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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渺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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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不过电光火石的刹那,胤禛的心中一片空白,僵凝的身子依旧倒在坐垫上,双眼只是呆呆的望着一动不动挡在他身前的那个身影。
“宛儿——”胤禛动了动嘴唇,无奈却发出沙哑的嘶吼。眼风一扫,便正略到索额图手上紧握着的钢刀,将凝未凝的血似一朵红的触目的花悬在刀尖上,心头便立刻如千根万根的针在刺,疼得身子都木了,仿佛整个人就只剩下一颗心绞起来又撕开来。勉励站直,却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脚下愈来愈软,终于再不能挪动一步。
曾经也看到过这样的鲜血弥漫,曾经心爱的人的也如此倒在他面前。
那时他想,自己命该如此,怨不得谁。
可是忽然有一天,却知道命不该如此。
那日他遇见了她。
只因太突然,突然的他辨不出心头的滋味,突然的他不知该从何想起,突然的只有满心的恨意,在心里翻翻滚滚,将别的念头全压了去。
“四爷!”秦顺儿听见屋里的声响,便立刻带着一大批镶白旗侍卫冲了进来,几个人将早已痴傻似的索额图架了起来,只待主子发落。眼角一瞥,却被眼前的场景吓得魂不附体,煞白着一张脸扶起胤禛问:“四爷有没有伤着那里?”
胤禛却推开他,摇了摇头,挣扎着向前,只喃喃道:“宛儿,宛儿——”
秦顺儿微微一怔,随即醒悟过来,忙上前去搀住自己主子的胳膊,竟然感觉到微微的颤抖,忙道:“奴才已经叫人请了太医来,四爷您还是先……”
话未说完,胤禛侧过脸来扫了一眼,秦顺儿只觉得被刀子刮了下似的,底下的话一时全咽了回去。
“四爷!”所有人几乎同时惊叫。只见胤禛缓缓踱步到索额图身前,剑光一闪,索额图的脸上顿时多了一道血印。
“找死。”寒气凌厉,呵气成冰。
“成者王,败者寇,以前我没明白,这一刻却全明白了,四爷,好深的心机啊。”索额图一边轻噬着唇边的血渍,一边喟然叹道。
胤禛低低地笑出了声,却使人越发的不知所措,他缓缓踱步,走至索额图跟前时,脸上已经平静如初。
“你早该老实告诉我,或许,我会保你一命。”胤禛的声音与神情一样无波无澜,只一字一字都咬的极清楚,“我也老实地告诉你,我的确是有心让你知道我愿以皇太子马首是瞻,也有意让你清楚我和佟佳氏这层关系,可我,却绝无意帮你。你已走到悬崖边,拉你,太危险,推你,又太显山露水,我只有让你自己慢慢断了这条退路。至于这兵符,也是我故意露给你的探子的,对我来说,无非是演场戏,对你,可是道实实在在的催命符。”
索额图模模糊糊地听他这样说着,心里一阵茫然。眼前这个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听说了很多,见识了很多,自以为知道的不少,在他面前,该如何说如何做,他亦大致心里有底,然而此时此刻,却不由的迷惑,连他的话也渐渐的远了,只他的声音在耳畔——那样坦然的声音,然而越坦然,却让他不知所措,便仿佛脚下突然是虚空,生出一种难言的滋味,细细分辨,竟像是恐惧。
慌乱的一眼,竟看见他正望向那个替他挡剑的格格,眼里换了一副全然没有的神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平日里俱是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连笑起来眸底也是暗的,此刻却是温和平静,极尽痴缠,仿佛许久前,就已经与她相知相守。
可是,那番恐惧……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那格格被自己所伤,他却还有心思在这里;不明白他那么多疑的一个人,为什么自己背后一剑时毫无抵挡……
“原来……”索额图的声音和他的心事一样飘荡,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的人,此刻身子却在下意识地后退,但背后重重的利刃拦住了他。
“怎么,又想到了什么?”隔着那样多的人,胤禛嘴角微微上扬,竟似笑了。
“四爷,实在等圣上的御輦吧。”索额图恍若未见,抬手拭了拭脸颊上的血污,微哂。
胤禛有一瞬的沉默,只是提步到索额图面前,缓缓蹲下身子,又命手下退下,这才开口道:“不愧为索相啊。”
“比起四爷,是在愧不敢当。”索额图不无讥诮,“四爷好深的心计啊!晴宛格格负伤,您却还有心思与罪臣缠斗,四爷武艺精进,却对罪臣那一剑毫无防备,又是为何?只可能,是四爷算准了让微臣刺这一剑,却没想到格格会来挡剑,而格格又颇受圣宠,如果圣上一回宫就看到如此之势,岂不是龙威大怒?这就是为什么四爷方才不一剑杀了我的原因。”
胤禛突然纵声大笑,拔出佩剑:“你当我不敢?”一泓秋水般的剑身,反射着殿中点点红烛,倒影在霜天中冽然生寒。剑锋划出半个弧度,眉宇间隐然一种傲意。
果然索额图被胤禛一剑划破了左肩,但见鲜血缓缓从袍底绣纹间渗出,剑锋低垂,薄唇微抿:“你当我不敢!”他的眼神微微偏转,在那一刹那,眸子在灯光下仿佛笼上一层什么,隔着看不清。
“四爷自然敢,只是如此,格格岂不是白白受伤了?四爷处心积虑要对付的,恐怕不止我索额图一人的贱命吧!”他目中无喜无悲,凝视着胤禛:“倘若只是想要罪臣的命,大可不必如此,四爷压了这么大个赌注,无非是想连带着撼动皇太子的地位,四爷真正想要的,不过与那帮狼子野心之徒无二,与罪臣无二!”索额图紧扣着双手,手背上隐隐凸起青筋,但声音还是清朗镇定。
过得许久许久之后,他又道:“太子之所以会落得今天的地步,是因为他不似四爷这般狠绝。女色惑君,晴宛格格虽小,却将不少人迷得丢了三魂六魄,将来岂不成了第二个董鄂妃?我绝不能让先帝的悲剧再发生在太子身上,可当初我若伤这格格一根毫毛,只怕早已横尸当场。四爷却似不同,果然是胸怀大志的人,江山、美人,孰轻孰重?成大事者,就不能有痴,有嗔,要懂得戒,要懂得忍,更要恨得下心。太子他,怕是早已输了。”
胤禛挥手一剑,抵在他的脖颈处,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看着他,竟不惊不骇,眸中似千尺寒潭,冷如窗外雪。再细看,只见他双眼望着腰间一抹红色的丝绦,手指摩挲,脸上却分辨不出是什么表情,带着几分茫然,仿佛心思飘在极远的地方。良久,抬起头来,两人目光接触,索额图竟觉得他眼底似有一丝无力和悲凉,这样的神情与眼前的人毫不相称,他再要分辨时,那神情已经隐去,熟悉的冷意从他的唇际泛起来。
“四爷走的是着险棋,却不可谓不是着好棋。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罪臣索额图,甘领一死。”索额图神态安详的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远处突然传来的人马喧嚣,一时间灯火通明,胤禛挑了挑眉,负着手道:
“你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即使我不对付你,总有一天皇阿玛也会杀了你,所以,你必须死。至于你还有什么委屈,还是去和阎王说吧。”胤禛眼中闪着莫测的光,仿佛骤然间明白了什么,起身抱起地上的女子,又极心疼地看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向外走。突然又狠狠地转过身道:“哦,我忘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屋内的窗子敞着,穿堂风徐徐的吹过,胤禛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望着那重厚厚的床帐,目光微微有些飘摇,倒似被风吹的一般。床上的人裹在一床棉被里,好半天一动都不曾动过,就像连呼吸也停止了一般,只乌云般的长发垂下床沿。
胤禛久久地看着,他不说话,别人也不敢言语,只有秦顺儿垂着头,不是从眼皮底下窥视,却只见一脸略带茫然的神情,也猜不出他到底想些什么。
胤禛已经一动不动地在床前站了半个时辰了,没有什么举动,只目不转睛的望着半掩在帐中的那张脸。她脸上自是没有血色,只两颊因发烧,染着两片嫣红,看去倒像抹得极厚的胭脂。一双眼睛半开半合,往日清澈如水的眸子,就像蒙上了一层雾,木然的转动着。
胤禛与她的视线相接,只觉得像投入虚无,心不由得一片冰凉。
秦顺儿在旁边看着他脸色不对,忙唤了声:“四爷!”
胤禛似乎一惊,茫然的“嗯”了一声,语调却微微上扬,仿佛在自言自语。
怎么,还不醒呢?
皇阿玛来过了,额娘来过了,十三弟来过了,所有人都来过了,大家都在为你彻夜不眠,可你为什么就是不醒呢?
胤禛渐渐望出了神,仿佛眼前昏睡的女子会突然睁开眼睛,依旧娇红着脸,巧笑倩兮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四爷,太医说格格的伤不碍,还需要多休息,只怕这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皇上和娘娘就在外面歇着,您也……”
“不碍?再深两寸,我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胤禛眉头一紧,回身攥住秦顺儿的衣领,眼睛红得仿佛要涌出血来。却又一瞬间松了下来,侧过身子,像是准备走了,又迟疑着。
那当儿,她垂下床沿的手,忽然往旁边摸了一把,胤禛也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却忙着把手递过去。
一瞬间,自己的手便被那双微微颤抖的柔若无骨的小手紧紧地捏住,她的脸也跟着转了过来,只那双眼睛依旧黯淡无光,没有开口也不能开口,只是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握住他的手。
耳边厢,病弱的声音呢喃的呻吟了一下。
“痛……”
“痛……”我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浑身针扎似的酸疼,特别是肩颈处,竟仿佛是被锯裂了一般,微微一动,竟是一身冷汗。
慢慢睁开眼,潮水般的声音直涌过来,铺天盖地的涌过来。我此刻正躺在一处满目金黄的室内,周围大大小小点了几十盏灯,直映的屋里明晃晃的睁不开眼睛。我下意识的想抬手去挡,没想到才动了一下,就是一阵剧痛,一阵呻吟便忍不住从口中溢出。
一眼便能看到了他.就像每一次我想他的时候一般,他就站在那里,定定的望着我,周遭一切声响退潮般消逝,只始终有那么一双难以抗拒的眼睛,阅尽世间最夺目的繁华和最深刻的孤寂,晒干我所有心事。
“胤禛?胤禛!”只一声,他却立刻迈步过来,只是握住我的手不发一语,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人方不知所措的退开一边。
灯光朦胧暗红,仿佛一颗衰弱的心,微微跳动。朦胧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稍稍有了几分血色,但那颜色亦是虚的,像是层单薄轻纱,随时可以接了去,依旧露出底下的苍白。她身上清凉恬淡的气息总令他有些怔怔,从前总想躲开去,如今却有不舍躲开去。她身子单薄温软,孱弱无助,胤禛的心忽地一软,就像是寒冰遇上炽热的利刃,无声无息就被切划出一道深痕。
黑暗的时候多了,就会害怕接近光明。
她那么明亮耀眼,总引着自己飞蛾扑火般的向前飞去。
胤禛的手臂慢慢抬起,终于揽住了她的腰。只此一下,便用力收紧,再不放开。
“想……勒死我啊?”我头依旧昏昏沉沉地提不起力气,强忍住不适仰头问他。
他的眸光如凝着冰凌,似乎可以直直的刺进人心底去。他手一用力,便带着我整个人翻转过来,正压在我身上,却撑高双手不触碰我的伤口,他的脸却越靠越近……终于两片冰冷的东西落在了我的额头上,带着丝颤抖,慢慢移向我的耳畔……
“以后不许提这个‘死’字。”他用食指轻轻摩挲我略显苍白的面颊,他的指尖向来很凉,带着一缕若有若无檀香的甘苦气息,幽幽沁人,轻声道:“我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胸口气血翻涌,热泪刹那间溅出,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让我微微有些失神,“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
他长眸微睨,俊美的脸庞上忽然微蕴笑意,又凝了神一字一顿道:“你若死了,我便落发为僧,你若成鬼,我便是魔。这辈子你逃也逃不掉,不,生生世世!”
幸福来得这样容易,反倒令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悬崖边一步踏空,心里无端端发虚。脉搏的跳动渐渐急促,砰砰砰砰直击着心脏,胸口像是有什么即将要迸发开来,我微微沁出冷汗。胤禛也觉察出我的异样,忙问:“可是又难过了?”
“没……”我刚一开口,一口血便凄厉的喷出,当面染红了他素白的衣襟。我反手牢牢揪住他袖口,强挣了几下,无奈喉咙像被利刃割过,疼痛难当。
“太医!太医!”胤禛发狂一般的叫着,刹时屋外一片灯火通明,几位太医疾步入内,显然是一直候在门外。
我被他紧紧拥着,两人均是血迹斑斑,却仿佛一瞬间便是天荒地老,地久天长。
几个太医轮流帮我把脉,最后依然是太医院院士孙之鼎开口道:“想必是处理不及时,格格肩颈伤处已然化脓,又适逢刚刚气血上涌,此刻更是危急。此刻必须将脓血放出,方能转危为安,发一阵热,便没什么大碍了。”
我虽昏昏沉沉,却也听了个大概,放血?不是要把皮肤割开用刀挑吧?
那几位太医用行动证实了我的猜想,仿佛正在磨刀霍霍向猪羊。
我一着急,握着胤禛的手紧了紧,他看尽了我眼里的恐惧,显然也不愿我受这种苦楚,微一皱眉,对太医道:“不必了。我来将她的脓血吸出。”
几位太医一听都瞪大了眼睛,我的脸也红的仿佛要滴下血来,只能躲在他身后,不停地掐着他,他却恍若未闻,依旧沉着声道:“还不退下。”
一番齐整的打千声后,屋内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他亦是静静的望着我。
许久,他便起身从桌上取了个细白瓷的小瓶子出来,又铺上了干净的绫子,预备完回过身来,也不说话,只笑着看我。
我紧张的咬住嘴唇,他亦是不见,只是提步上来,抬手欲解我的扣盘。
“你在干什么!”我的手心因紧张捏着一把汗,手也在微微颤抖,却仍然竭力压住他的手,声音嘶哑的问。
“干我该干的啊。我说过,回来后就向皇阿玛请旨赐婚,你早晚也是我的人,今个儿就先把洞房办了!”说着手又开始不屈不挠。
“你!”我一着急,喉头又是一股血腥,忍不住咳了出来。
“看看!我唬你的,你都这样了,我有那心也没那胆啊,现在先帮你把脓血吸出来,以后再办我们的事。”说罢脱了我的外衣,又将小衣褪到肩膀,让我只着一件肚兜面对他。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轻轻拆开我身上的纱带。我伤口原帖了碗口大的一块红绫子,他也小心翼翼的揭了。伤口原本不大,此刻却青肿着,他用干净白纱蘸了温水轻轻擦干净伤口旁的药膏残渣,不出一声,便将唇覆了上去。
我猛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后靠,他反而用力的压住我的手和使劲挣扎的身体,将我紧紧的贴向他。他吸一口吐一口,良久才抬起头,而从我伤口流出的血已经从先前的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他的脸色惨白,嘴唇边残留的血迹在他苍白的肤色下更添疲态。他浅浅的笑了笑,沉沉的道:“好了,没事了。”
胤禛见她一脸茫然,忍不住眉头微微一皱,忙又想去俯身检查伤口,却又被她眼中的神情迷住,一时竟移不开去。忽然只觉眼前一黑,一股芬香馥郁直沁入鼻端,她的一双温软双臂已经揽住自己的脖颈,唇上馨香温软,辗转间唇齿相依,胤禛只觉得呼吸一滞,似是整个人便要在自己唇下融化开去,难舍难离。他亦不能再想,只能如此放肆自己,在迷离而恍惚的这一刻,哪怕只是一场梦境,他也不能放手。
终于明白,爱情是什么。
爱情是我欠了你的,只欠你的,终生,不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