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麒双剑》ringking

14、入狱

　　临近拂晓，杍伊才抽身回到住所，幸好这一身凌波御风术算是上乘，加上愈发缜密的心思和敏锐的感官，来去到也没什么人发现。床上厨娘还在酣睡，杍伊盘膝而坐，调节内息，理顺气血，抵得一夜好眠。
　　公鸡打鸣，各个殿内殿外开始热闹起来，人也开始忙碌起来。尽管这样，苑儿还是会忙里偷闲，穿过一条亭廊找到杍伊，带来一些精致的点心顺便传授她的偷懒小技法，对这个活泼可爱的丫头，她颇有好感，想起在昆仑山上，因为是刀口舔血的工作，大家都要学着隐忍，学着算计，学着冷漠，打心底里，她还是羡慕那种无忧无虑，欢声笑语的日子，本来也是可以的，卓飞扬，是你生生扼杀了。
　　重复的端茶送水不重复的路线，正因为这样，杍伊才有机会熟知地形，为将来做好盘算，这样做有千般好处，唯独怕见到他，卓玉。
　　她对着他恭恭敬敬得欠身，平平淡淡得唤到：“见过少主。”然后衣不粘尘地轻盈走过。不是杍伊故作镇定，她只是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在经受极度痛苦之时，心智也会受损而暂时混乱，如果他一觉醒来忘记了一切，也好，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不管是杍伊不去记它，还是卓玉记不得它，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它让卓玉在捕捉到那抹白影时，心就动了一下，当她不动声色地和他擦肩而过时他居然有伸出手拦住她的冲动，“你一定是疯了。”他在心里咒骂道，随即换作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只是象征性的微微点头，希望能清清楚楚地传达一种意思，视而不见。
　　直到一连串动作完成，直到杍伊走远，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手心全是汗，这，到底是怎么了？
　　卓烈老远看见自己的少主若有所思，目不择路，便足尖一点，落到卓玉身后抱拳作揖，问道：“少主这是要去哪里？”
　　“正要去见各位分坛主，有事？”卓玉猛地被打断了思路，但反应甚快。
　　“那倒没什么别的事，只是您走的这方向不是前往前仲殿的啊。”
　　“哦，是么，方才突生念想，绕水榭一圈，揽这旖旎水汽。”说罢，就转身换了方向，而卓烈便规矩地跟在了后面。
　　“卓烈，可还记得昨日在路上碰见的左翼殿侍女，此女子身手看似不错，可知她的底细。”
　　跟在身后的卓烈听到问话便是一怔，答道：“少主是忘了么，是您救她回来的啊，她叫做伊儿，我看她甚是乖巧，人品也不错，性情清淡，不像那些呱躁粗俗的丫头，功夫嘛，应该略比苑儿高些。”在杍伊开工的这几天，作为大总管，他还是多多少少对这新手观察了一番。
　　难怪初次见到她就觉得面熟，原来当日身负重伤的女子就是她啊，这么算起来她刚进总坛，对周围环境并不熟悉，答错那个问题，甚至迷路都是在情理之中呢，是我错怪她了么？卓玉突然觉得整个轻松起来，对了，倒不如————
　　他轻咳了一下，端正了神色，试探地问道：“卓烈，我有一位朋友，”少主一向孤傲绝世，哪有什么朋友呢，卓烈一听这话就有疑惑，但他不敢打断。“身为一庄之主，近日来从街上买回一个丫头，几天前他发现这丫头略微有些异样，但不能确定她是否是个细作，所以把她留在身边加以观察，察出真相，你看此法可好。”
　　卓烈猛地一惊，这叫伊儿的丫鬟是细作！竟在不知觉中犯了个引狼入室之罪，他忽地跃到卓玉面前，一脸虔诚，“若是我主子，我不会让别人伤害分毫。”
　　“好，知道你忠诚。”卓玉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只是想把她放在身边，心有所向，放在平日早就大笔一挥做了，今个儿是怎么了，变得这般扭捏，还破天荒地编出一个谎来，已经在情节作了改动，这个大个子应该不会到现实里搬对照吧。他用食指和中指挑起胸前一缕长发，微微有些不安。
　　不管怎样，也不能说这个儒雅俊秀的男子幼稚，阅历浅薄，只是他的情商在这些年岁中没有增长，永远停留在父亲传他绝学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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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杍伊在房里铺了纸张，记录下错综路线，绘成地形图，忽然她耳廓一动，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迎面而来的杀气，眼看藏已经来不及了，她在宣纸上快速画上几笔，转眼，未完成的地形图就成了磐石溪水，缝中生兰，蔓藤盘枝。最后一笔刚刚落成，门便被撞开，卓烈带着几个武将，一并出现在眼前。
　　被杀气所引，冰凌珠护主现身于杍伊掌中，但一旦将它们掷出她的身份一定会暴露，在没有被确定为死罪之前一定要忍住，还没有见到卓飞扬，怎么可以就这样逃离？
　　杍伊下定决心，用念力隐去冰凌珠，不做任何反抗，只是无辜的看着卓烈，声音满是委屈和不解：“大总管，这，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女子奸细的身份的确还不能确定，但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人，卓烈凌厉的目光扫了杍伊一遍，喝道：“绑上！”
　　跟着这一行人九转千回，虽然腕上锁着铁链，杍伊心里竟还有一丝庆幸，如若不然，找寻这囚人之所怕是要费些周折吧，如果运气好的话，能遇到爹爹也说不定。
　　这隐蔽及至的囚室四壁都是由钢铁浇铸而成，擒来的路上每一踏步就是一次试探，脚下实音不变，该没有下设暗室，杍伊如鹰般敏锐的目光往周围短短一瞥，共有囚徒三十四人，各人皆由铁栅相隔而成独立，囚犯个个蓬头垢面，以发色肤泽来看，虽有些出入，年纪大体该是在四五十之间。
　　等一等，这些人————
　　杍伊只觉得心头一颤，全身一寒，没错，少了当年的光鲜，可这些人，就是化成灰也能分毫不差的把他们认出来。
　　她暗暗握紧了拳，指甲抠破掌心皮肉，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虽然不能立即手刃灭门仇人，狭路相逢，你们怎么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卓烈见这丫头一路上不声不响，到现在被绑于铜柱，呈上拷打刑器，她峨眉紧蹙，脸色苍白，一股悲戚之情呼之欲出，卓烈虽心有不忍，仍然厉声问道：“说，你是不是奸细，有没有同党，潜进檀珩教想干什么？赶快交代，免受些皮肉之苦！”
　　杍伊不躲不闪，定定的看着他，如果刚没看错，他眼里分明有些疑惑和犹豫，虽然只是短短一闪而过，但杍伊看的真切，看来这番抓她，他并没有真凭实据。
　　“我是无辜的，大总管，不管您怎么问，我的回答都只会是这个，如果您不相信，我无话可说，打死我也好，不如以死明志！”
　　“好，遂了你的愿。”卓烈牙一咬，心一横，为了少主和全教的安全，不能心软。
　　鞭子很重，卓烈的手劲又大，几鞭打下来皮开肉绽，衣服的布料嵌进肉里，血浸湿了白绸，杍伊咬着牙一声不啃，身上的伤疤还会少吗，这么点痛没关系，没关系。
　　另一边，校场上，卓玉亲自督导演练新的阵法，如今檀珩教已于成煕王决裂，虽然不想与他为敌，但以其个性，又怎会容下异己，只怕他已在暗地部署当中，唯今只能早作打算，加强自己，与其抗衡。
　　突然他听到校场北角传来喧哗声，一个绯衣女子正奋力挣脱两个侍卫的钳制，见卓玉回过头来看她，嘶声喊道：“少主，求您救救伊儿吧，快救救伊儿————”
　　那个女子？卓玉脑里瞬时一片空白，脚尖一点，急切到了苑儿面前：“她，她怎么了？”
　　苑儿急得语中带有哭腔：“伊儿被卓总管带走了，说她是奸细，一帮人势汹汹得也不知是带到哪儿去折磨她了——”
　　没等她话说完，卓玉早已足下生风，御风而上，双袖猎飞，鬓发舞乱，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是这么的忐忑不安，七上八下，只想着加快脚步，快一些，再快一些。
　　皮鞭每一次扬起落下瞬间，就会把空气纠结，碰撞起一声脆响，刚刚明明看见卓烈把鞭子提起，怎么迟迟等不到疼痛呢，杍伊暗想，许是身体已经麻木了吧，可当她看到身边站着的人时，她知道自己估计错了。
　　鞭子被他的手臂拦下，手柔如水，一转一旋就把皮鞭从卓烈手里抽离，稳稳地捏在掌心，随即返身一打，铜柱背后一道深痕应声而现，杍伊只觉得双手一松，身体向前一倾可马上被人用臂膀一挡，往里一揽，便和一个扎实的胸膛撞个满怀。
　　杍伊惊讶于自己没有像往常一样警惕的脱离，她竟然有些贪恋这温暖的怀抱，对她来说，眼前这个男人毕竟只算是个陌生人，还是在他身上，她隐隐感受到了和那些疼惜自己的故人相似的气息。是你们在冥冥之中守护着我吗？两行清泪竟不知觉得流了下来。
　　这卓玉武功再高也不会读心术，他一看到眼泪便以为是她委屈受尽，胸口一闷，很是难受，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对着呆在一旁的卓烈大声喊道：“你到底是发了什么疯，以为她是奸细，不分青红皂白还在这里私自用刑，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
　　“可——可，主——主，是您自己说——说，她是——是——”卓烈从没见他发过那么大的火，头皮一紧，舌头打结，结结巴巴，词不成词，句不成句。
　　卓玉刚想反问，只觉得怀里的人一颤，随之身体僵硬，他低头看来。
　　这个女子，血色尽失的脸上，却是怎样的眼神，疑惑，讥讽，甚至是嘲笑，像是在说：你们，倒是在唱哪一出的双簧戏。
　　顿时，他觉得心里一寒，闷气满膺，脸上冰霜尽染，他往后退了一步，慢慢的走到卓烈跟前，“那你，问出什么来没有。”
　　“没，没有——”
　　“既然你已听明白了我话里的弦外之音，此女刁悍，用我的法子如何？”
　　卓烈吓得双膝着地，这哪是询问的口气，分明是说个不字就命丧当场的暗示！
　　“是——是，全凭您作主。”
　　卓玉一拂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甚至没有再看杍伊一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也不知道到底在生谁的气，这个地方，他一刻也不要待下去。
　　原来，一直是自己放不下呢。杍伊看着卓玉远去的背影开始仔细得反省，如果不是自己一直放不下他们的死，总是在卓玉身上寻找他们的影子，看到卓玉受难痛苦，会想到文昊和重洋，会情不自禁的心疼，会拼命的想对他好，像是一种补偿，所以也会莫名其妙地感受到那种久违的被疼惜的感觉，终是幻影，赶快清醒过来吧，如果不是时不时地沉浸在这种幻象中，又怎会让这檀珩教少主发现自己的破绽，弄到如此田地。
　　好，卓玉，我看你能把我怎样。杍伊银牙一咬，心里暗暗作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