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鸣》不归墟

2、02 原来在潜意

　　两天后是周日，吴瑜没回那个冷冷清清的家。写完作业后，她看了部老电影，然后出门去吃午饭。
　　那时候A中还是单休，周日留校学习的也有不少，门口的小摊小店不像平时那么挤，但也相当热闹。
　　吴瑜挑了家麻辣烫店，荤素各挑了几个菜，很快就对付掉了一顿，吃完感觉浑身热乎乎的。
　　这天的天气也很好，明媚的冬日阳光照在身上，让人暖意洋洋。吃饱喝足后，晒着正午的太阳，吴瑜很快就开始犯困了。但她又不想马上回去午睡，稍稍犹豫了一下，她便顺着校外朝北的那条小街散起步来。
　　很多年后，当她故地重游，小街两旁这些简单的店铺居然大多还在，不得不教人感慨它们强韧的生命力。恍惚中她也会想起这个中午，后来的她似乎正与年少的自己并肩而行。
　　路过金秋书店时，吴瑜不由自主地拐了进去。这里正是她上次买杂志的地方。店名“金秋”，取丰收的意思，也是对A中学子的美好祝愿吧。但在吴瑜心目中，和附近的其他几家店相比，这家书店其实不怎么样，除了千篇一律的教辅书外，各类盗版书扎堆，杂志也多是不知从哪儿而批发来的过期货。唯一的优点是课外书种类很多，作为盗版书卖得也很便宜。
　　书店老板是个胡子拉碴的小个子中年人，此刻正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电视新闻，一边吃着从家里带来的便当。见吴瑜进来，他问了句需要什么，得知对方只是随便看看，便不再管她了。每天从早到晚，来这儿“白嫖”的学生不知有多少，他要是都管，哪里忙得过来？
　　毕竟是周日的中午，店里顾客不多，只有零星几个人。整个空间呈长条状，越往里走光影越显黯淡。吴瑜仰头细细地扫视书墙，有些书她已经看过，剩下的大多不感兴趣，偶尔见到一两本书名或装帧有意思的，她才拿下来翻一翻。
　　这时她看到一本三毛的短篇集，不由地心生欢喜，忙把它请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三毛的文字对她而言总有一种魔力。吴瑜迫不及待地读了前言，接着读了后记，然后才翻到目录，开始认真研究每一篇的标题。三毛的有些题目起得也很有趣，她一连看到几个恣意而幽默的，不禁微微扬起了嘴角。
　　余光里，吴瑜看到一个人走了过来。她没舍得把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只是往书墙那边靠了靠，好让那人顺利过去。
　　“唉？你也在这？好巧！”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从身前传来，显然是冲着她在说话。吴瑜吃惊地抬起了头，蓦然发现走过来的竟是前些天曾说过几句话的叶铭。
　　“嗯？你好！”一瞬的不知所措后，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忙装作轻松自然地和他打招呼。
　　“呵呵，你好。”叶铭笑得大大咧咧，随即问道，“刚才看你看得那么认真，是什么书啊？”
　　“啊？有吗？”吴瑜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合上书，把封面给对方看。
　　叶铭看了一眼作者，了然地点头说：“原来是三毛的啊。”
　　“你知道她？”吴瑜有些惊讶了。她还从没碰到过知道三毛的男生。
　　“这很奇怪吗？我家就有一套她的全集，是我妈妈的旧书，暑假我都看完了。”叶铭不以为意地解释，“你想看的话，明天可以带来给你。”
　　“全集吗？”吴瑜眼睛亮了。她虽然看过几本三毛的书，但应该只是一小部分。叶铭居然已经全看完了，这让她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嗯，明天带给你。”叶铭说。看到女孩惊喜的神情，他莫名觉得有点可爱。
　　“好！那谢谢你啦！”吴瑜展颜一笑，“那这本我就先不看了。”说着她将手里的书塞回了原位。
　　叶铭愣怔了片刻。他还从没见吴瑜笑过。眼前这张干净、清秀但略显普通的脸，一旦浮现起笑容，竟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明媚得有些让人心动了。叶铭内心从未生出过这种感觉，着实被自己吓了一跳，他忙按捺住这莫名的心绪，怕被对方看出了什么。
　　“你是要走了吗？”见他怀抱一本教辅，原本像是要往外走，吴瑜这才问道。
　　“哦，是的。”叶铭缓过神来，“准备回去吃饭。你吃过了吗？”
　　“嗯嗯，吃过了，想着随便逛一逛再回去。”吴瑜说。
　　叶铭点头：“那我先走了，明天再见。”
　　“好。”吴瑜说着，同时侧过了身子。两人互相以眼神致意，然后擦肩而过。
　　望着男孩瘦高的背影，吴瑜不觉露出了微笑。她发现这家伙好像有点儿意思，和那些整天吵闹不休、动辄污言秽语的男生相比，显得特别了许多。
　　第二天晚自习下课，当其他同学都陆续离开后，叶铭果然走上前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她。吴瑜接过书，感觉沉甸甸的，像拿着一块砖头。
　　“这我得看多久啊！”她忍不住笑着感叹。
　　“没事儿，你慢慢看。”叶铭正说着，刚好与她的目光对上，不知为何却倏地撇开了视线。
　　吴瑜有点奇怪，但转念想到可能是彼此还不太熟的缘故吧，于是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天晚上，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地上只积了薄薄的一层，路灯和树梢也染上了浅浅的银色。吴瑜和叶铭一前一后走着，踩着地上那些纷乱的脚印。
　　其实吴瑜很是兴奋，她喜欢下雪，时不时抬头看看灯光中飘落的雪花，或者造型奇特的积雪的树枝。小时候，每次晚上下雪，她甚至舍不得睡觉，总是大开着门或窗，痴痴地望着雪落。很难说清是因为什么。
　　叶铭跟在她身后，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依然被她的喜悦所感染，莫名地也高兴起来。
　　“再过几天就是平安夜和圣诞节了。”他开口说。
　　吴瑜睁大了眼睛，回头看了他一下，在心里算了算日期，然后才说：“对哦！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像这种国外的节日，她从小就不怎么过，只有偶尔在电影里看到的时候，才会升起那么一丝憧憬。
　　“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叶铭忽然问。他想，圣诞节总要收送礼物的嘛。
　　可吴瑜的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只见她一双眼睛瞪得更大了，很是吃惊地问：“礼物？你送我吗？”
　　“对啊。”叶铭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没什么想要的。”吴瑜想了想后说。她没有坦白自己不过圣诞节，觉得那样会显得自己性格孤僻、格格不入。
　　“哦哦，好吧。”叶铭发觉她的语气忽然冷了一些，却不清楚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谈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两人再次在校门口各分东西。
　　经过这两次接触，吴瑜和叶铭稍微熟悉了点儿，成了见面会点头致意或简单打个招呼的关系，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更多的交谈。
　　圣诞越来越近，班上过节的气氛逐渐浓厚起来，吴瑜看到好几个同学在写贺卡。到了平安夜那天，有不少人送出或收到了平安果。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原来在潜意识里，她也有点向往这种亲密的关系。
　　晚自习下课的音乐竟也换成了一首圣诞主题的歌曲。旁边几个男生笑呵呵地勾肩搭背往外走，计划去哪里通宵。吴瑜慢腾腾地收好东西，又成了最后走的几个人之一。谁知她刚站起身，一只红绿相间的礼盒就忽然出现在眼前。
　　她扭头一看，发现又是叶铭。
　　“送你，圣诞快乐！”叶铭笑着说，另一只手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蛇果。
　　“买了好几个，明天就过期了。”见对方有点迟疑，他解释道。
　　吴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说了句“谢谢”后，收进了装便当的袋子里。
　　“真不好意思，我都没准备什么送你的。”回家的路上，吴瑜有点羞赧地说。
　　“哈哈，没事，过节嘛，就是图个气氛！”叶铭哈哈一笑，看起来并没放在心上。
　　凌晨，吴瑜好不容易写完了作业。简单洗漱之后，她钻进被窝准备读一会儿那本三毛全集，目光却瞥见了放在桌角的那只礼盒，红红绿绿的，看起来很是喜庆。吴瑜小心翼翼地拆开盒子，看到里面是一只深红的蛇果。她这才想起来，这东西就是校门口在卖的，十几二十块一个。饶是如此，吴瑜还是感到一阵温暖。难道那天无意中提及，他就记在心里了吗？毕竟以他们的关系，还不到送礼物的程度。
　　“是不是应该回个什么礼物给他？”吴瑜想。不管怎么样，这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
　　圣诞过后不久就是元旦，她的高中生活进入了第三个年头。按照A中的惯例，这天晚自习后，很多高三学生会到操场上放孔明灯，为即将到来的高考祈福，届时漫天漂浮的红黄灯火，很是好看。
　　吴瑜自然也没忍住跑了过去，看到学长学姐们在灯纸上一字一字地写下美好祝愿，她不禁也开始想象明年这个时候，自己会是怎样一番心境，会怎样看待高中生活，以及那场可能会改变命运的考试。
　　在内心深处，吴瑜感到有些黯然。在小说里，青春是多么鲜活恣意啊，像蓬勃生长的春天，可是自己呢，只是在孤独的深海里无谓地游弋而已。站在操场一角，她觉得自己像个无趣的看客。
　　“到那边去吧，那儿还有位置！”忽然，一个欢快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吴瑜转头一看，就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她这边跑来，竟是班上的两个男生，其中一个拿着红色孔明灯，叫郭鹏飞；另一个男生紧跟着，正是叶铭。
　　“唉？你也来看放灯啊！”一见到她，叶铭就热情地打了个招呼。郭鹏飞见他这副熟络的样子，目光不禁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遍。
　　两个男生把孔明灯铺在地上。郭鹏飞从衣袋里掏出一支记号笔，在灯纸上写了什么，接着递给了叶铭。叶铭也写了几个字，仰头望向吴瑜，竟把笔递给了她。
　　“你也写点儿什么吧，机会难得。”他笑着说。
　　吴瑜愣了愣，然后才接过笔。她想了半晌，才在空余的地方写下“会考加油！高考加油！”八个大字。
　　“哈哈哈！多么朴实无华的愿望！”郭鹏飞看完“噗”的一声笑了。
　　“多实在！”一旁的叶铭也在微笑。
　　吴瑜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三个人合力撑开了孔明灯。郭鹏飞掏出打火机点了火，引燃物一接触火苗，就腾腾燃烧起来，将孔明灯撑得鼓鼓囊囊。
　　三人小心地慢慢放手，孔明灯微微摇晃了几下，便随着夜风缓缓升高，汇入了灯的海洋。
　　“加油！”叶铭忽然轻声说。
　　他始终注视着那盏越飘越远的红色灯火，吴瑜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