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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意气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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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剑其实见过这个天策。
天策府统领在近段时间携着武器订单来访问藏剑山庄,他那时恰好在二庄主身边,对这个跟在李承恩后面一步远的天策扫过一眼,有个粗略的印象。
如果不是今天在山庄门口捡到了他,这点模糊的印象很快就会淡去了。
他自然知道天策府府主和他带来的人被安排在藏剑名下一处别院,不在藏剑山庄里——毕竟藏剑山庄是藏剑弟子的居所,轻易不纳外客。这个天策本来就伤得不重,涂了药,他也算尽了待客之谊了,这时候天策自然应当告辞。但是,他却有点不舍这个天策,与他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说不出来是喜欢他那种直白的感情流露,还是他眼睛里锋锐的光芒,还是他直爽干脆的性子。
东都之狼。
所以他出言挽留。
这话藏剑往常也会说,但是是在堂上,沏着香茶,两人端端正正地对坐,距离不太近到冒犯也不太远到疏离,谈着一些将近尾声的所谓严肃正经话题。这是一套惯用的客套话,不见得有多少真心实意。
然而就在马厩里,两个不太熟的人,挨在一起,距离已经大大超出了初见的人应有的熟稔程度,其中一个刚刚还说错了话,两人都有些尴尬,他却这时候把这套话搬出来。
可是,虽然这话是套话,他平时对来客也只淡淡未有几分真心地说出,今天用在了这么不合适的地点和时机,他却知道他自己是真的有些希望眼前直白得近乎鲁莽的天策留下。
这样明快的感情,毫不作伪的性子,不同于他自己熏陶出来的从容温雅,也不同于他早已听倦了的师兄弟之间的从容温雅,别有一种新奇感。
他发现他喜欢看这个天策的眼睛。细长,眼尾像是被斜劈一刀,凌厉地扬起,乌黑的眼珠里全是真真实实的情绪,从不掩饰。
清晰鲜明的就像是被水洗过的琉璃。
天策在心里觉得他脾气相投。
他心里何尝不也是这么觉得。
天策用另一只手习惯性挠了挠头,满心都是“正合我意”的爽快,想客气一下又怕这藏剑就真的不留他了,干脆厚着脸皮就坡下驴:“好……好啊。”
随机连忙补上:“谢谢了啊。”
藏剑就问他:“军爷可要叶某遣人回去,替军爷将换洗衣物拿来?”他问完突然想起,天策客居的别院离这儿并不远,有跑马回去收拾衣物的时间,天策还不如直接就回去住,还方便。他不由心下有些紧张,生怕天策也想到了这一茬,索性就回去了。
可真是弄巧成拙。
天策先是愣了愣,但是看样子是没想到这里,笑笑:“诶,偷偷告诉你啊,”他冲着藏剑眨巴了一下眼睛,“我是偷跑出来的。”
看着藏剑愕然的脸,他笑得更开心了:“反正统领整天也不需要我做什么,谈都是他一个人在谈,把我撂在院子里长毛,”他眉一皱,却有些愤愤起来:“我还不如跑出来溜达一下呢。这次,我就是跑出来的,刚好把行李收拾了,”他拍了拍身前悠闲吃草的大马马鞍下系着的一个包裹:“带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全在这儿了,不过几件衣服而已。”
藏剑突起好奇,试探着问:“不知军爷,原来想去哪儿呢?若是欲畅游一番苏堤春晓,烟柳画桥,叶某虽不才,也可陪同一二,自可将其间妙处,说上几分。”
天策却一脸茫然:“啥?啥桥?柳还有烟的吗?”
他少年入天策,尚不及弱冠,岁月几载,军中多得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白丁,在他脑子里西湖名胜一是图纸上的一个点儿,二就是总被朝廷里酸儒成天挂在嘴边嚷着要去归隐的宝地,什么苏堤春晓,烟柳画桥,即使听人随嘴提过,但要他记住,真是太难为他了。
“嘿嘿,”看着藏剑像是要给他长篇大论解释的样子,他赶紧打断,他最不耐烦听这些个东西了:“别解释了,反正我也不懂那些,但是听上去应该挺美吧,西湖是好地方,总是听人说起,”他违心地夸赞了一句,实际上天知道什么烟的柳树,什么断的桥,还有一大池子荷花有什么好看的:“但是我呢,嘿嘿,其实是想到离这儿不远的扬州去,看看七秀坊,来的时候听兄弟们说,刚好是七秀一个什么姑娘,出师现艺的时候。”
军营里毕竟不是什么风雅之地,比起美景这些血气方刚的男人们更关心美人,扬州七秀坊这个天下都闻名的女儿坊自然常常被挂在嘴边,临出发的时候早有同袍跑来对他又羡又妒地挤眼睛:“你小子运气可以啊,这一趟跟着统领去了那藏剑山庄,离扬州近得很,说不定还能顺途下七秀坊,看看那些色艺双绝的美人儿秀秀……”
“瞧你说得那是话?怎么听着像在形容窑子里姐儿呢?人家好好的良门侠女!”他边牵他那宝贝里飞沙边笑骂那一脸怪样没个正经的同袍。
虽然嘴上骂回去了,但是这兄弟话糙理不糙,他心里还是颇为憧憬这趟扬州之行的。哪承想,这趟没见着什么七秀姑娘,连姑娘都没见到几个,天天呆在一个院子里,统领又跑得没影,他实在憋屈,索性跑出来了。
可是没想到半途轻功没算好气力,直接把自己摔晕了,被个藏剑捡了回去。
“不过现在算啦,”天策思及至此,叹口气:“估计也是去不成了。”他当时全凭一股冲动,多半是被他那些同袍煽起的,现在兴头过了,气也泻了大半,还是老老实实地呆着好。要是背了军规,被罚月俸养不起里飞沙,就是大事了:“还得你……请您收容了,我在那院子里着实无聊,咱两个也能说说话么。”
说完了觉得自己这话奇怪,人家一个藏剑少爷会缺个说话的人不成?美娇侍婢,清俊小厮,风雅文士,要多少有多少,费得着找自己一个白丁大老粗说话?要说遣兵布阵,冲杀立枪,这他是行家;可是要论些稍微和风雅沾边的话儿来,怕是他十句也接不上一句,接上了也牛头不对马嘴,徒惹人笑话。
他自觉又出了个丑,不由得拿眼偷偷去觑那藏剑反应,不料那藏剑却含笑,不是讥讽的,也不是嘲笑他不自量力的,看上去居然很赞同他说的话:“的确,偌大一方庭院,除了候鸟芳草,便只有风声为伴,确是寂寥得很,军爷肯赏光住下,叶某荣幸至极。”
天策唯有感叹这藏剑的教养已经超凡脱俗,自己先是失口冒犯,又是出言不逊,他居然还能笑得自自然然,替他圆话给他台阶下,还继续开口留他住。
他哪里知道,藏剑这一番话,竟是真心的呢。
藏剑又道:“瞧叶某这惫怠,竟然和军爷就站在这马厩里说了半日话,”里飞沙应景地嘶了一声,天策拍拍它:“还是先请军爷将行装搁下,略作歇息,叶某再来叨扰罢。”他说着把天策带出马厩,天策看到里飞沙被安置得好好的,也就放心跟他走了。藏剑带他来到主院,推开一间门,带他穿过一扇山水墨屏风,来到内屋。
这屋子不大不小,陈设俱是流露风雅别致而不是庸俗奢华,案上一盆青玉石的梅花树,一套五蝠祥云的乌木桌椅,榻上束着洒金纱帐,另有精致摆设若干。
藏剑还带些歉意:“屋内不大,只是胜在干净少尘,有仆侍定期来扫,军爷暂且将就住下吧。时间仓促,待日后收拾了大些的屋子,再请军爷舍下。”
天策赶忙道:“不用不用,这挺好的。”他环视了一圈,心里犯嘀咕,觉得都不知道该把自己包裹往哪放,这儿简直不想是给他一个身经百战血煞戾气的天策住的地方。
藏剑就又表达了一番招待不周的歉意,听得天策耳朵要张茧,临出门的时候交代:“叶某所住之所就在此间隔壁之遥,军爷若有需要,请务必让叶某襄助一二。”
天策送他出去,看他拐进了廊上几步之遥的一个房间。
倒还真住得是近。
当晚,天策就在藏剑山庄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