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鸣》不归墟

3、03 她遇到他，

　　自从上了高中，吴瑜的生活就变得非常简单：绝大部分时间拿来学习，然后才用剩余的极少数时间做点自己的事。鉴于数学和地理相对薄弱，这段日子她在这两科上投入了更多精力，没想到效果立竿见影。在一月初的月考中，她的成绩第一次冲进了班级前十，年级前五十。这让她确信，努力的确是有回报的。在接下来的期末考试中，她有信心取得更好的成绩。
　　对于未来，吴瑜并没有明确的目标。但是她明白，去到不同的学校，可能就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相比多数同年人，她显得清醒、独立得多。尽管吴正能是有不少钱，但是后面的人生，归根到底要她自己去走。
　　每次凌晨写完作业，她都要拿出那本三毛全集，花二三十分钟看上一段，然后在绮丽的幻想中进入梦田。书上有许多线条和批注，看字迹和叶铭的不同，估计是他的妈妈留下的。有时候看到喜欢的句段，发现已经画上了线条，或者旁边已经写上了批语，感觉像和一个心有灵犀的人在隔空对话。不知不觉间，她开始对那个陌生的女人生出好感。偶尔吴瑜会想，如果妈妈在的话，也会像这样和自己亲密对谈吗？记忆中，她就是那种知书达礼、温柔美丽的女人，可惜那时候自己还小，只会给生病的她制造种种麻烦......
　　在稳定而枯燥的重复中，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期末考试如约而至。很凑巧，吴瑜和叶铭分到了相邻的考场，偶尔叶铭会上前和她攀谈几句。
　　那本厚厚的三毛全集，除去以前看过的部分，吴瑜已经全部看完了，正准备还给他，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最后一科考完，吴瑜收好东西出了考场，正好看见叶铭慢悠悠地往教室走去。
　　“考得怎么样？”一看见吴瑜，叶铭就笑呵呵地问道。
　　“不知道，感觉还行。”吴瑜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就行，我也是差不多的感觉。”叶铭说，“上次月考看你进步很大啊，这个月我也算认真学了，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吴瑜听到他提起这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叶铭也没等她回答，便摆摆手说道：“算了算了，都考完了，不管这些了。等班会一开完，就正式放寒假了！”说完他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来。
　　吴瑜自然也很憧憬假期，那是难得的能稍微自由和放松些的时间。听说升高三的暑假和最后那个寒假都很紧张，她便愈发宝贝这个仅剩的没多少压力的假期了。
　　“对了，你寒假准备怎么过啊？出去玩吗？”叶铭忽然问。
　　“就......待在家里啊。出去玩？去哪里？”吴瑜有些莫名其妙。记忆中每次放假，她都要去奶奶家或者外公外婆家度过大部分时间。无论哪一边，她都不太喜欢。外公外婆家总是弥漫着一股哀伤的氛围，每个大人见到她目光中都满是同情和爱怜。奶奶家则太清冷，那个孀居多年的老妇人，早已用冷硬的外壳包裹好自己，似乎半分温暖都漏不出来，也渗不进去。
　　“啊？那也太可惜了。从上初中以后，几乎每次放假家里都会带我去某个地方看看。”叶铭不假思索地说。
　　“哦？真的吗？”吴瑜听了不由惊讶、羡慕起来。她从没和父母出过太远的门，唯一一次远行就是初二那年学校组织去北京研学而已。
　　“当然是真的，比如今年夏天我们就去了内蒙，寒假我们计划去云南。”叶铭说。
　　“真好。”吴瑜说出这两个字后，半晌怔怔无言。原来真有人过着像三毛那样的生活啊。
　　在离校的欢快心情衬托下，老胡的班会显得又臭又长，尽管他明知道大部分叮嘱都会被学生转头抛到脑后。
　　在考试前，学生们早已清空了桌子，所以没什么东西可带。一听到老胡宣布结束，一群学生就蜂拥出了教室。
　　这时吴瑜找准机会，从包里抽出那本三毛全集，递给走在侧后方的叶铭。
　　“这么快就看完啦？”这回轮到叶铭惊讶了。毕竟这本书他可是读了整整一个暑假啊。
　　“我读书比较快，另外有不少以前看过。”吴瑜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哦哦，怪不得。”叶铭笑了笑，随手翻了翻书页，发现里面夹着一个没拆包装的金属书签，是张长条状的精美人物画。
　　“这是？”他抬头望向吴瑜。
　　吴瑜的脸顿时红了，忙说：“这是我自己买的书签，谢谢你借我书看。”
　　“哦，这么客气干啥？！”叶铭一愣，随即笑着拈起那枚书签瞅了瞅，“我记得这是......穆夏的画吗？”
　　“咦？你连他也知道？”吴瑜不禁瞪大了眼睛，觉得他博学得有点过分了。
　　“哈哈哈，在市图书馆看过他的插画集。”叶铭被她的表情逗乐了，“他应该挺有名的吧，画得这么好。”
　　“市图书馆吗？”吴瑜喃喃。
　　“是的，有好几本。你可以去办张证，一次能借五本书。我经常去那儿。”叶铭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正是市图的借阅证。
　　吴瑜认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家里的书，都是她自己买或者托阿姨买的，吴正能给她的零花钱很充足，她基本都用来买书和买吃的了。虽然偶尔从市图路过，她还一次都没进去过。
　　两天后，吴瑜同样办了张借阅证，走进了市图。五层楼，除了二层的电子阅览室，满满的都是各类图书，给她一种鱼游入海的感觉。大部分人都在专心致志地选书或阅读，偶尔响起一两句低声交谈，又很快停止。还有不少学生在这里写作业，以外表看，似乎从小学生到大学生都有。
　　吴瑜瞬间就喜欢上了这里。她喜欢安静，却又不喜欢过分冷清，再没有比这儿更适合的环境了。
　　从这天起，吴瑜便每天到市图来，要么花一天时间读一本书，要么伴着些微的声响，在阅览室写自己的作业。莫名地，她总觉得这里的人都值得亲近，尽管照面的时候依然目不相视、不发一言。每天遇到的人都不一样，却都散发着某种类似的气息。
　　其间，吴正能打电话问她还去不去外公外婆或者奶奶家，她以想自己安心学习为由搪塞了过去。
　　十几天后，吴瑜竟真的在市图碰到了叶铭。他刚从云南回来，似乎晒黑了不少，让人不禁联想到远地的好天气。
　　中午，叶铭带她到附近的小馆子里吃饭。他对这一带熟络的很，一面如数家珍地介绍新上的菜肴，一面又兴高采烈地讲述旅途见闻和刚看的某本书。吴瑜觉得他在聊这些的时候有种特殊的魅力，和学习成绩不沾边，但对自己的吸引要比那些“学霸”大得多。她看到了一个丰富的、充满活力的少年的灵魂，那是她从未接触过的。
　　吴瑜也试着分享她在读的书，以及她对某道菜的看法，渐渐地习惯成自然。她说的他都能理解，并能提出新的意见。
　　每天早晨，两个人在市图见面，傍晚时再分开，怀着对第二天的期待各自回家。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心里都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感觉，像一个混沌的小世界忽然有了明确的坐标，每天都有人准时出现在那儿，给生活注入新奇的养分。
　　青春期往往是短暂而逼仄的，遇到的总是那些人，做的总是那些事，周而复始地循环。托吴正能的福，吴瑜出走过两三次，但还是换汤不换药，甚至会让她的处境更加难熬。
　　谁也没料到，她会遇到叶铭，潮湿阴暗的天光顿时明亮起来。
　　而在叶铭眼中，吴瑜也是个很特别的女生，虽然平时看起来清冷孤傲，但是内心非常柔软、细腻，对于未知充满了好奇。叶铭喜欢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很少和同龄人打交道，吴瑜算是他在2班交到的为数不多的朋友。那份理解和体谅，那种能够无碍沟通的灵性和默契，实在可遇不可求。
　　后来在谈话中，叶铭得知了吴瑜的家庭情况，更是忍不住心疼起来。和她相比，自己简直过得太幸福了。叶铭终于明白，对方在听到自己家里的事时，不经意露出的那种眼神，那是一个习惯孤独的少女对于被爱的企盼。
　　他想多陪陪她，而她也想努力和他并肩而行，两颗聪慧早熟的心，在并不算长的时间里，迅速彼此靠近。然而那份朦胧的情愫，他们却都没有宣之于口。
　　眼看寒假就要结束，新学期就要开始了。最有一次离开市图，他们并肩走向公交站，却要坐上不同方向的公交车。明天早上，他们会在熟悉的教室里再见，但这个因为彼此的存在显得格外美好、温暖的假期，终究是要结束了。
　　“听说过几天就要月考了，学校真是......”吴瑜苦笑，“上回期末考试，你进步了二十几名，说明认真学是有用的。”
　　“跟你比还差得多呢。”叶铭笑着摇摇头，“不过这学期我会再努力点，看能不能赶上你。”
　　“干什么？把我当假想敌啊？！”吴瑜故作没好气地说，“你前面那么多人呢，又不止我一个。”
　　“那我不管，我只瞄着你，所以你要小心咯。”叶铭说着冲她做了个鬼脸。
　　“切。”吴瑜一撇嘴，似乎满脸不屑，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扬起。
　　见她这个样子，叶铭也忍不住乐了。
　　“开玩笑的，咱们一起努力吧。”顿了顿，他说。
　　“好，一起努力。”迎着他的目光，吴瑜认真地点了点头。
　　前方有辆公交车远远地来了，不知会先载走谁。但这只是暂别而已。
　　高中还剩一半呢。
　　至于未来，则更加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