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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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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停歇下来的时候,俨然已是第二天正午了。这场无名的大火就像当时轰然的火焰慢散于空中一般,渐渐侵入了周遭黎民的心田里。恰恰如同火源的诡异,当时在奉天酒楼内被救出的人们,也在出酒楼的同一时刻中毒身亡,无一例外。郊县的仵作经验查得出结论:这些人都死于一种慢性毒药,而且世间及其罕见,连久经案事的仵作自己都无从得知毒药的成分,更别说来源了。这位仵作所知道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这种毒药是在放火前就掺入酒楼的薰香内的,然而下毒之人竟是如此神奇,能将毒发的时刻掌握得分毫不差。
由于酒楼火案无一生还者,仵作又作出了这样的推断,县官也只能将案子搁置。至于上头么,就只消打通关节,隐瞒过去便好。尽管如此,酒楼周围的人们也是心惊胆颤,毕竟纵火案发生的那一夜,如此强盛的西北风或多或少也把酒楼的薰香溢洒在附近。人终究是害怕死亡的。可是恰恰又是这天的正午,就是有这么一位无畏生死的仗剑之士不顾阻拦地冲进了已成废墟的奉天酒楼。
年轻的男子一面不断地祈祷,一面熟门熟路地冲进了一个房间。然而事实却不像他所盼望的那般,一具焦尸赫然伏倒在地。男子目睹了一切,硬生生地将手中的剑折成了两半。此时的他,正若昨日的那人一般,怅然若失。只因今日的那人,已经葬身于昨夜的火海之中。
男子仰天长啸道:“二哥……”
正当奉天酒楼外的衙役们打算禀报县官的时候,那个男子却从里面出来了。面无表情,神色肃然。然而不知男子心痛的衙役恶狠狠地催赶男子离去,男子也只是对衙役看了看,珊然离去。男子离开后不久,衙役们随即逐一应声倒地,口吐白沫,脸色狰狞扭曲,死相极为可怖。街角处的男子轻“哼”了一声,然后上了桥,打算前往对岸的旅店。
旅店里的唐启悠依旧如昨夜般闲坐于藤椅上,听着来往打尖的人们谈论奉天酒楼的火。
“说时迟,那时快,我就坐在那边的凉亭……”那人说着,伸手指了指护城河边上的一个凉亭,“就看得奉天那个鬼地方突然间红光大现,我原本以为那啥是红灯笼呢,不一会儿才发现是着火了。那火特别吓人,就跟鬼蛇一样一下子就冲到了楼顶。啧啧……”
原本不打算掺和进去的唐启悠,也听得有了兴趣,便淡淡地说了句:“场面可真是惊异呀,只是我昨夜患了风寒,只得早些入睡罢了……”启悠一边想着自己昨天真正做的事情,一边极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几年的在外生活,原本纯洁如冰雪的她却业已便得如此虚伪,她不禁心生感慨。
“你可是患了风寒?那可要多加小心了。这几年患风寒的人死的有很多啊……”一旁有女子怯怯地好言提醒启悠。由于启悠只是突然想到的借口,她便也自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关心她。因而她就顺势微微颔首,算是感激那人。
那女子微微沁了些忧伤地说:“我的相公,便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呀。这一想,原来又已经过了三年了,还真是恍若隔世呢。”
启悠心生好意,顺口问道:“不料说到夫人您的痛楚,启悠才算是过意不去,还望夫人节哀。不知夫人您姓甚名谁,好让启悠有个印象才是。”
那女子莞尔一笑,轻声道:“奴家名唤茵绣,祖上姓罗,奴家便也算是得了一个好名字。不过既然都成了寡妇,也不期盼你记得多少了。说来小姐还真是一番好心呵……”
罗茵绣笑的样子很好看,这个女子也不过三十岁上下,因而启悠对她则又萌生了一丝好感。启悠行走江湖的这几年,所见过的人、事不下上千万,可是这回,她却让一个小寡妇打开了自己的尘封了许久的记忆——呵,她还真像曾经的蜀中家中的姐姐。
记得小时候姐姐总是倍加疼爱自己。孩子总是贪玩的,每当父亲发现启悠偷溜到蜀中附近的小镇买蜜饯玩游戏的时候,姐姐总是承担下责任。任凭父亲沾了辣水的皮鞭一下一下抽在她身上,也毫无怨言。事后,姐姐总是在房里抚摩着自己的头,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然后无言地落泪。只大自己三岁的姐姐便如此懂事地照顾起了自己。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唐门给启悠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黑暗、可怖。
想起了姐姐,启悠便顺带想起了在唐门家中的点点滴滴,也想起了那个飘雪的日子,那个飘然大雪,姐姐却在雪中死去的日子。
那天的雪好大,蜀中少有的雪——启悠和姐姐长这么大才是第一次见着。她和姐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新鲜的事物总是能调动孩子的兴趣。看着大雪缓缓从天而降,叠加到原来的雪地里,姐姐和启悠都嫣然笑了。那种笑容,是什么都无法比拟、无法交换的。只是紧接着,姐姐却永远倒在了雪地里,再也起不来了。姐姐泌出的血渗透入白皑皑的雪地里,她们周遭的雪地尽被染红了,很是惊艳——那种声嘶力竭的晕红。
事后的启悠才知道,姐姐是被人下了毒了。那种慢性的、却又是极致人于死地的某种毒。而当时的启悠却还单纯地扯拉着姐姐的衣服,害怕她在冰天雪地里冻着……
即便事情业已隔了那么久,此刻坐在藤椅上的唐启悠却还是依旧莫名地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