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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怨似伶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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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将散,灯火幻灭,空气中弥留着一股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烤肉的油腥味,竟引得我一阵阵的犯恶心,心脏也是压抑的难过,春儿早已被我遣了回去,此刻只得自己一个人慢慢的往回走。
风起了,直吹的残雪在空中缠绵摇摆,像水里无根的飘萍,心里关于前生的记忆,凝结折叠成一片白色的,晃动的,凌乱的影像。一阵冷风吹来,细雪濡湿了眼帘,钻进眼睛里转世成大滴的泪。我侧过脸,伸手去抹,泪温热的,烫的手微微发颤。蓦然想到,不久前曾有那么一个人,无限温柔的抚着我的脸,我抬起头,甚至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的眼睑。一切的一切,却也因他,刹那时所有快乐寂灭。
我可以看见大殿内此时灯笼一片明光灿烂。耳边隐隐听得人声喧嚣,如暗夜里海浪的声响,一下一下,那么单调而凄哀。
想来好笑,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怎么什么都变了呢?不由得口中喃喃自语:堪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装……
康熙话毕,十三微怔了一下,直到我拍了他一下,他这才如梦方惊,忙着向前谢恩,恰好早带了福雅过来,还是一脸未知的样子。我展眉一笑,冲她低语,她脸霎时变得通红,茫然的望向十三又立刻低下头去。老十是个莽撞的性子,几壶酒下肚,立刻变得更个孩子一般,又受了小十八的撺掇,这就“十三嫂,十三嫂”的叫上了,惹得福雅羞得就差没哭出声来,直往我的身后躲。十三气不过挡住他,却被他一推,直直地和福儿抱在了一起,两人都是一呆,然后迅速分开,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不禁也深受感染,直替十三和福雅高兴,不禁也跟着他们起哄。
“我说十三阿哥,福儿可是我的好姐妹,你要是对不起她,以后可别来见我!”看到十三无所适从的窘迫表情,我得意的转了个圈,直挽住身边人的胳膊,拉住一双稍嫌冰冷的大手,指尖有薄薄的茧。我反应过来,抬头一望,正对上四阿哥促狭的笑意,眸子里的情绪毫不隐藏——几分宠溺,几分执著,几分释然,狭带着某些热望的神情,猛地击中我,我一时头昏眼花。
一瞬间的怔忡,随即迅速调开目光,慌忙着想要收回手,可他却抢先一步,把我的手圈在掌心中,马蹄袖外翻,竟是很好的遮挡。
我倒吸了口凉气,全身都僵硬了起来,一瞬间只有一个念头:他疯了!脸上滚烫,手上却冰冷,我只觉得脑门冒汗,薄汗沁身。我咬咬牙,索性放弃了挣脱,扬起下巴,狠狠的瞪着他。
他却仍嫌不够,只是凑到我耳边说:“我倒是今日才发现,这袖子还有这般好处。”语罢目光堪堪越过我,停留在远处,那是不带丝毫感情的森冷眼神。
忽地身后茶杯砰的一声,我不由得回过头去看,正对上八阿哥回望我的冰冷眼神。一瞬间我仿佛身边所有的喧嚣都听不到了,只有他眼角散出的雾气包裹着我。我不由得害怕,他从不会这样望着我,那种眼神,怒、怨、恨、萧索,不甘……
我该做些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
康熙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过来,我猛然惊觉,尝试着把手收回,可是胤禛倒是微微一笑,握得更紧。
正当我要放弃之时,眼见秦顺儿凑到胤禛身边,冲他低语了几句,他脸上顿时难掩欣喜之感,却又蓦的望向我,立刻将表情归于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开口让秦顺儿退下。
我正在疑惑,却听八阿哥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刚见四哥府里的小厮低语几句离去,四哥脸上却难掩喜庆之色,可是府里有了喜事?说出来,也让兄弟们乐乐。”声音大的正好让全场人听见,可是一连温顺恭谦的表情,却似是发自内心。
四阿哥望向八阿哥,一时脸上表情高深莫测,又回望向我,眉头微皱,好像在想怎样开口,目光却是须臾不离,让我蓦地心惊。
“哦?”康熙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何喜之有?”眼望向众人,除了四阿哥和煞有介事的八阿哥,大家也是一头雾水。
四阿哥这才缓缓的转过身,正准备开口,居于康熙右手边的德妃却欣然的笑了笑,缓缓答道:“这喜事儿,臣妾怕是略知一二。”说罢掩嘴微笑,“老四这孩子面子薄,还是让我这个当额娘的来说吧。”
康熙更被挑上了兴趣,直拉着德妃的手问:“怎么你们母子俩尽卖关子了?”
“今个老四家的拉着李氏来请安的时候,李氏身子不适,臣妾传了太医号了脉,说是有了一个半月的身孕了,怕是皇上来年又要添一位皇孙了。对了,今个儿我特意叫了李氏来,那丫头身子单薄,皇上可要好好赏她。”
说罢,从人群中牵出一个瘦弱的宫装女子。碧青的锦缎旗袍映着冰肌玉肤,外罩一件柠檬黄的小褂,配着旗袍上同色丝线的芭蕉叶子,气韵毕现,秀丽不俗。依次向各位见礼,说话声音极甜极清,娇媚婉转,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
“李氏啊,你们家四爷可是个不会说话的性子,你要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可别怠慢的我的孙儿。”姑姑一脸红光的搀她起来,又招手让胤禛过去陪着她。
胤禛看了我一眼,面沉如水,随即,松开了我的手,向前走去,义无反顾。
我身子猛地一颤,嘴角的笑容刹那凝固,只是觉得一股刺骨的冰寒冷冻了五脏六腹,冷麻地没有了知觉。耳边却只有嗡嗡的作鸣。
他放开了我,去陪伴他真正的妻。
她那么美,那么温柔,看向他的眼光那么眷恋……相比之下,我就渺如尘埃,失了颜色。
胤禛走向她,轻轻的握起她的手,那么珍稀,那么温柔。“额娘说的是,以后你有什么要的,只管向我或向福晋开口就是。请安就免了,身子要紧。”
“是。”她低下头娇羞的一笑,手挽上了他的胳膊,正是我刚刚碰过的地方。这种感觉很奇妙,隔了那么长时间,甚至中间三百年浩浩的时光都未曾阻隔,我站在这里,目睹这他的别的女人的甜蜜与快乐,用我常常幻想的姿势。似乎只是一个童话,哪怕就在眼前,细细回想,也还是恍惚如在梦中。
不同的是,女主角不是我。
康熙开怀一笑,朗声大喝:“好!来人啊!赏四皇子侧福晋龙凤呈祥玉碗一对!”胤禛扶着李氏的身子,二人双双的叩首谢恩。那对玉碗,玉质细腻,包浆透亮,雕刻精细,描绘着龙凤图案。美玉配美人。我不禁笑了。
胤禛虚扶着李氏起身,回到了座位,那深邃如矩的眸光却紧盯着我的面容。我唇瓣泛白,好不容易压抑下情绪,若无其事地冲着他盈盈一笑,他的目光却不曾移开半瞬。
康熙坐了不多久,便有了淡淡的倦意,他心知肚明他在场,大家毕竟有所顾及,所以便早早退了席,并嘱咐大家尽兴,稍后御花圆还有烟花表演。德妃也有了些乏倦便早早离去,我本想跟着她走,却被她拉着留了下来,面对我不得不面对的尴尬。
皇帝前脚跟一走,席内的气氛果真大不相同,皇子和贵亲们四间走动,行着酒令,划拳拼酒。我却像是一个身外之人在注视着这一切,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没有……
人群里一道深幽的眸光漾起担心和伤感的汹涌深深地望向我,我无声的循去。胤禛端举着酒杯向我径自走来。人群也围了上来,我怆然地别过脸去,眼睛酸涩,却涌不出一滴泪花。
“四阿哥,恭喜,晴宛敬你。”我举起酒杯,一脸柔和的笑意,正准备一饮而尽,却被他夺了去,狠狠的灌入喉中。
我的心脏一阵阵的抽痛着,却还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是了,定是姑姑告诉你我喝酒就会发酒疯,你怕我扰了你的喜事?罢了,不过我的心意你可要收下啊……”
他在我眼里突然变得很陌生。灯线恍然,映的他脸上忽明忽暗,刹那错觉让我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让人窒息的梦。
他望着我,不置一词,只是将口中的酒一杯杯的灌入肚中,目光灼烧,脸却苍白的让人心疼。我不忍再看,却听到一声大吼:“四哥,哪儿去?”胤誐手举着酒杯,涨红了脸,微醺地摇晃着身子,挡在了我的身前,立在胤禛眼前。
“弟弟我敬你一杯,恭喜!”他一仰脖,把酒杯在胤禛眼前晃了晃,又冲周围吆喝着。
“你们……你们别看四哥一天冷着脸,谁就说他……呃……不解风情了?你们看看……这侧福晋都怀了两次了……不得不说……四哥的确比弟弟们要强啊……”说罢,自顾自的哈哈大笑起来。
三阿哥饱读圣贤之书,人品又算是稳重,大阿哥在外带兵,太子又已随康熙离去,这里论排行他是老大。也许是看着十阿哥的话毕竟也有些轻佻尴尬,赶紧附和着,道:“老十的话也在理,四弟夫妻恩爱是好事啊!”
却听那十阿哥大笑一声,语气有些微变,一把把酒杯摔在地上,抡着胳膊嚷嚷道:“夫妻恩爱?是么?我们叫四哥说说,怎么个恩爱法,嗯?大家也好学习学习啊。”
他晃了一晃,九阿哥忙上前拉住他,倒是一脸的严肃,直对着他说:“老十,你在四哥这儿耍什么酒疯,毕竟……”眼神又望向了在角落默默观战的八阿哥,一脸的着急。不想十阿哥脑袋被门夹过了,一把推开九阿哥的钳制,还呵呵的扑到胤禛的身上,黠笑着道:
“四哥,贪多嚼不烂啊……”此话一出,本就肃着脸的胤禛眼眸中“噌”地腾出一团慑人火焰,一把掀住十阿哥的衣领,冷声问:“老十,你什么意思!”
一旁观望的皇子们一看苗头不对,赶紧地推扯着把嘴里还在不停咕咕嚷嚷地老十拉开了,十阿哥一边被拖走,一边还在嚷嚷:“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替八哥不平……晴宛……”我还在发愣,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嘴里会喊出我的名字。一时间,各色的眼光向我望来,我却茫然的不知如何是好。
胤禛倒也顾不及他,只是直直向我走来。眼角余光一闪,只见八阿哥也掀了袍角,只是淡淡的掠了十阿哥面上一眼,也提步过来。
“四哥,老十酒后糊涂了,得罪的地方,还望四哥见谅。”八阿哥微一鞠躬,肃然道,周围也静了下来,但眼光还是有意无意的望向我。
“算了,酒后失言,希望不是什么人挑唆,坏了兄弟的和气才好,八弟,你说是么?”胤禛把酒杯往桌上一置,顿了一会儿,仰起脸冲八阿哥笑道,脸上在笑,眼里却是一副冰冷的寒意。八阿哥也不说话,只是一仰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仿佛在拼尽全力做什么豪赌。个中滋味,相信也只有他们自己能懂。
“砰!”殿外一声惊鸣,一枚烟花应声上天,虽与现代的烟花无法相比,却也是姬轩烂的,若昙花般华丽地绽放到极致,再化作无数光火缓缓落下,一起一落间,夜空霎时就被灿烂的烟火渲染得流光溢彩,人群中一阵欢呼雀跃。
我被人群推挤着涌出了门口,恍惚中听到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啊?”我闻声转过头去,却只是在回眸的那一瞬间,那一片坠落的璀璨之下,看到一个风一般的身影霎时淹没在光晕之中,有些朦胧的眩目。一束束光芒划破夜空,好像我眼里涌出的泪划破了脸颊,美丽却带着无法自抑的悲哀。我伸出手,眼泪好像碎在我掌心的花瓣,瓣瓣无声。
整个御花园顿时便成了光和热的海洋,尤其是那些小格格和小阿哥们蹦着跳着,沉浸在一片欢愉之间。每个人的脸上流动着不同的光彩,唯独我苍白。
“在我面前,有很多条路可以选,我在意的,只是有你的那条。”
是啊,那烟花固然烂漫,却也是转瞬即逝。今日还在我眼里微笑,明日,他也许就成了别人眼中的光彩。这厢与我浓情蜜意,那厢,已去把玩新人发,与他人结同心结去了。
能留住多少呢?
是了,想念有浅有深,我又能在你的记忆里停留多长时间。
我本无心赏析,嘴角牵动,眼中掠过一丝悲伤,终是无话可说,默默转身离去,看不到我笑容残损,像蔽旧的光,浮着蒙蒙的灰气。
悲伤复来,我苦涩一笑,低下头幽幽的想着心事。月光映的石板路上一片银白,仿佛是谁泻了一地的银沙,踩上去会发出幽谧细微的声音。
手里揣着他送的黄杨木盒子,曾打开看过,是一块细腻晶莹的玉佩,发着白色的润泽光芒,如凝如脂,半透明水般流动的质感让人觉得心境平和了许多,花纹不多,雕工也简单,只是在玉佩中间,深深的刻着一个“禛”字,透着一股雄劲之气。
我一眼看去,便似定格般,只是呆呆的望着这个字出神。
他能给我的,只有这个么?
我走着,听见风掠过空荡的枝头,微响。不觉中撞到了一个人身上,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心里突的一跳,一惊抬头。
我看见,胤禛。
比一步之遥更遥远的距离。
他仍是那副冷淡的眉目,淡淡的,撩人心意。月光照下,欲言又止的眼角眉梢,细长拖延。我想起今晚回首看见他在月光下微笑,那样的美,那时并不自知。
“你……”我静静地说。我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他亦是静静地回我,只是说——我在这里。
心里刹时千山万水,正想着如何开口,他却不容我犹疑,一把拉住我的手,深深的望进我的眼里。
“四阿哥怎么不去陪着福晋?”我控制好自己的气息,笑着问他。
他凝眉微展,“你在生气?”
“没有。”这次倒是干脆利落。
“你就是在生气。”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握住我的手的力气也稍稍加大。
我索性不再说话,只是把黄杨木盒放进他的怀里。
“你这是做什么!”他见我还他,又没有什么理由辩解,怒气稍显。“就是因为她怀孕了?”
“不是。”我也不知如何回答,只是默然道。
“那是为何?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我是个阿哥,我是爱新觉罗家的皇子,我有着传宗接代的使命,我有我的责任!你懂吗?”他一双眸子狠狠攫住我的,语气狂怒。
“四阿哥是四阿哥,晴宛,只是晴宛。”我深深的望着他,一字一语。
“难道还不够明显吗?我对你?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花过这样的心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说的没错,我是四阿哥,我要你,由不得你!”也许是酒喝多了,他脸色微红,越发狂怒,最后一句话有着惊心动魄的力量。钻心的疼痛压住了我,我再也说不出话,气也透不过来,这种痛是那样的尖锐,那样彻骨,复杂而沉重。
是了,他是胤禛啊,日后的雍正帝,我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他许久不说话,我苦笑一声,提步便走。
“正偎翠倚红。应记浮生若梦,若一朝情冷,愿君随缘珍重。”我喃喃开口,但愿他听得见。
“这就是你要的?一朝情冷,随缘珍重?”他的嗤笑声随身后传来,却不似问句。说出来不是求她的承认,不是为了证实。只是说出自己的感觉,让她明白咫尺天涯,他一直站在她认为天涯之远的地方耐心观望她。
我苦笑一声:“我是怕,如果走得太远,放开后,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他的脚步突然响了起来,随即身后被贴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酒气:“不会的,你信我,既然认定了,生生世世,别想扔下我一人。”
“怕是有一天身不由己呢?”我喘了口气,好像在问自己。
他退了几步,将我转过来面对着他。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又是没有表情的注视我,这样的他,却比什么时候都可怕。
我想要什么?不过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找到一个人爱我护我,顺着自己的心,安逸平和的过一辈子。但也只是这么个平凡的梦想,在这里却最是难上加难。
“晴宛想要的,恐怕四阿哥永远给不了。”我心中气苦,声音平平的说。
“为什么给不了?”他又走近一步。
“因为给不起。”我嘴角溢出一抹苦笑。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我的话说了出来,心里平静了很多。其实我要的,这里又有几个男子给的起?一切都由不得我。
“你倒是说说看?” 四阿哥收了笑意,向我逼近几步,用手捏着我的下巴。
“如果有一天,皇位和我选其一,您选什么?”我闭上眼,咬了咬牙。
身后静的没了声音。
他给不了我这个答案,他对这个话题的沉默反而成了对我最好的慰藉。因为我知道答案是什么。
我抬头望向他,他神色复杂的回望我。
“真到了那一天,我不知道。但现在,皇位我要,心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