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捭阖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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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芷然走了之后徐海第一件事就是问他：“你叫啥？”
藏剑道：“某姓叶，名观云。”
天策搜刮着肚子里所剩无几的墨水，最后干巴巴地说：“哦，真是好名字。”
他不知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藏剑带他去见庄主。他们走过九曲回廊，雕栏玉砌，他落后藏剑半步，藏剑宽大而柔软的袖摆便不时擦过手心，近乎挑逗。他微微收拢手指，但是那袖角总是流水一般走开。
到天泽楼的时候天将散尽最后一抹旖旎霞光，大朵大朵荷叶顺着晚风摇摆起来，细雨如烟。
徐海终于攥住了那袖子，上面凹凸的绣痕刻在他手心。叶观云也恰在此时停下来站住了：“到了。”
徐海连忙放开那一角明黄的袖子。他抬头一看，离天泽楼还有相当的一段距离。
叶观云却没有继续往前走了。
徐海疑惑地往前看。凭他乘龙箭百步穿杨的目力，他很容易地看清了并肩站在天泽楼前的两人。
是叶庄主和大统领。
他们俩，未必站得太近了些。肩膀都快能挨在一处了。如果是他们只是单纯因为此行的目的——武器订单而有牵涉，那这距离，着实有些危险。
不知道两人在交谈什么，只见叶英微微抬起头，李承恩单手在身侧攥成拳，慢慢抬起手，伸出一指想去触摸叶英闭着的眼。他的手一一抚过额角艳丽得触目惊心的残梅印，抚过那一道细长锋利的眉，轻柔得近乎虔诚。
他的手指在即将碰到一边长长羽睫时停下了。顿了许久，终是没有继续下行。
残阳如血，照在他银亮冰冷铠甲上，照在叶英金冠束起的长长白发上，温柔一如凄凉。
他看见统领的手如同被凝固一样顿了很久，最后颓然地垂下，垂在身侧。
天地寂静。
一只白鹭，突然从他们身后荷花池惊起，歪斜飞向远处，夕照将它白羽照成一半的金红。
徐海从那种气氛中被白鹭振羽声抽离，突然就发现，刚刚看着李承恩这个动作，他的心口也涌上一阵阵难言的酸楚。
究竟是对一个人的感情到了何种深度，才能不能触欲触，欲触不能触，又是怜惜，又是怕触动他暗疾心伤，徘徊犹豫，动作小心得令旁人见之心酸。
叶观云低声说：“走吧。”
他率先向前走，隐入一层烟雨中。
徐海是为了天策府的一批武器订单来的。
准确来说，是李承恩下的订，然后顺便带上了这个用得顺心的下属来拜访藏剑山庄。
徐海曾经问过李承恩，为什么一定要到藏剑山庄来求武器。
毕竟天策府武器，是有官府工匠统一打造供给的。
这个以少龄任统领的男人没有直接解释，只是伸出一只手，对他说：“给我。”
“？”
“你的枪。”
他解下枪递了过去。他的枪是天策府制式武器，由官府直接供给。
李承恩接了过来。他双手握着枪的中端，手心覆上一层灼热气力，那坚硬铁铸的枪柄，被他如同掰豆腐一样，弯折了过去。随后，他轻轻一拂，那枪又被他掰了回去，看着与原状无异。
然后他也解下自己一杆摧城，依样重来。徐海知道他甚至用了比之前更大的力气，但是那枪，纹丝不动。
李承恩演示完了，把徐海的枪还给他，狼一般的眼睛锁住他：“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一把？”
徐海答：“自然是后面那把。”他自觉已经明白李承恩用意。
李承恩没有立时把摧城放好，反而拿在手里，粗糙指尖在雪亮枪杆上细细摩挲，嘴角带着个琢磨不透的诡笑：“这是好东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神兵，”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好东西，总是很多人想要的。有些东西，甚至是值得人不顾性命去抢的。”
他细长的眼睛里，闪出狼一样的凶光。
徐海大惊道：“统领你不是打算着不成就抢吧？”
李承恩把黏在爱枪上的视线拔出来，看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蠢货。”
在来路上李承恩却是只字不再提来意，徐海最后也没搞清楚他是不是打算抢，心里忐忑得七上八下的，跟着他来了藏剑山庄。
后来跟叶观云玩了个把月，都快把担忧“李承恩是不是要抢了藏剑”这件事给忘光了。
他现在被叫过来，看自家统领和那大庄主动作亲密，也不好贸然出声打扰。李承恩发现他来了，就招呼他过去。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天泽楼，李承恩才把来意说明白了。
“神策那帮狗娘养的，又跑出来作威作福了，”李承恩露出一个冷笑。他摩挲着桌沿，徐海看他表情，觉得他更想把桌子捏爆：“虽然同是李唐门下，但是他们让我觉得我再忍就不是个爷们了。”
徐海是知道的。神策以前一朝得势，仗着女帝宠信，处处打压天策军，对江湖其他门派虎视眈眈，鱼肉百姓，为祸乡里。
玄宗即位后，更是在天子前排挤天策，天策府拨款少，军饷招待竟均差神策一截，武器大多都是次品，甚至于粮草也混着糠。
李承恩跟神策斡旋得每天满头满脖子青筋。又要争取给天策军多些军饷，又要防止他们伸手到中原武林里去。
李承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腕间运力一抖，那纸就平摊在桌上。徐海一看，是那份武器订单。
焚海，摧城，碎魂，火龙沥泉，溯流……都是稀世神兵。
“看着动心不？”李承恩问他。
“动。”他老老实实地点头。他看着就觉手直发痒，热血沸腾。
李承恩道：“我写着都动心。那帮兔崽子，肯定会来抢的，他们再怎么跟皇上逼逼也要不来这个。到时候咱兵分两路，你走阳我走阴，我偷偷把武器运回天策，你被他们掳回去后把他们在江湖的据点捣了。”
神策军对武林早有企图，试图灭了一些大门派，取得立足之地。
他黑黝黝的眼睛里，又一次闪过狠戾的光：“兵饷上打压我，我忍了，可是这手伸到江湖里来，”他作了个砍的手势：“我就要把它剁了。剁了这只手，皇上是不管的。”
徐海听得简直懵了：“统领我有几个问题要问。”
“说。”
“这么粗暴直白的计划你干啥藏着掖着到了藏剑山庄才说？”
李承恩在笑，但是眼里毫无笑意：“天策有内奸。”
徐海乍闻，自己磨了一会牙，恨的。
最可恨的往往不是敌人，是奸细。
天策有内奸，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但是严重到连李承恩都不能放心在天策府说话，这事儿就很大了。
已经大到了，不能不去清除的地步了。
“可是藏剑山庄还能比天策府安全？那好歹是我们自己的地儿。”
李承恩闻言道：“我也问你，现在在天泽楼外面的是谁？”
徐海不明其意：“藏剑山庄大庄主叶英。”
李承恩叫他进天泽楼里的时候，外面那大庄主没有跟进来，倚在栏边，闭着眼睛看花。
他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如果叶观云还在的话，还要算上他。”
李承恩又问：“叶英在江湖上的名号是什么？”
徐海一问一答：“自然是心剑。”
“此楼方圆十里内，一切风吹草动，就算是唐门弟子浮光掠影靠近，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李承恩接着说：“如果那些倒霉内奸真的跟了过来，刚好叶庄主帮我清理门户。你说这儿不是比天策府安全得多？”他悠悠然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徐海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那你信得过叶庄主？”
他暂时还难以接受他的统领宁愿相信一个江湖门派的庄主，也不愿相信天策府与他过命的同袍。
李承恩没有直面回答：“你信得过刚刚那个和你一起来的藏剑叶什么……”
徐海：“叶观云。”
“哦，对，叶观云，你信过叶观云吗？”
徐海想起那个和他极端投缘的藏剑。他金袍玉簪，看着斯文从容，可是切磋时抡动重剑，如泰山崩殂，眉目漂亮到凶猛；身上总是有一股清冽的冷香，不是男人的汗臭，也不似脂粉的腻人；他平时安静，他对他倾诉的时候偶尔应答，不聒噪，很容易脸红……
徐海终于缓缓道：“我和他相识不过月余，但是我觉得，他大概，是可以信的。”
李承恩不说话了，只是笑。徐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摆摆手：“没事没事你接着问。”
徐海酝酿了一会儿，找回了他的悲愤：“统领，兵分什么两路啊，我再能，也能不到可以被五花大绑绑回去再杀出来顺便把神策全灭啊！而且这敌况不明……”
李承恩打断他：“谁跟你说我们只有两个人，”他气定神闲：“叶庄主和我一同护送武器回天策。还有你在明吸引神策，我们暗渡陈仓，够了。”
徐海：“……那我呢？”
李承恩说：“其实我这个计是一石二鸟，主要是把武器搞回天策。你要是不幸被抓走了，那就把据点掀了跑回来；你要是掀不了据点，就跑回来也行，据点可以下次再掀。”
徐海一脸麻木：“……哦。最后一个问题，这个计是朱军师出的吗？”
李承恩道：“不啊，军师病了，大夫说是偶感风寒。不想打扰他老人家养病，我就自己想了一条，嘿。”
徐海心道怪不得。
话说，就靠这种东西，真能达到目的吗？
今天，在藏剑山庄的天泽楼，徐海对李统领的不靠谱程度，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捭阖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