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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似曾相识燕归来 大多数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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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每个云淡风轻的暮鼓晨钟里静静流逝,没有惊喜,也没有伤痛,或者说由不得惊喜,由不得伤痛。能够脚踏实地的工作,挣钱,养房子,我别无他求。
现在,因为欠银行的钱实在太多,我也就有了十足的动力去工作。不管怎么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呕心沥血整理出来的家,被收走,被拍卖。这样的想法根深蒂固之后,我成为了部门里最勤劳也最被老板依重的人。别人为了约会,做饭、带孩子而回避加班,但我无事可做,所以加班就加了,尤其是节假日,不仅赚到了双倍甚至三倍的加班费,还同时赚到了老板的器重,一举几得,哪能不做呢?后来,碰到其他同事不肯干或不愿干的事情,老板都会习惯性地问我“依蕊,这件事你可以接吗。”,每一次,似乎好像没有什么太多拒绝的理由,我的回答一律是“可以,没问题。”,当然,幸运的是,我的老板赏罚分明,这几年,我的工资也涨了不止一倍,手底下居然还带了两个小助理。
我的小助理们是两个刚刚毕业的小姑娘,标准的小海龟:青春张扬,说一句话,一半中文一半英文,时不时冒出的口头禅是“anyway”、“so what”,说完了还不忘自然地挑一下眉。每天看着这两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我的脑子里常常会冒出“浮事新人换旧人”的想法。的确,和她们相比我应该算是一半的古董了。然后心里又会不甘心地想到另一个问题:没当过一天美女,我就老了!
大凡女人,都害怕变老。看看什么“徐娘半老”,“风烛残年”,都不用想这背后所描绘出的容颜是怎样的苍老,光是嘴里念几遍这些词语,就已经够让人悲凉无奈了。所以,有时候我在想,没有爱人,也不一定就是件坏事,让一个你爱的男人见证着你从如花美眷到臃肿老妪的每一个画面,看着皱纹如年轮般,日复一日在你的脸上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留下了再也抹不掉的印记,这哪是什么最浪漫的事情,这简直就是世上最残忍的事情!
年初的时候,一直打算继续深造的沈君然顺利申请到了波士顿的一所大学。舒菡在众人的惋惜中,决定以陪读的身份随他一起去美国。临出国前,他们决定将国内作为婚姻关系的缔结地,并且打算在北京举办一个中式的婚宴。我当仁不让地,继续当伴娘。
下午,舒菡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代表公司在法院跟原告方签署和解协议。
这个专利侵权的案子,一耗就是我大半年的时间。其实公司很无辜,产品的设计制作原本是我们的上游厂商提供的,结果里边用到的一个关键技术,一家美国公司好几年前就已经申请了专利,而且最为麻烦的是这个专利在好多个国家都已经授权了,而我们的产品多数要出口海外,东西不能不买。可如果真得被别人告了侵权,在那些个国家,赔偿金和律师费可能比我们产品获利要高出十几倍甚至几十倍。
我们的合作方是一家小公司,出了事早就缩起来没了声音。这个过程中,最等不起的就是我们,所以没办法,公司只好一面打官司,一面私下协商。最后,不知道是公司里哪个神通广大的老板出面,对方同意和解。昨天一整天,我都忙在了这份和解协议上,直到三更半夜总算跟对方的律师拟好了所有条款。
在法庭上,对方派出的代表是一个20多岁的小姑娘,虽然她穿了很正统的西服套裙,但从一些小细节上依然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子前卫时尚。比如,她每只耳朵的耳洞打了不止一个,而且有一个应该还是打在耳部的脆骨上,一看就是个对自己下得了狠手的新新人类。因为据说,耳洞打在这个位置是非常疼的,至于究竟有多疼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一个都没打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随意改造。当然了,这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极大的好处,省钱。耳洞就好比是钱漏子,为了填上它,得花钱买各种耳钉耳环,而且这钱还会花得源源不断。伤身伤财的事,我当然不能做了。
看着这个小姑娘,我心想,这对方也太不尊重我们了,派这么个没经验的小职员来跟我们和解。结果在签协议验明正身时,我才知道,原来人家是这家公司分管业务的副总裁。
当时我心里无限崇拜地想“神童啊!”,然后很八卦地小声问对方公司聘请的律师“你们的总裁这么年轻啊?”
对方律师意味深长地小声告诉我:“她的父亲就是这家公司的大股东兼董事长。”
我立刻意会地点了点头,并且忽然想起来昨天我的老板,一个四十多岁非常严肃的中年男人,在跟对方公司负责人打电话时,毕恭毕敬,一口一个“梁总”,原来梁总就是指她啊。
我悄悄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趾高气昂地小姑娘,再想想自己昨晚熬夜熬到披头散发,今天一大早还得要咬牙打扮得人模人样出现在法庭上,心里无奈地感叹:投胎果然是门技术活。自己技不如人,谁也怨不了。
然后,我记起了以前不知道在哪里听到过的一句话:女人嫁人就好比是二次投胎。这句话让我心里倏忽间又燃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我在心里祈祷,第二次我能投个体面人家,或者至少投个能帮我还房贷的殷实人家。不过,转念又一想,第一次投胎是自然选择,你还有轮盘赌的可能性;但第二次投胎,是要贵我双方双向选择,并达成一致意愿的,我想小康,可是小康人家未必会给我这个新生的机会。
想到这里,我振奋精神,赶紧把眼前的和解协议签完。下个季度我的考评还指望这件事加分呢。考评高,奖金多。既然涅槃乍富的概率微乎其微,那就还是想办法劳动致富吧。安全感不能寄托在别人身上,一切还是靠自己最牢靠,也最容易。
签完协议,我走出法庭,给舒菡回电话。舒菡通知我晚上下班后陪她试礼服。
晚上在婚纱店,看着穿上婚纱后纤细耀眼的准新娘,我笑笑说:
“听说,一个女孩子如果作了三次伴娘,很有可能就嫁不出去了。幸好,我只有你们两个需要抛头露脸的好朋友,不然,我看我是真可能就此与男人彻底绝缘了!”
舒菡意味深长地看看我,说了一句:
“等等吧,没准缘分很快就从天而降了呢。”
到了大婚的那天,晓梵和Jason特地从南边赶了回来。
为了配合默契,新婚的一对特地在举行仪式前,把我引荐给伴郎。
当我的搭档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那一刻,我眼睛睁大了三秒才确认自己没看错,面前的人是若谷。
看到一别数年的若谷,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深情款款地说“好久不见”,而是非常煞风景地对大家说“你们一起耍我啊?若谷回来怎么不早告诉我。”
舒菡和君然哈哈大笑,然后说,:
“这样多有惊喜啊!再说了,晓梵和Jason也事先不知道的,又不是就你一个人。”
在若谷微笑地注视下,我征求他的意见:
“我们就不用煽情地拥抱了吧。”
若谷爽快点头:
“你说不用,那就不用。”
与若谷几年不见,再重逢,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兴奋愉快的事情。他的变化让我想到五个字:惊艳了时光。如果说几年前的若谷还只是个涉世不深的大男孩,如今的若谷却早已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大男人。笑容亲切之外,眼神里更多了一份果敢坚毅。所以说,岁月在每个人身上下得的其实是同一把刀,不过,究竟是杀猪刀还是鬼斧神工,完全因人而异。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家每隔几年就要办个同学聚会,原来看到熟人变得亮眼,这惊喜远比看到一个亮眼的陌生人来得强烈。
正聊着,有人招呼拍照,我和若谷分列舒菡和君然左右,大家愉快合影。
闪光灯下,我听到了晓梵故意提高的声音:
“新郎和新娘真般配,伴郎和伴娘也很般配!”
我一边心里骂晓梵落井下石,一边避免与若谷对视,省得尴尬。
开席后,我穿着淡粉色的小礼服,陪着一身红色旗袍的舒菡,中西不搭地辗转在每个酒桌前。参加婚礼的,除了有几桌是双方的长辈,其他大多数是舒菡或君然的同学朋友。
年轻人多的地方,喝酒就必然是海量。作为伴娘,我的主要任务当然是为舒菡挡酒,总不能让含羞带娇的新娘子一身酒气地和新郎洞房吧。不过可惜,我的酒量也不怎样。两三桌下来,我就已经有些晕头转向了。谁知道,最恨不过熟人,到了大学同学那桌,晓梵歹毒地带头斟满了两大杯红酒,要舒菡喝完。我皱了皱眉头,正准备伸手拿酒杯时,一只手从我身后很自然的伸过来,稳稳地端起了我面前的红酒杯,是若谷。
“我来吧!”若谷克尽职责地将两杯酒一饮而尽。接下来,他跟着我们把剩下的几桌酒也都承包了。
等酒席快散的时候,我看到若谷红着脸独自站在门口,显然刚才的酒让他很不舒服。
“你等我一下。”我走过去对他说。
然后,去餐厅帮他点了一杯冰镇的酸梅汁,并且还一并拿来了一个湿毛巾。
若谷接过酸梅汁,用力喝了几口,对我说:
“谢谢。你还是这么心细。”
“你也还是这么喝不了酒,酒量没见长啊。”我回答。
“有些习惯,哪是说改就能改的。”若谷看着我微笑。
酒席散后,等一切收拾停当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舒菡提议我们六个人再单吃下半场。她说这算是他们两口子为晓梵、Jason还有若谷接风,也算是对我和若谷的答谢。因为想到在舒菡和君然出国后,可能这样大家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十几年也未必有一次,所有人都欣然同意。
吃饭的时候,晓梵问若谷:
“若谷,你是临时回来出差还是休假?”
“长住,我把主要业务搬回了国内。现在国内正进入了投资并购的黄金时期,我的不少客户都在国内,这样交流起来更便利些。”若谷说。
那就是说他不着急回去了。我居然第一次想到了这个问题。
等到我们吃完饭从餐厅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君然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若谷,说:“依蕊就由你来负责送了。”
若谷在君然肩上有力地一拍,笑笑说:“放心吧。新婚愉快!”
然后,大家双双告别。
若谷和我站在学院路桥边目送大家离开。然后他问我:
“你家在哪个方向?我打车送你?”
可能是因为这一天里身体都被酒精充满了,灯火阑珊处,我竟然有些辨不清东南西北了。于是,我非常不好意思地告诉他:
“我看不出来我们现在站在哪个方向。”
若谷瞪大了眼睛,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笑容。
“那告诉我你住哪里?”他问我。
我如实说出了我家的地址。
坐在出租车上,我犹豫来犹豫去,一个问题终于还是脱口而出:
“你在美国,有没有约过女孩子?我是说想做女朋友的那种?”
其实,我本来是想问他“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但这也未免太直接了,所以我换了提问的方式。结果发现,不管用那种方式来问,这个问题只要是说出口,就一样地让自己尴尬。
“约过,不过也就一顿饭的功夫,我们就结束了。”若谷说。
“是相亲?”我好奇地问。
“不是,是同事。”若谷说。
“那为什这么短?”我问。
“因为我发现她并不适合我。”若谷说。
“为什么?”我继续问。
“因为她不喜欢吃汤河粉。”若谷笑着说。
这是什么理由,这么不诚恳。我在心里想。
到了我家单元楼下,若谷说:
“我送你上去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上去不安全。”
“不用了,放心,我们这里治安很好。”我一面说,一面想:你送我上去,我才不安全呢!
通常,大多数电视剧里的情节在我看来都很刻意,但唯独一个女人大晚上邀请一个男人到家里,基本上十次有八次他们一定会发生点什么这样的剧情,我觉得非常合情合理。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说没事鬼都不信。若谷是不是烈火我不知道,但我这么多年孤单且盼嫁,就好比老干柴,火不需要烈,也许一个小火星就足以让我焚身了。我可不想明天早上,不穿衣服的我看到不穿衣服的他。
“好吧,如果你觉得你自己上去更安全。”若谷笑笑。
这个男人,永远都有一眼将我看穿的能力,只不过他以前总会为我留够颜面,可这次回来,却好像存心打算随时揭穿我一样,看出什么说什么。
“等到你进家锁好门了,给我打个电话。确定你安全到家,我就走了。十分钟后,如果没接到电话,我就上去。”若谷的声音,柔和又好听。
我笑着不理他,转身上楼。
等到了家,我发短信给若谷“我已经到家了。谢谢你!”
“那我回去了,晚安!”半分钟内,我收到了若谷的回复。
两周后,在机场为君然和舒菡送行时,我又碰到了若谷。
即将进闸口的时候,舒菡看了一眼站在我旁边的若谷,突然附在我耳边小声说:
“好好把握你的缘分,不要再让他溜走了。看来看去,其实还是他最适合你。”
我没有回答舒菡,只是非常不舍地,紧紧拥抱了她。
送别了舒菡和君然,从机场大厅出来,我和若谷并肩向停车场走去。
“陪我去买点家居用品吧,我回来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准备。”若谷对我说。
好像我又没有什么理由拒绝他,所以,只好同他一起顺路去了一家商场。
在商场里杂七杂八买了一大堆东西之后,我和若谷来到了卖床品的地方。导购小姑娘看到我们,非常殷勤地说:
“先生,陪太太看床单被罩啊?”
听了她的话,我在心里不满地想,您就不能说是女朋友吗?我看上去脸有那么黄吗?
“您看这款吧,这款红色的特别适合布置新居。”导购指着展台上铺着的大红四件套对我们说。
说心里话,看着上边艳光四射的大牡丹我就心烦。再一看,如此俗不可耐的床品,价格却贵的彰显身份。
“不用了,她不喜欢这么亮丽的颜色。”若谷笑着对导购说。
“别,就这款吧,多喜庆啊!”我说。
于是,若谷在我的坚持下付钱,拎东西回家。
舒菡到美国后的第三个月,在邮件里告诉我和晓梵,她和君然的第一个孩子八个月后就要出生了。她还说“爱一个人,为他省钱,做饭,洗衣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晓梵因为舒菡的这句话,特地动容地打电话给我,在电话里痛哭流涕。
大多数时候,人生都不会按照我们预想的轨迹前行。
上学的时候:
舒菡说,“我以后不准备出国,出国太苦了,我最怕吃苦。国外水果那么贵,到时候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吃苹果了。”,结果,很多年之后,她随了沈君然去美国,毫无怨言地相夫教子,并且会很满足地向我们通报“现在,至少每天我可以吃一个苹果,虽然这里的苹果很难吃”。
晓梵说,“我好像不适合作律师,因为我的逻辑不够严密”,但如今,她是我们几个当中做律师做得最风生水起的一个。
而我说,“人的一生就应该只爱一个人”,然而,今天的我离开了最初深爱过的那个人,下一段感情还不知花落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