到我身边放低声音问我。
      “我尽力。”我把头转向窗口,眼睛看都不看他地回答。
      程灏不再说什么,起身打电话给物业,请他们上来一个人帮忙收一些不要的衣服。
      物业派来的男孩子看到了那一大包要他带下去的衣服后,显得难以置信。他伸手翻了翻衣服,然后犹豫地问程灏:
      “先生,这些衣服都这么好,您确定都不要了吗?”
      “都不要了”程灏烦躁地回答。
      “好嘞。谢谢您啊。那这包衣服我都拿走了,今年我都不需要买衣服了。”男孩如获至宝地说。
      一个周末,程灏踢完球打电话给我,说孟伟请大家吃饭,让我一起过去。我按照他说的地址到了约好的地方,是一家川菜馆。
      最近,为了求得心理上的绝对平衡,我拒绝再去陪程灏踢球,拒绝再吃川菜,特别是水煮鱼,对我如此的表现,程灏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问,完全是息事宁人的做派。
      在我进到餐厅里的时候,程灏已等在了门口。
      “地方是孟伟选的,大家都同意,我也不好反驳。”在迎上我的同时,程灏忙着解释。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挽起了程灏的胳膊准备进去。在我们一起走向餐桌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到我进来,孟伟热情地招呼说“依蕊,最近怎么没看到你陪程灏来踢球啊?”
      还没等我回答,程灏就替我圆场说“她最近工作特别忙,没什么时间过去看我们踢球。”
      点菜的时候,程灏几乎什么都没有点,孟伟拿了菜单,对服务员说“要个水煮鱼。”
      谁知道,他刚说完,程灏立刻对大家说:
      “这个就算了。又辣又油的。”
      “这以前不是你必点的吗?”孟伟困惑地问程灏。
      “哦,最近胃不行,戒了。”程灏有些尴尬地说。
      看到如惊弓之鸟的程灏,我的心里涌出无限的悲哀: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我在一起,要让他变得如此惶惶不可终日。我不希望看到他这样勉为其难迁就我的样子,可是,我又反问自己,如果他真的还保持着那些旧习惯,我做得到不去跟他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吗?结果不言而喻:我做不到。
      程灏遵从了我的各种要求,而我却一再食言。如今,我和程灏的爱情变成了三个人的事情,除了他和我,又多了一个隐形的叶蓁蓁。这个名字仿佛成了我和他之间的魔咒。每每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无论程灏如何的谨小慎微,也不管我怎样地控制情绪,十次有八次,我还是会不计后果地脱口而出“叶蓁蓁”,接着以这三个字开始必然又是一场争吵。
      初冬的时候,程灏的公司准备派他到香港子公司工作两年,这对程灏来说绝对是个利好的消息。他们公司有个人所共知的习惯,但凡未来的部门负责人,都会被外派到相关岗位锻炼一段时间,然后再回来就会被委以重任。
      尽管这算是一次时间并不太短的别离,可是因为程灏每个月会有一次探亲的机会,何况,香港与北京也不过是四个多小时的飞行距离,所以在我和他,并没有太多要分开的不舍。而且,我一直在心里认为,也许他很盼望这种暂时的分开,至少这样他可以不必面对那些让他提心吊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的由我挑起的世界大战,发生在我和他的世界中的世界大战。
      在程灏临去香港子公司的前一天,我们各自请了一天假,用来一起吃饭看电影。看完电影距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程灏主动请缨陪我逛街。
      当我们经过商场一角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到了拍大头贴的机器上。我缓缓停下脚步,说:
      “程灏,你看,这里可以拍大头贴。”
      “嗯……”程灏眼睛看着前方,脚步并没有放慢,对我的话只做了一个随便的回应:他应该并没有注意到我所关注的,当然也就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
      看到他的反应,我蓦地停下脚步,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大头贴,你,是不是……只肯跟叶蓁蓁拍?”
      这时程灏才意识到大难又将临头。他停在我身边,脸上是这些天我常见的痛苦表情。
      “对不起。我刚才没听到你说的话。”
      “是真没听到,还是装聋作哑?我看是你压根儿就不想跟我拍吧?”因为是在商场,我无法声张自己的忿恨,但说话的语气却绝对可以置人于死地。
      话说完,我一面转身向着商场门口去,一面想:今天晚上又被自己毁了。
      “你又没有明说要和我拍。走,我们现在就去。”程灏追过来拉起我的胳膊,像完成任务一样准备到照相的地方去。
      他这种敷衍的态度,就像是星星之火,将我的愤怒彻底燎原。
      “不用了。我不配,我怕拍了会破坏你和叶蓁蓁的美好回忆。再说了,底片不够好,拍什么都不会好看。”我挣脱他,快步走出商场。
      “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因为叶蓁蓁,三天一大吵,一天一小吵?只要一提到叶蓁蓁的名字或者和她有关的任何事情,你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对我狂轰滥炸,你不累吗?我已经跟你说了,我刚才是无心的。”程灏用一种忍无可忍地语气追到我面前说。
      我既不看他也不说话,漠然地站在他眼前。
      “依蕊,我和叶蓁蓁早就已经结束了。你又何必这样无休无止地纠缠在那些和你完全不相干的过去里?”程灏痛苦地皱着眉。
      “你找工作的事情,我事先没有告诉你全部实情是我的错。可就算是错,我也不是故意想这样的,最多算是我的无心之过。你不是也总说,在法律上过失犯罪要比故意犯罪量刑会轻吗。看在我好心办坏事的分上,你能不能饶了我这一次?我真的很看中,也很珍惜你。”程灏看着我认真地说。
      “那好,我现在要你把你认为叶蓁蓁不好的地方,所有是缺点的地方都对我说一遍!” 我提出了连自己都觉得很反感的要求。
      “依蕊,叶蓁蓁始终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如果我能够把她说得非常不堪,难道你不会觉得我人品有问题吗?”
      面对程灏的反问,我无言以对。第一个女人!多么刺耳的五个字。我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常听人说,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会永远铭记自己的第一次。叶蓁蓁就是那个在程灏心中留下最初深重记忆的人。原来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是他的一根肋骨,深深融入了他的骨髓,要他去否定她谈何容易。而我,目前为止连他的女人都算不上,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评判他曾经的女人?
      那一晚,我们又一次不欢而散。
      第二天,我以请不了假为由没有去机场为程灏送行,而他也只是在飞机起飞前和降落后打电话给我报了平安。
      时间和空间也许真的是推远两个人距离最好的方式。从程灏到香港开始,隔着一条电话线,我们终于吵得越来越少,事实上,连可以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程灏在一个全新的环境中,忙碌是当然的。公司给的每月一次的探亲假,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去休。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剩了他的电话。可就连这电话,他也总是要在深夜才有空打过来。我接通了,又因为夜半更深,人困体乏,说不到几句话,就不得不挂断了。甚至是周末,电话里他的问候也是怎么听怎么都觉得像是在敷衍。
      而太倔强又自尊的我,绝不肯说服自己主动和他联系,哪怕只是一次,又或只是一句问候。表面上,总是他打电话给我,他打我就接,他不打,我必定不闻不问。但事实上,没有人知道我其实天天都在等他的电话。好不容易等到了,我却总是装出不惊不喜的态度。状态演变到后来就成了:我们握着听筒,无话可说,却又谁都不愿意是先挂掉电话的那个人,一切都好像不得不流于了形式。
      我不知道这样欲罢不能的气氛在我和程灏之间还要持续多久。只知道,我们都在执拗地将爱情画地为牢,用这样的方式消耗着彼此的耐心和感情。
      2003年的春节,因为休假时间短,程灏直接从香港回家过年。我和他似乎都忘记了去年除夕夜,他曾对我说的,今年要带我回去过年的事情。也许我们都累了,即使还在相爱,却都觉得相见的次数,多一次不如少一次。
      除夕吃团年饭的时候,我一边帮妈妈摆着碗筷,一边在想,如果我不曾看到过那个大头贴,或者那个大头贴上的女孩子不是叶蓁蓁,又或者我的工作不是叶蓁蓁帮忙找到的,可能此时此刻,我已经是程家即将过门的儿媳妇,在他的家里,和他一起承欢膝下了。可是,现实就是现实,该发生的你想躲也躲不掉。
      春节过后,正当我期盼着程灏可以抽空回来的时候,北京爆发了前所未有的非典,这场疫情让整个城市都陷入了极度恐慌中。几乎所有的公司为了避免因人员流动而引起的交叉感染,都减少或取消了员工的出差计划。于是,我和程灏的见面因为非典看上去变得更加遥遥无期。
      对这场疫病,我和晓梵起初都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天Jason的学校因为出现了一个高度疑似的同学而被全校隔离,我们才忽然意识到原来病毒离我们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遥远。
      慌了神的晓梵拽着我去囤积粮食。在人头攒动的超市里,我们带着口罩用最短的时间买了两大箱牛奶和三箱方便面,为了后边可能的物资紧缺做准备。
      从四月起,北京一下子失去了往日的繁华拥挤。早上去公司的路上,公交车里不再人挤得如金针菇一般。虽然是在上班高峰期,车里却还是会有很多空位子。人人都戴着口罩和手套,如果在公交车上你偶尔咳嗽一下,周围所有的人都瞬间从你身边散开,并且恨不得立刻就要下车。而车外的情景和车里几乎一样:萧条空荡。
      晓梵所在的律所已经要求全员在家办公,而我们公司也为了减少办公区的人员数量,根据岗位,改为了隔天工作制。大家每两个人一组,两个人交替上班,共同负责相关的工作内容。
      行政部给大家统一购买了很多口罩和84消毒液,并要求所有人上班时间都必须一律佩戴口罩。可是,在通风和换气都不算及时的办公楼,我们每个人戴着口罩工作不到两个小时,就会觉得头晕脑胀,呼吸困难。后来大家迫不得已都摘掉了口罩。相应地对于需要沟通的事情,所有人都尽可能避免当面交流,而是改为了邮件或者是电话,即便两个人之间不过只是几排办公位的距离。
      此外,公司还要求大家每天都必须通报体温,并且每个部门都要指定一个信息采集专人负责统计大家每天的体温及行踪。
      我作为部门最年轻的小朋友,很光荣地被指定为法务部的信息采集专人,每天除了需要处理工作以内的事情,我还需要接收统计大家有关体温和起居的信息。
      Peter按照公司的要求在三月中旬出差去了成都,结果等成都的事情处理完,却赶在了四月份北京疫情与日俱增的时间。不得已,他一直在成都待到了五一之后才回来。一回来,他就按照公司自动在家隔离一周的要求,开始在家办公,并且每天向我通报体温。
      在从成都回来的第五天,Peter发邮件给Linda和我,说早上略微有些发烧,量了体温是37.5,并询问Linda下周一是否可以上班?谁知道在我收到Peter的邮件半分钟都不到的时间里,就看到了Linda的回复,明确说要求Peter在家再观察一个星期,如有不适立即通知医院。后来所幸,Peter只是连日紧张,外加休息不良导致的感冒。
      妈妈非常担心我身处的环境,却又有心无力。早在四月初她就已经被所在的居委会列为了重点监控对象。据说街道统计了所有有亲戚在北京的人家,时不时就派人登门造访这些“北京人”的亲眷,并且明确告知“如果北京有人来,必须送去指定宾馆隔离15天”。妈妈几乎天天都会打电话给我,一方面她关心着我的健康,另一方面又不忘嘱咐我千万别回去,不然,有可能我刚下火车就立刻得被送去隔离。我无奈地苦笑并在电话里对妈妈说“告诉居委会的大爷大妈放心吧,我还在上班呢,一时半会儿没假回家。”
      在不需要上班的日子,我和晓梵哪儿都去不了,只好窝在家里读书,看碟或者在空旷无人的小区空地打打羽毛球,以打发忽然变得富裕的时间。除了若谷和解禁之后的Jason偶尔拎着东西来看我们之外,没有人来,也没有人往。那感觉,不知道是整个世界被我们慢慢隔绝了,还是我们慢慢被整个世界隔绝了。
      那些天,我忽然就想到了《十日谈》里开篇对瘟疫的一句感慨“这对于身历其境或耳闻其实的人,都是一件很不好受的事。” 天灾面前,感情上的辗转似乎变得那样的微不足道。
      程灏和我,除了偶尔能通个电话,其它的联系看上去是越来越不可能了。我们之间那些已经存在,或即将出现的问题,也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不可抗力搁浅在了原地。天灾面前,爱情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并且变得如同生死一样,无法预测。
      当年,废墟中的香港成就了白流苏和范柳元的终成眷属,如今,非典下的北京成全了我和程灏的渐行渐远。
      当然,即便是行将死灰的爱情,偶尔也会出现一丝火星,只是我们无法判断这表象预示的是复燃,还是回光返照
      有一次,我在深夜接到了程灏的电话。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我们聊天的气氛出奇的温馨,仿佛回到了最初相恋的日子。在说完香港和北京的情况并且叮嘱对方注意休息和健康之后,我问他:
      “最近还很忙?”
      “是啊,香港这边的业务正在熟悉中,以前北京的工作还不能立刻全部交给其他同事,所以有些应接不暇。”我听到他一边说,一边打哈欠。
      “程灏?”
      “什么?”
      “我听说话剧《半生缘》可能会上演了。如果它在北京上演的话,你可以陪我去看吗?”我问。
      “好啊。我一定给你买最好的位置。”程灏大方地许诺。
      “不用最好的位置,只要你回来陪我看就好了。”我说。
      但是,至于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和他,谁都不知道。
      日子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焦虑中慢慢挨着,一直挨到了六月底,非典的阴霾终于逐渐散尽。
      七月一到,我的生日也即将到来。在生日前一周,程灏和我,因为他不能回来陪我过生日,又一次在电话里大吵一场。
      程灏给我的理由是:部门马上有一个封闭项目要开始,这两周他必须把项目前期的准备工作全部做完。
      这是个崇尚男人必须以事业为重,不能沉迷于儿女情长的时代,如果是一年前,这种情况根本不会成为我们不愉快的导火线。但现在,积压了太多情绪的我,只要稍有不如意,就会把问题定性为他不在意我。
      “可是下周是我生日!”听了程灏的解释,我加重语气提醒他。
      “生日年年都有,明年我一定陪你好好过,咱办个大Party。好不好?”程灏在电话里试图小事化了。
      “程灏,我觉得一个人也许能够一年不吃饭耶!”我转移了话题,少有的拿着港强撒娇着说。
      “应该不能吧。”程灏轻轻笑着说。
      “怎么不能!饭顿顿都有,你饿一年,我陪你吃大餐,你觉得可以吗?”我突然转变语气,气冲冲地亮明结论。
      “这能一样吗?一年不吃饭,我会死,一年不过生日,你不照样好好的吗。”程灏生气地说。
      “子非鱼,安知鱼之痛。你凭什么说,这个生日我不过,我一样还是好好的?”我反问他。
      记得王韬以前开玩笑地说过,Z大法律系的女孩子,个个伶牙俐齿,跟这些女孩子吵架绝对是自断生路。所以程灏和我吵了这么多回,他没有一次能够胜出的。这次也一样。我们在电话里僵持了很久,最后,本次通话终于以我将电话奋力拍回原位宣告结束。
      在那之后,我们都倔强地不去联系对方,直到我的生日总算来临。
      生日那天,一大早我就开始等程灏的电话。因为担心他打过来我没有接到,上班的时间我不停地检查手机是否有电,是否有信号,是否有未接来电。终于等到了手机响起,却是若谷的电话。
      “生日快乐!”若谷的微笑,透过电话我都可以感觉得到。
      “这个生日,一点儿都不快乐。”我低声咕哝。
      “那就一起吃个蛋糕吧。”若谷提议。
      下午下班,若谷送来了一个大大的巧克力蛋糕。
      晓梵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和若谷坐在我的小屋里,一边吃蛋糕,一边聊天。
      “若谷,可以送我一个生日礼物吗?”我问他。
      “什么?”
      “跟我去拍个大头贴吧。我还从来没有拍过。程灏的大头贴已经属于了叶蓁蓁。所以我想,我和他应该很难有心情再去拍了。”我落寞地说。
      “依蕊,你知道两个人拍大头贴需要什么样的距离吗?”若谷问我。
      “……”我自然是知道的。
      “前两天我和程灏在电话里又吵架了,那之后我们谁都没有主动先开口。我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在吵架之后,我需要他给个我台阶下,而且,不需要多,只要一级台阶我就下了。可是他却连半级都没给我。今天,一大早我就在等他的电话。一直等,做什么都没心情。但直到现在了,我连他的只言片语都没有听到。”我不看若谷,一面说,一面委屈地掉眼泪。
      “为什么要等呢?如果你希望听到他的声音,那就主动打过去。幸福不是等来的。”若谷说得一针见血。
      送走了若谷,我看着桌上的蛋糕,回味着若谷刚才的话。是啊,为什么要等呢?我爱他,想他,挂念他,为什么不让他知道。我应该亲口告诉程灏,因为爱他,我才会如此的患得患失。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就好,我会告诉他我所有的思念和委屈。然后,我会放掉那些不属于我们的过去,勇敢地爱他。
      拿起手机,我拨通了早已倒背如流的号码。
      电话通了,那端传来的是一段柔和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经欠费停机。”
      人算不如天算,这是天意。当我说服自己鼓起勇气试着放下前嫌时,我们之间的联系却已经是“欠费停机”。
      我把听筒放在耳边,久久没有挂掉。我忽然又想到了程灏记事本上的那句“老婆生日”。我不知道这个时候的我应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玩味这四个字,但无论如何我可以得出的结论是:今天这个日子应该没有出现在程灏的记事本上,而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也应该远远比不上叶蓁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