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物细无声》轻轻怀想

3、2.凌寒独自开 杨若水紧蹙

　　杨若水紧蹙着眉头，在宿舍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被电话从难缠的梦魇里拉回来，看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掀起窗帘的一角，外面的天色又暗又沉。
　　她怎么会从在葬礼上的陈斯年，一直梦到在X大那个暗无天日的夜晚？凌乱不堪的床单，满地惨烈刺目的红酒，那个极度痛苦却又自甘沉迷堕落的表情……若水直觉得这颗头被揪住往不同方向撕扯，颅骨像是快要崩裂了一般。
　　那个人，自从在X大分开后，竟然又一次入侵了她的梦境。她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完一整杯水，接起了陆允浩的电话。
　　“我们已经在你宿舍楼下了。你下来吧。”
　　实实在在听到陆允浩鲜活敞亮的声音，她才觉得，刚刚那个梦里的黑暗气息在一点点地被这热烈灼烧掉。她揉揉自己的太阳穴，俨然清醒了不少：“你，还有们？哪个们？什么们？”
　　允浩瞬间只觉得有气无力，“学弟啊。我和你说过的，和咱一个高中的。叫梅瀚。”
　　此时的梅寒，也是第一次见陆允浩。他站在陆允浩旁边，小心咳嗽，纠正道：“是寒，不是瀚。第二声。”
　　没听到学弟的低声抗议，陆允浩下意识走远一点，捂住电话屏气敛息道：“你可千万口下留情啊。人家好歹刚来，对大学什么的肯定特憧憬，你别把人说得直接想回去重读啊。”
　　杨若水穿上大衣冷笑起来，“靠，你想我怎么说啊，把S大说得天花乱坠？就拿那教学楼一副墓碑的德行，他没有开眼啊？要嘴甜的你来找我干什么？”
　　合上电话，陆允浩轻轻咳嗽下，斟酌着对梅寒开口，“那个，你这个学姐，她啊，比较特殊。人看起来像是个反动派，其实没什么，就一愤青而已。家里的情况也比较特殊，是那种面冷心热的。你看着她，你别发怵啊。这个，她喜欢说反话，喜欢说真话……”
　　说着说着，陆允浩背上就被拍了一巴掌。
　　她穿着一袭黑色大衣，眉毛一抖，“我到底是喜欢说反话还是真话啊？”
　　其实，再见陆允浩，感受着他那浓烈的浩然正气，杨若水才感觉，在X大的一年是真的结束了。看着他的眉眼，若水想，他还是那样地……普通。长相普通，身材普通，家世普通，性格普通，可却是她生命里停留时间最长的朋友。
　　陆允浩转身讨好地拉着杨若水手臂，“你喜欢说什么就是什么。对了，这是梅瀚，我们的学弟。”
　　梅寒再次轻咳：“是梅寒，不是梅瀚。”两人对他的举动恍若未觉。
　　正在此时，学校里的教学楼大钟开始敲响，计时六点整。
　　杨若水微微皱眉：“靠，丧钟嘛简直。”
　　一直矜持低头的梅寒，抬头看看学校主楼上的大钟，一脸愕然。
　　到了火锅店，杨若水打电话把同是老乡的尤浅语也叫了出来。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陆允浩尾随而去。洗手间外，他望着镜子里漫不经心的杨若水，平心静气道：“我有女朋友了。”
　　只顾着低下头洗手，若水恍若未闻也不发一言。
　　他迟疑了下，故作得意洋洋，“喂，你是不是觉得后悔难过了？”
　　若水走到一边烘干手，轻笑道，“陆允浩，你脑袋被驴踢了吧。不过，我是真的替你高兴。恭喜你啊。”
　　浅语到后，火锅、啤酒也都上了。浅语听着若水的冷笑话，笑得直不起腰来。留下两个大男生，尴尬无聊地喝酒吃肉。
　　陆允浩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梅瀚啊，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温柔可人，什么叫善解人意，对某人而言全是对牛弹琴。”
　　被忽视了半晌的梅寒，忍无可忍地埋着头一边戳着肥牛一边挫败地自言自语道：“是梅寒，不是梅瀚。”
　　若水兵来将挡水来土屯，“什么叫非礼勿视，什么叫非礼勿言，全是喂狗了。”
　　抱着若水的胳膊，浅语扑哧一下笑出来，“我们今天是怎么了，又是牛又是狗的，动物园开会呢。”
　　看着开心的浅语，若水把持不住也笑了起来。
　　允浩看到若水难得的笑颜，也笑了起来。直在心里感叹，她离开S大的这一年，不管中间发生了什么，她，总算是回来了。他释怀地想。
　　梅寒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后知后觉，大家消停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才轻轻地又笑了起来。众人安静看着他突兀笑过之后尴尬的脸，又齐齐大笑起来。
　　气氛里渐渐消去硝烟，变得和谐起来。允浩喝了点酒，给梅寒说起大一时的事情：“大一那时候我们老乡聚会，有一男生看上了她，打算送她回学校，她直接一个白眼把人给吓回去了。你学姐的个性啊，那真是惊世骇俗，你都不知道。”
　　“我知道。”
　　虽然声音很轻，但那坚定的语气却扎实地印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杨若水闻言抬头仔细看了看梅寒。这一认真的观察，才算是看清了梅寒的长相。他属于略显清秀的那种，轮廓却刀砍斧削般利朗，皮肤是很健康的麦色，鼻若悬胆，剑眉皓齿，眼神却看不清明。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居然是意味深长的。若水不自禁想，又是一个祸水。再看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神马上又蒙了一层雾般朦胧，看不真切。这是一个很难走进心里的人。
　　“你知道什么？”陆允浩奇怪地问道，瞬间想起大家共同的数学老师，一拍脑门儿，“看我，白老师肯定是给你们说过不少关于若水的事情。白老师都说她什么了？”
　　这下，梅寒总算抬起头来，眼神坦荡地看着杨若水，微微笑了笑，“白老师说了很多杨若水的事情。她快高考那会，白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立马高考了，到底有没有什么觉悟。她一脸严肃看着白老师说：‘正在觉悟中！’白老师说她是一个特别个性的学生，很是让人印象深刻。”
　　难得气氛回暖，允浩马上撺掇梅寒爆料，“呵呵，那时候她的糗事特别多啊，梅瀚，八卦共享下。”
　　梅寒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纠正道：“我不叫梅瀚，我叫梅寒。”
　　“啊？哪个寒，寒冷的寒吗？你爸妈怎么会取这个名字？”
　　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陆允浩，若水解释道，“你懂什么啊？他的名字可不是这么解释的。听过墙脚一枝梅，凌寒独自开吧？这是一种坚韧孤高，不是你这种俗人能懂的。”说完不再看陆允浩，埋头吃得漫不经心，自然也看不见梅寒此刻发愣的眼神。
　　被若水这般抢白，陆允浩倒也不恼，举起酒杯提议道：“是，我是俗人。那我这个俗人就提议一下，让我们大家新学弟的到来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