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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悲欢离合总无情 所以说,爱 ...

  •   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我始终还是没有等到程灏的电话。
      这个夜晚月凉如水。我在加了三个多小时的班后,拖着疲沓的双腿回到了家,刚进门就接到了王阿姨的电话。
      电话那边的女人微微带着些哭意地对我说:
      “依蕊,你爸爸,没了!”
      那一瞬间,我真得没有听明白她在说什么?我努力地把耳朵又贴近了电话一些,以便确认我是真的接到了一个电话,而不是产生了幻听。
      什么是“没了?”我的脑子里就只剩了这两个字。
      我知道这一年里爸爸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川南的一个小城市里,他在辛苦经营自己的事业,为了未来能够重振旗鼓而四处奔波。但,前段时间我们还通过电话,他还一切安好,怎么现在就会突然被说成是“没了”?
      “你爸爸前两天就在电话里告诉我他最近肠胃不舒服。今天早上那边的医院打来电话,说是他昨天晚上因为胃穿孔,今天凌晨人就走了……”王阿姨在继续讲。
      就是说,爸爸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一个人待在川南一家清冷的医院里,明月孤灯,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陪伴。他就那样独自承受了身体的疼痛后,带着人世的寒凉离去。
      坐在沙发上,我浑身颤抖,身体仿佛越来越由不得自己控制。
      “晓梵,你能不能过来抱我一下。我忽然觉得太冷了。”我冲着一旁和Jason打电话的晓梵说。
      晓梵放了电话走过来关心地问我“你怎么了?感冒了?”
      缩在晓梵的怀里,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我没有爸爸了,从此以后,真的没有了……”
      第二天,清晨的机场,在我等着换票的时候,若谷站到了我的身边。
      “依蕊,我陪你回去。”他简短地说。
      这一次,我没有拒绝若谷的好意。从昨晚到现在,我太累了,的确需要有个信赖的人陪伴。
      回到家,门开的时候,我看到了双眼红肿的妈妈。
      昨天当我在电话里把事情告诉妈妈之后,电话那边是无声无息的沉默,直到听筒里传来了电话挂断的声音。
      我没有亲自去川南接爸爸回家。因为我没有勇气直面他的死亡。
      我总觉得只要还没有看到已经没有温度的躯体,我仍旧可以自欺欺人的认为爸爸其实还在某个地方,并未真正离去。这个地方间隔着我们不会再见面,但这却不是生与死的距离,我们仍然有机会记挂彼此。无论如何,生离总好过死别。我希望他在我心中永远是鲜活生动的父亲。
      当晚,我接到了大伯家表哥的电话,他陪着王阿姨去川南料理爸爸的后事。表哥在电话里告诉我,王阿姨已经和医院达成了一致,医院同意赔付一笔钱,王阿姨同意不再追究爸爸的死因。
      “为什么不追究?这么简单的病,我们当然有理由怀疑是医疗事故。”我说得很坚决。
      “依蕊,医疗鉴定要花很多钱,时间会很长,我们在这儿又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小婶子的意思是算了吧,咱们耗不起。”表哥说。
      十几年的夫妻情分,就只值一句“算了吧,耗不起”。
      “我不同意爸爸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如果是因为钱,医疗鉴定的费用我来出。”我一面说,一面又开始浑身颤抖。
      “而且,拖得太久可能也会影响保险公司对叔叔保险金的赔付。走了的人已经走了。我们总还是要为活着的人多打算。”表哥继续劝我。
      “保险金”?爸爸连他的死亡都贡献给了那个家,可是所有人却觉得,他现在总归是要化烟化灰的,只要不影响活人的从长计议,死的明不明白又能算得上什么?
      我放弃了继续坚持的勇气。爸爸有他合法的妻子,她对整个事情拥有绝对的主导权。而我,可能连个签字的权利都需要据理力争。
      “爸爸哪天回来?”我问。
      “后天……”
      “山子哥,谢谢你。”说完我轻轻挂了电话。
      两天后,我在站台上等到了静默在一个黑色瓷坛里的爸爸。瞬间,所有的假设都被现实的残忍击打得灰飞烟灭。
      灵堂里,我在爸爸的遗像前昏昏沉沉地跪着,人来人往,大家在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已经感觉不到了,只是觉得真吵啊,身体里好像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神经都要烧起来了。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若谷一直陪在我身边,然后我听到他对我说:
      “我们回家吧”。
      回到家里,我浑身发冷一头缩到了床里,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仿佛睡了很久,做了好多梦。在梦里我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前所未有地变成了快乐的公主。我终于有机会被爸爸高举过头顶,我随着他愉快地旋转,我们一起看着一旁仰头微笑的妈妈,我的笑声响彻梦境。一觉醒来,我发现自己濡湿在被子里。我努力想起身,但却明显感到浑身酸软无力。妈妈和若谷听到了动静,从客厅里走进来,若谷伏下身轻声说“好些了吗,你已经烧了三天了。”
      我轻轻说了一句“没关系,烧总会退的。”
      又过了三天我熬过了这场病,不得不面对的是王阿姨。她是爸爸法律上的配偶,是我不管愿不愿意,还要必须再面对的人。
      若谷陪我到了爸爸位于市中心的大房子。王阿姨见到我,明显表示出来意料之中的不欢迎,在她的意料之中,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进门看到客厅里爸爸的遗像,我很努力地克制着即将流出的眼泪。
      我们刚坐定,王阿姨就开始抽泣地说:
      “依蕊,今后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爸爸欠了一身的债,以后如果要债的追上门,你说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子要怎么过啊?”
      我打断了她重复多次的“怎么办”,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阿姨,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一下我爸爸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一件就好,大小无所谓,只要是他用过的就行了。”
      王阿姨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半晌,将信将疑地说:
      “他只留了一个钱包”
      “其它的,怕是都被你随着他一把火烧了吧。”我在心里冷冷地想。
      但今天,我无心争吵,只想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离开。从此,与这个女人不再有任何瓜葛。
      “如果您不介意,我想要这个钱包。”我说。
      她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一会儿功夫从屋里拿出了一个有些磨旧的钱夹递给我。那个钱包。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因为那是我用工作后第一个月的工资买个爸爸的。
      我接过钱包,对王阿姨说再见。在走出那个家门的瞬间,我在心里说,但愿今后,我们永不相见。
      在回家的出租车上,若谷有些犹豫地轻声问我:
      “依蕊,要不要,我请这边我们分所的同事帮忙 ,看能不能查一下你爸爸的遗产情况?”
      “不用了。他活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现在他死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维持身后的体面。我不想因为遗产和那个女人争得你死我活,然后,让他继续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死了都不得安生。更何况,那些钱,原本和我也没多少关系。”我无力地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匆匆而过的街景,轻轻说。
      子欲养而亲不在,这种痛,这种遗憾只有在经历后才明白。即使从小到大,爸爸几乎没有陪伴过我,但他仍然是我的爸爸,是我应该尽孝的人。我一直以为,总会有一天,当他老到步态飘摇的时候,我一定有机会照顾他。哪怕,只是在他的病床前嘘寒问暖,端茶送水。没想到,他用这样的方式还我一个两不相欠,让我用一辈子的时间悔不当初。
      “若谷,一直以来我最大的心愿是有一张全家福。我在家里从来都没有看到过我,爸爸和妈妈,我们三个人的合影。他们分开时,妈妈把与爸爸有关的东西都还给了他,她说她不想留。而且即使有过,估计那些照片现在也都是灰烬了。我考上大学之后曾问过妈妈,在送我去北京之前,能不能我们三个人一起拍张照片。可是妈妈说’不可能’,而且说地那么坚决。后来我想,将来,等到我结婚的那天,他们总是要一起参加我的婚礼的。到那个时候,也许我能如愿呢?没想到,终究,这个愿望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哪里不好,或是真的做错过什么?老天一次次地和我开玩笑,我很努力地生活,可生活却总是让我的那些愿望,那些一点儿都不贪心的愿望,一样一样落空。”我听着自己说的话,锥心的痛,但眼泪却一滴都流不出来。
      若谷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他的左手用力地握住了我冰冷的右手。若谷的热度透过他的指尖掌心一点点传递给我,那么温暖,好像成了此刻我赖以生存的全部温度。
      我轻轻地摩挲着手里的钱夹,微微的感觉到里边好像还有什么东西。细细摸索,我发现一个非常不容易被发现的夹层,从里边抽出了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年轻时候的妈妈。翻到照片背面,我看到了爸爸留在上面的两行细小的字迹“一怀愁绪,几年离索。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这是陆游当年提在沈园《钗头凤》里的两句词,写在他被迫和唐婉分开之后。
      有一年,我高中暑假的时候,妈妈趁着出差,特地带我去了沈园。妈妈说,上大学的时候,读到陆游的这首词,觉得写尽了痴恋和眷念,所以从那个时候她就很想到这里来看看。原来,痴恋眷念的不止是陆游对唐婉,还有爸爸对妈妈。
      看着手里的照片和照片背面爸爸的笔迹,我忽然很悲哀地想,这张照片,如果王阿姨看到了会有什么想法?自己的丈夫到死心里爱的始终是别的女人。可转念想,她应该不会太难过吧。她嫁给爸爸不外乎图个衣食无忧,钱应该才是她必须拥有,不能让别人拿走的。现在除了爸爸的人和他曾经的爱,这个男人的一切都属于了她,她在这场婚姻中也算求仁得仁。
      男人真的很奇怪,对自认为爱了一辈子的女人,他留给她的不过是一个需要独自带大的孩子和无所依靠的生活,却把自己的全部身家留给了另一个他不爱,至少不够爱的女人。所以说,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谁能保证被爱的那个就一定过得幸福?
      从爸爸家里回来的那个晚上,妈妈第一次对我和若谷说起了那些她从未提起过的往事。
      爸爸和妈妈,年轻的时候,一个才情洋溢,一个能歌善舞,作同学没多久就相爱了,并且,曾是深爱。
      “其实,在我们毕业后,我就隐约感觉到了我和你爸爸可能并不真的合适我。他人很好,热心,上进,对朋友也有情有义。但他永远强调要有足够的空间,来去自由。做什么,去哪里,从来都不会提前通知我,也不会对我解释。而我,需要一个能够让我踏踏实实看得到,感受到的男人。”妈妈平静的语气,好像那些是关于两个局外人的故事。
      “我也曾经想过分手。但那个年代,你们这代人可能没办法理解。周围的人都知道我们从大学开始就已经在谈恋爱,我的顾虑是如果分开了,可能对两个人的影响都不会好。再说,毕竟我们有那么多年的感情也不是说割舍就可以立刻割舍的。所以,我就那样犹犹豫豫地和你爸爸结了婚。”
      “结婚后,我以为也许两个人真正生活在一起了,慢慢地我们会为了对方而有所转变。可事实恰恰相反,你爸爸依旧是雄心勃勃地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工作上。而我,越来越受不了这种冷落。因为很多时候,当我需要他的时候,我却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在我临近预产期的时候,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去了云南出差,一直到你出生一个月了,他才回来。作为女人,生儿育女是人生大事,但丈夫却不在身边,我觉得很痛心。他给我的解释是:因为我是本地人,你外公外婆,还有舅舅阿姨们都可以照顾我们母女,所以他才会放心出差。”
      “再后来,他总是招呼很多亲戚朋友到家里小聚甚至小住,而我向来清静惯了。我改变不了他,只有躲开。所以从你出生不久,我就总是带着你住在你外婆家,常常一两个月都不回家。你两岁多的时候,有一个晚上,我在你外婆家,突然得了急性肺炎,当天晚上医院就下了病危通知书,需要立刻手术。可当你外公赶到我们家,却从窗外看到了你爸爸在家里请了很多人吃饭喝酒。你外公一辈子都没有留过眼泪,但那一回,他连我们家的门都没有进,含着眼泪回到了医院,在我的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妈妈说到这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让我下定决心和你爸爸分开。我实在没有办法积蓄忍受一个你永远都指望不到的丈夫。”
      “其实,在你爸爸准备跟他现在的妻子结婚一周前,他联系过你舅舅。让你舅舅帮忙问我,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再走到一起,他说只要我同意,一切都还来的及。我告诉他,不用再等了,我不是个容易做决定的人,但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更改。你舅舅说,当你爸爸听到我的答复之后,在电话里叹了口气,然后说‘二弟,我是个男人,不管有没有感情,总是需要有个女人帮忙料理生活的’。”
      “依蕊,有个道理妈妈是在结婚很久之后才悟出来的‘不要带着任何情感上的不确定走入一段婚姻。’,如果我能明白的早些,可能很多痛苦就不会发生了。”
      为了可以在我家陪着我,这段时间若谷把手头所有的事情都安排为了远程办公。
      一个阳光充足的早上,我躺在床上,远远看着客厅里埋头工作的若谷,忽然有了一种错觉:他是勤奋顾家的丈夫,而我是被他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的小妻子。
      看得出连日来妈妈对若谷很满意。只是,妈妈虽然表现出了她的满意,却没有向我询问过任何有关若谷的情况。这么多年,我们母女有个习惯,就是谁都不会太多地过问对方的感情问题,所以,这么久了,妈妈并不知道程灏的存在。当然,如果不是因为这次情况特殊,她应该也不会知道若谷是谁。
      可是,此刻陪在我身边的人难道不应该是程灏吗?
      程灏,我这才意识到,好像有很多天,我居然都没有想到过他。我的家里从妈妈搬到萧叔叔那里后,除了寒暑假我回来,就没有人住,所以固定电话早已停掉了。而这些天我几乎没时间理会自己的手机,它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因为没电关机了。
      等到充上电打开手机后,我才发现这两天,几乎每天都会有十几个程灏的未接来电。看着手机上程灏的名字,我的脑子里又想起了妈妈的那句话“不要带着任何情感上的不确定走入一段婚姻。”然后,我又继续关掉了手机,因为我忽然感觉很害怕接到他的电话,因为我不知道接起他的电话,我和他,我们可以说些什么。
      等我的感冒好彻底了,公司给的丧假也早到期了。买好机票后,我和若谷准备回北京。
      在飞机上,我们的邻座是一个年轻的父亲和他幼小的女儿。小姑娘应该不过五岁大,对所有的事情还很懵懂,叽叽咕咕的和爸爸讨论问题。说到高兴处,她会用自己的小手挠挠爸爸的胳肢窝,于是那位爸爸就会装出很痒的表情,逗得小女孩咯咯直笑。不一会儿,小朋友困了,就一头倒在爸爸怀里睡着了。等她睡熟后,父亲慢慢帮女儿脱掉鞋子,让她的头很舒服地枕在自己腿上,再轻轻地帮她把毛毯从肩膀仔细地包到脚跟。
      我静静流泪,微笑地看着这一对父女。好像,很久以前,我也曾奢望过这样的画面。但往往,所谓的奢望,永远都变不成现实。
      若谷在一旁一声不响地把他的外套披到我的肩上,然后将一张纸巾放到了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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