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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心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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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一路晕乎着跟着藏剑来到了一处偏院,这儿干净得不像马厩,屋顶上铺着乌瓦,墙刷得干净,飞起的檐角甚至还吊着一个小小的风铃。没有异味,反而有一种草汁的清涩。
“就是这儿了,军爷您请便。”藏剑停了下来,在他还在东张西望的时候,替他推开门,随机礼貌地请他先进。
天策思马心切,几乎是扑进去的:“沙沙!”
“咴儿——”
毛色纯白的大马见到主人,迎合似地嘶鸣一声。这偏院从外看不像个马厩,天策看到里面的陈设,终于觉得像了——木板钉得四四方方的食槽里面放满了草料,他定睛看了看,还是满满的皇竹草。地上干干爽爽地铺着一层干草,墙边开了通气的大窗,一点异味都没有,周围圈了一圈腰高的木栏,免得马儿跑出来。
通风又透光,还干净。
这的确是个马厩,只不过从外面看上去比天策住的要好,从里面看比天策营帐里干净而已。
天策八人合一个营帐,他是从小兵丁一路靠军功拼上来的官封,在他还未晋升昭武校尉的时候,他也挤过好长一段时间的集体营帐。军营里哪里讲究什么吃住?最多只讲究讲究吃的要有大块肥肉肥油能顶饱,住要有条不飞棉絮的被子裹身。至于干净——你指望八个粗糙的汉子想起来收拾营帐这码事?
里飞沙看着都比往常欢快不少,不用被栓在逼仄的小空间里或者和别的马挤一块干仗,它自己呆在一个宽敞的地方,随意嚼着平常主人限制供给的皇竹草。
看到天策过来它也表现得分外活波,亲近地去用脑袋拱了天策一下,搞得天策真是受宠若惊——良驹大多性情极坏野性难驯,他精心伺候了这马祖宗一个月,给它扫马厩添草料刷身剔蹄子上的小石头,照顾自己都没这么用心,这马还总是对他爱搭不理的,时不时还翘个蹶子想把他掀下去。现在刚一住进这儿,马脾气就好起来了。
天策高兴之余不由还有点悲哀,穷天策穷天策,自己就差倾家荡产砸锅卖铁地养马了,还比不上这藏剑山庄的少爷指头缝里漏出的一点儿。
他正胡思乱想着,藏剑已经合上了门,那股子冷香就混在草的涩味里迫近了。天策只听他带着笑音的声音传来:“如何?”
他扭头,看见藏剑已经走了进来,站在他身侧。这个世家公子一样的人物,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莫名的优雅。此时他立在天策两步远的距离,侧头看马,乌黑的发间脸细腻如白玉。
天策一瞬间居然忘了看马,觉得嗓子有点干:“……很好。”
“叶某,”藏剑低低地笑起来,声音温润:“幸不辱使命。”
他漆黑的眼睛像是掰碎了星光,一点点揉进去,全数被那一片润黑吸进最深处,在那儿烁烁荧华。
天策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他一见藏剑就在心里说过的话:“你真好看。”
话出口才觉得冒犯,急忙试图补救:“哎呀,不是,我……”他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里又慌又窘,汗都顺着额头下来了。如果是在军营里,他跟哥们说这种话,是懒得解释的——那人多半以为他开玩笑,或者失心疯,绝对不会想到冒犯这一层来。可是面对着这个藏剑,天策却觉得自己一定要解释些什么,他不想被这个藏剑误解。
他觉得他应该解释,可是他以前没干过这活计,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来说,急得差点要上手比划了。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藏剑的态度这么小心,为了一句脱口而出的话都要想个解释。搁以往,他话撂下了,随便人家怎么想呢。
他行伍出身的人,又是实打实军功上来的,性子不说粗鲁至少也是直爽无比,想啥说啥,从不怕得罪人,就算对着李统领,心里虽敬服,也没怯过场。
没想到却遇上这么个藏剑。
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自有斯文,眉目俊俏,可是若深究下去,却不是一味文人的温软,也不是剑客的凌厉,像是剑含在鞘里,锋芒隐约透出,直射眉梢。
他肚子里没什么墨水,对读书人多有敬意,可是却下意识觉得他们需要小心保护着。对着这个藏剑,他感受得到那骨子里熏出来的儒雅温和,名士君子之气,可是却不觉得他需要别人保护。
他眉间自有一抹剑意。隐隐约约,却摄人心魄。在下意识想因他外表看轻他的时候,闪烁而出,锋利无双。
正应了藏剑二字。
天策能在他身上找到对文人的敬,却不是敬而远之的敬,也能从他身上,找到武人惺惺相惜的认同感,这非常难得,在他二十年的人生中,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感觉。
一句话,他觉得这小子跟他特别投缘,这个朋友他无论如何都想交。
他觉得他的话对他来说不算冒犯可是对这藏剑来说应该够得上冒犯了,忙不迭地解释,就是不想自己搞砸了他们本来就维系得脆弱的见面关系,扼杀了将来可能有的——兄弟交情。
就看那俊美的藏剑弟子一愣,渐渐把头低下去了,天策看不清他表情,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解释,急中更乱,说惯了的粗口都跑出来了:“老子,不是,我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
藏剑弟子任他语无伦次了半天,一只手摩挲着腰间玉佩花纹,渐渐把头抬起来,天策看他白皙面孔涨起红晕:“无妨……叶某,叶某只是有点吃惊。”
藏剑知道自己相貌长得俊俏,也屡被夸过,可是大抵都是长辈带着三分客套三分慈爱地夸赞,与其说是夸赞,更像是一个定式礼节里的一部分。他鲜少被这么赤裸裸地称赞过——或者说是第一次被这么称赞,他心思剔透,自然也分辨得出这天策一腔坦诚,所说都是发自内心。
他自幼长在西湖君子叶家,所说所见皆被蒙了一层客气的外衣,久而久之他也学得了一套漂亮话,迎来送往,谁不称赞一声叶公子年少知礼。他久而久之也习惯了这似乎覆了一层纱的感情表达,习惯了这种虽亲近,却依然若有若无透着疏离的礼貌。不能说没有真情,只是被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纱,不能全盘接受到。
可是这天策却从开始就在一直打破他一直秉持的待客的那一套礼节。这天策直白得很,连两句场面话都不会接,若不是听到他的话,都能忘了和大夫道谢,言语间感情如他的枪一般,毫不收敛锋芒毕露,看着锋锐,一扎下去就能见血。
这种直白赤裸的表达方式,于藏剑来说无疑是一种新鲜的、鲜活的刺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天策的喜怒哀乐,而不像是隔纱雾里看花。
他正细细感受天策言语间释放潇洒的情绪,不想这天策突然来了这么记直球。这记直球把藏剑打出出了他的定式似的礼节,竟然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
常人被夸赞外貌,都多少会高兴,他也不意外。脸就有些红了,又觉得不好意思,最后只好笼统用“吃惊”来囊括他的反应。
天策哈哈哈地笑,为了掩饰尴尬般一臂揽过藏剑的肩:“就是,我说哥们啊,咱兄弟之间,不计较这个。我也是,一时口误么。”顺便口头称呼上占了便宜,套了个近乎。正在想怎么进一步跟他搭个话,继续往下更进一步,弄个兄弟来当当的时候,藏剑给他送了个软枕头。
他看着揽着自己肩膀的手,也鬼使神差地说:“军爷远道而来,如今身上还带着伤,来回奔波不便,若不嫌弃寒舍,不如先在山庄休息几日再回驿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