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鸣》不归墟

1、01

　　“鲸鱼之间通过特定的声波进行交流。大多数须鲸（如蓝鲸）常见的交流频率为10-40赫兹，如果某只鲸鱼的叫声低于或高出同类的频率，其他鲸鱼很可能听不见或无法识别。”
　　“有一头被称为‘Alice’的鲸鱼，在1989年被首次探测到，它的叫声主频率约为52赫兹。从1992年到2004年，在长达十余年的追踪记录中，Alice始终独自游弋，从未被发现有过同伴。在2004年最后一次录音后，它便再也没有了音讯......”
　　吴瑜轻轻掩上纸页，过了好一会儿，心脏仍“嘭嘭”直跳，久久难以平静。
　　她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故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受到了强烈的震动。透过白炽灯晃眼的亮光，穿过周遭此起彼落的、像无数虫豸啃食叶片般的“沙沙”声，吴瑜的目光似乎触及到了那片遥远、深邃的海域，Alice庞大的身躯在无垠的海底世界里显得那么渺小。同类们远远地从它的世界路过，却都视而不见。
　　它还在一刻不停地呼唤同类吗？还是已经放弃了希望，彻底沉默？十余年漫长的岁月，它是怎样一天天捱过去的？后来它去了哪里？还活着吗？
　　吴瑜越是往深处想，就越觉得呼吸滞涩。这时她才恍然发觉：在这头“最孤独的鲸鱼”身上，她竟依稀瞥见了自己的影子。
　　吴瑜木然地环视四周，看到每个人都在埋头做题，更显得呆呆发愣的她像个异类。
　　转进这个“好班”已经两个多月了，她依然“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连个能称为朋友的人都没有。每天大部分时间，她都龟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听课、做题、睡觉、听课、做题......周而复始。没人在意她在学习之外还会想些什么。
　　2班的班主任老胡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老师，他又高又瘦，有一点驼背，头顶已经隐隐出现了“地中海”的迹象。老胡的脸色总是很苍白，硕大的黑框眼镜总是反射着冷冷的光。这样一副略显病态的形象，和酒桌上那个面红耳赤、喜笑颜开、推杯换盏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正是基于老胡的“创新思想”，打着防止交头接耳和早恋的旗子，2班从这学期开始实行“一人一座”制度，于是再也没有了所谓的“同桌”概念。这样一来，连同桌相处中难以避免的接触也完全省略了，不得不承认，这可真是一项创举。
　　吴瑜一向独来独往惯了，倒也乐得清静，于是更加有意无意地和别人保持距离。一开始还有些人会找她搭话，但见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便都陆续疏远了。这里几乎每个人都把学习看得很重，并没有谁因为看不惯她的清高而找她的麻烦。
　　记得刚转过来没几天，吴正能就兴冲冲地问她：新班级怎么样啊？老师上课水平行不行？有没有交到新朋友？回头要不要请同学到家里来玩？他应该是刚从饭局下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难闻的酒气。吴瑜微微皱眉，随口回了句“还行，他们都很用功的，不爱出去玩”，便不再搭腔了。
　　吴正能自然知道女儿的回答敷衍居多，不禁面露尴尬之色，但也不好再说什么。自从五年前前妻去世，他就和这个唯一的女儿相依为命。最近这几年，吴正能总觉得女儿就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儿，飞得越来越稳、越来越高，却也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他不知道怎样缩减这种距离，思来想去，只好自欺欺人地以为，小孩子长大了都是这样。
　　吴瑜知道父亲是关心自己的，但她就是很难为此感到高兴。大多数时候，这种关心和回家抱抱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吴瑜的饮食起居都是请来的阿姨在照顾，吴正能三天两头出差，偶尔在家也是早出晚归、酒气熏天。而他关心自己的方式，除了浮于表面的问长问短，就是自以为是地变着法子给她更好的“资源”，比如千方百计给她转班，请校领导和所有任课老师吃饭，甚至塞给她钱让她打点和同学的关系。吴正能做这些从来不问她的意见，所有这一切，都让吴瑜心生烦恶。尽管早慧如她已经明白，成年人的世界大都奉行这套规则。
　　吴瑜低头望向手中杂志的封面，正是一头孤独游弋的鲸鱼的照片，深蓝色的海水，或许象征着无尽的荒凉。她发现自己的生活不正和这片大海一样吗？目之所及，空无一物。
　　就在她思绪万千的时候，左臂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吴瑜有些惊讶地扭头望去，见是坐在左后方的一个叫“叶铭”的男生。他微微欠着身子，手里的笔还没完全收回去。看到她询问的眼神，叶铭偏了偏头，示意她往后看。——原来是老胡又来了，正在翻看最后一排某位同学的作业。
　　吴瑜吓了一跳，瞬间明白了叶铭的意思，忙将杂志收进桌肚，接着装模作样地开始写一份卷子。好险！要是被老胡抓到她在晚自习上看杂志，恐怕免不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
　　这节自习剩余的时间里，老胡始终阴沉着脸，在班上来来回回地逡巡。十几分钟后，代表下课的音乐才悠悠响了起来，学生们都抬起头目送他离去。
　　吴瑜停下笔，偷偷地再次扭过头，刚好看到叶铭靠着椅背在伸懒腰。
　　叶铭也用余光瞥见了她，动作不由滞了滞，接着“嘿嘿”笑了起来。
　　“刚才你看的是什么啊？”他问，目光流露出一丝促狭。
　　“杂志......”吴瑜犹豫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小声说，“你想看吗？”
　　“讲什么的？”叶铭听了，貌似真有点儿好奇起来。
　　吴瑜没有回答，而是抽出那本杂志，直接递给了他。
　　“没想到你会看这个......”叶铭接过去翻了翻，然后扬了扬杂志，微笑着说，“那我看看，放学再还你。”
　　吴瑜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接着就把身子转了回去，匆匆结束了这场意料之外的对话。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好像还没说过话呢。
　　吴瑜想了起来，这学期转到2班的一共十几个人，这个叶铭也是其中之一。在排名表上，他好像比自己还要靠后，成绩始终处在中下游的位置。在她的印象里，叶铭似乎相当低调，他很少提问或者回答问题，课间也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吵吵闹闹，是个很容易被忽略的人。至于其他的，吴瑜就一无所知了。她压根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会突然提醒自己。
　　晚自习下课已经十点半了。早在音乐响起前四五分钟，就有很多人开始收拾东西，只等一下课就冲回家。吴瑜有条不紊地把没写完的作业一样样往包里装，余光里教室中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喏，还你。”叶铭忽然把杂志递到她眼前。
　　吴瑜显然忘了这事儿，微一愣神后便接过杂志，把它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叶铭抱着自己的包，似乎不急着走，站在一旁看她继续收拾。吴瑜收完最后一把尺子，徐徐拉上拉链，一面把包背到肩上，一面有些奇怪地打量起他来。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吴瑜忍不住问。
　　“啊？没......没什么事......”叶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吴瑜发现，他笑的时候两只眼睛弯弯的，仿佛初生的月牙，居然还挺好看的。
　　顿了顿，叶铭解释说：“别误会，我只是看你在收东西，不好先走，所以等你一下。”
　　“哦哦，这样。”吴瑜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心里总觉得这番解释有些奇怪，不过她也顾不上多想，毕竟这时候班上就只剩他们两个了。
　　“你先走吧，我来关灯。”叶铭接着说，然后不等她回答，就朝后边的开关走去。
　　吴瑜看了他一眼，便迈步走出了教室。
　　夜深了，外面温度很低，她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色雾气。几个走迟了的女生小跑着从她面前经过，相互间嘻嘻轻笑着，仿佛刚刚离笼的快活小鸟。望着她们雀跃的背影，吴瑜蓦地感到一丝落寞。
　　“你怎么回去啊？”叶铭的声音忽然又从背后追了上来。
　　“我？”吴瑜微微睁大了眼睛，“我走回去啊，在校门口租了房子，很近。”
　　“哦哦，我也是。”叶铭走到她身边，“那一起吧。”
　　“哦......”吴瑜愣了愣，感到不好拒绝，于是便默认了。
　　冬天的晚上，夜色似乎更加浓重。路灯少了树叶遮挡，光芒显得直白而冷冽。阵阵寒风不断吹来，吴瑜不由瑟缩了脖子，觉得两颊已经开始发僵。
　　叶铭看起来穿得有点单薄，脸被冻得微微泛白。他仍把包紧紧抱在胸前，像是把它当成了一件御寒的宝贝。
　　“你怎么穿得这么少？”吴瑜忍不住问。
　　“我没想到今晚这么冷啊，大意了。”叶铭又是“嘿嘿”一笑，嘴咧得十分勉强，“没事，反正离得近，回去我就加衣服。”
　　从教学楼到大门，是一条长长的走道，他们不停地从一盏路灯走到另一盏路灯。沉默中，吴瑜发现，两个人的影子由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有点像蒙太奇。
　　“你平时喜欢看这类杂志吗？”叶铭开口问，语气仿佛带着某种期许。
　　吴瑜听了却摇摇头：“算不上喜欢吧，是在前面那家书店随手买的。”
　　“哦哦，这样啊。”听到这个回答，叶铭似乎略微有些失望。这让吴瑜感到有点儿奇怪。
　　不过他们很快就出了校门。门外有三条路，他们要走的方向正好一左一右。互相道别后，两个人便匆匆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