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栖枝小叶

5、第四章 溶水洞天

　　仰观为春，俯视为秋。转眼间，梨花落。
　　花药谷被散花点缀，幽幽鸟鸣，破开一幕清晨。涂老谷主正悠哉地躺在院子里享受晨风的洗礼，一阵吵杂声传来，把他从美梦中硬生生扯回。
　　“崔始源，说了别粘我！”凶神恶煞•••
　　“可是你去采药，却不带我去。”委委屈屈•••
　　唉！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啊。
　　“澈儿，就让始源跟着你去嘛，你一个人采药也闷辛苦的。”多一个劳动力多好•••
　　“我昨天是带他去来着！”
　　“可是人家想天天都和你一起嘛！”
　　“今天轮到韩庚了！”
　　“什么！你是跟韩庚去！”涂思辰像是坐了钉子一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正色道：“始源啊，这就是你不对了，这凡事都要讲秩序嘛，该韩庚的就是韩庚的。”就是该你的也是该韩庚的•••
　　碍于老谷主面子，始源只好轻叹口气，怏怏回身，那一步三回头的眼神看得希澈鸡皮疙瘩掉满地。
　　“澈儿，你今日要与韩庚一起采药去么？”
　　“正是！”
　　“韩庚平日里总是在屋子里呆着，这次出门，你可要好好待他。”
　　“那是自然。”希澈转眼细细看着他：“但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老爹你对韩庚特别上心啊？”
　　“嗯，我是看到那么英俊潇洒年轻有为的年轻人，忍不住关心一下嘛！”涂思辰以扇掩面，露出两颗葡萄般透亮的眼睛与他对视。
　　“英俊潇洒是真，但是年轻有为么•••”这也可以用看的？
　　“哎呀澈儿，你何时那么爱管事了，还不和韩庚出去么，待到日上高杆冥神草就不鲜了！”
　　希澈抬头望望天，撇嘴道：“罢了，我也不与你废话。不过你记得，有事可不能瞒我。”说罢甩手摆袖而去。
　　涂思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苦涩。
　　有些事即使我不说，时间也会说的。怕的是，你受不受得住•••

　　比起花药谷内的生机盎然，山中却是寂静非常。偶尔飞鸟掠过天际，拨开层层迷雾，隐约可见小径上两个身影。
　　一个红衫，一个雪衣。包裹在浓浓草香中，融入初晨风景。
　　“希澈，这草对么？”一只纤巧的手掐着一根草茎问道。草汁印在白袖之上，惹得点点绿意。
　　看那认真的样子，希澈忍不住以手掩面，却还是笑出声来。那满满的笑意溢出，看得韩庚心慌意乱。
　　“你，笑什么？”韩庚拿过草茎仔细闻了闻，“不对么？”
　　希澈摇头，抬手拭去韩庚额上的汗珠，依旧笑得甜蜜。
　　“你也不是学过药理的人，只是帮我采药罢了。这些回去我还会再筛选一下，你何必那么认真。”
　　韩庚轻轻拿下他的手。一抹苦笑，转瞬即逝。
　　只怕是你要我做的，我都会尽力罢。
　　“希澈，篓子还空好多，我们快快采药吧。”
　　“嗯。”不留痕迹地收回手，希澈转身小心向山腰走去。
　　“韩庚，为什么你从不愿那样叫我？”
　　“什么？”
　　“‘希澈’•••而不是‘澈儿’，到了我家之后，你就再没那样叫过我。”
　　韩庚顿住。
　　是怕那样亲昵的称呼出口，就把心中柔情泄露，再难掩饰吧。
　　但是――
　　“你，在意么？”
　　我•••在意么？
　　“罢，不管澈儿还是希澈，都是我就对了。”希澈回首对韩庚扮了个鬼脸，手一晃：“跟我来。”
　　拨开层层藤蔓荆棘，一个二人高的小洞赫然眼前。
　　“这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韩庚率先走了进去，希澈紧随其后也走进洞穴。
　　“是个溶洞。我小时候采药发现的。”希澈欣赏着韩庚的侧脸，浅笑。“那时累了，想着这草厚便想倚一倚，结果就掉了进来，不小心发现了这风景可人的好地方。”
　　“可人？”韩庚接着钟乳石坠下的水滴，正是心花怒放：“有你可人么。”
　　希澈小愣一下，一掌拍在他肩头：“胡闹！”
　　韩庚也不言语，看着他，笑的暖暖。

　　阳光的余晖洒在韩庚脸上，希澈痴痴望着他的眼，迷恋来的迅猛，让人措手不及。
　　要是，要是能永远这样下去，那该多好，
　　那该多好。
　　被他看得不自在，韩庚抑住心中翻滚的热情，将手中的露水浅尝。
　　“甜的。”
　　希澈回过神，看向他的手：“什么。”
　　“这水，是甜的。”
　　希澈撇撇嘴：“不信。”
　　却不知他如此神情看在韩庚眼里是风情万种，那微撅的红唇是那么令人心驰神往。不由理智左右，韩庚眼里柔情似水：“不信，那你也尝尝。”
　　说罢低头把水含在嘴里，就向那粉红的两瓣渡去。
　　于是乎，花药谷向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金大谷主，就在光天化日下宣告禁地失守。但是不等他大发雷霆杀人灭口，一条软软的东西长驱直入，在温热的四壁里胡搅起来。
　　希澈的大脑一片空白，任由韩庚扇风点火，烧得面色红霞漫漫。
　　直到岔了气，两人才分开彼此。
　　“澈，对不起。”韩庚困窘地看他，手足无措。
　　听到软软的声音从上方响起，希澈心里彻骨一凉：“这便是你要说的？”
　　“不是•••”那样的神情看得韩庚心疼，一咬唇，豁出去了：“澈，我喜欢你，你可愿•••可愿让我照顾你一辈子？”
　　希澈‘噗哧’一笑，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但是却不想那么容易答应下来，便宜了那呆子，假装不在意，移开话题：“不知道那头通向哪里？”
　　韩庚眼神黯然，嘴唇轻颤，似是要说话，却最终忍住，向溶洞深处望去。
　　“我们可要进去看看？”
　　希澈听他这么说，好奇心顿起：“那便走吧。”说着拉着他的手往前冲去。

　　原本狭隘的道路越走越宽，四壁也趋于平坦，却依然深不见底。正当韩庚和希澈陷入疑惑之中，眼前赫然出现一片静水。
　　“竟是水路。”希澈惊喜非常：“或许，这里有什么秘密。”
　　“前方还有两条路。”韩庚眉头紧锁，“澈•••希澈，你可会游水？”
　　希澈吐吐舌，摇头。
　　“那么，你在此处呆着，我去看看就来，可好？”
　　希澈本是十分想去，但是自己不会轻功，又不会水性，想想也只好如此，便应道：“好，你去吧。”
　　韩庚长吸一口气，施展轻功翩然飘起，偶尔点过水面借力，如同一只轻逸的蝴蝶。
　　希澈看着他的背影无限羡慕，突然在后方喊道：“庚，可要小心！”
　　正集中运气的韩庚一闻此言，一个激灵便是撑不住，直直掉进水里。
　　希澈愣了一下，赶忙冲到水边：“庚！庚！”
　　水面飘起一层秀发，接着探出一颗头来：“希澈，我在。”
　　韩庚头上的束发紫冠已不知去向，长长的乌发散在水面。尽管满身狼狈，涔涔水滴划过韩庚的棱角，却衬得他更加俊秀。希澈掩袖轻笑，一分戏谑，九分爱慕。
　　看他笑得开心，韩庚却愈发尴尬，轻咳几声，说道：“罢了，我先去泛满了水的那路看看。”说完闭气潜入水中，至全身没入。
　　希澈站在一边看着水面，直到水上再无波澜，转身靠在一边的大石上。约摸1个时辰，什么姿势都坐了个遍，却依然看不到韩庚出来，希澈一闭眼，索性睡着了。

　　再醒来入眼的便是韩庚的侧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庚？”希澈发现自己竟是被韩庚抱在怀里，口鼻间都是他的气息他的味道，晕眩之后面色不禁泛红。
　　“你醒了。”韩庚温温地笑着：“我看你睡着了，怕扰了你，就抱你回去。可是还是把你弄醒了。”
　　“也该醒了。”希澈窝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道：“我们现在可是回去了？”
　　“嗯，就要到了。”
　　“说起来，你在那水下看见了什么，一去去了那么久？”
　　察觉到韩庚的身子顿了顿，希澈奇怪地探出头来，询问地看他。
　　“没什么，就一个浅洞而已。就是石门闷沉的，劈了好久。”
　　“里面有石门？”希澈兴奋地拽住韩庚的衣襟：“难道有什么在里面不成？”
　　“什么也没有。就是栖息了一些水兽，还被它们挠出了几条道道。”说罢，韩庚笑着望他，抬了抬袖，手臂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伤得这么重还说只有几道口口，你就会骗我。”希澈一看他的伤口直心疼，早就把溶洞的事忘得干干净净，满眼满心都是那赤赤的伤口。

　　“你还不把我放下，我只是睡着又没受伤，你的手臂•••一定疼死了，快把我放下，你听到没韩庚！”希澈急急喊道，却又不敢乱动，只好用那大的惊人的美目死瞪着他。
　　“嘘。”韩庚勉强在唇边竖直修长的手指，望着希澈，目光幽远而深邃：“希澈，就让我抱抱，好么？”
　　万年的木头突然开窍说起情话，吓得希澈呆愣了好好久。想了想觉得还是要归咎于自己的魅力无限大，喜滋滋地说道：“本公子心情好，就勉为其难让你抱抱罢！”
　　韩庚不说话，笑容里尽是宠溺，还有丝丝苦涩。

　　暗夜苍穹繁星点点，两人借着月色慢慢悠悠踱回花药谷，远远看见被火光映红的枰水涧。
　　“这，这是怎么回事！”希澈大惊失色，紧紧掐着韩庚的衣襟。
　　韩庚略略思索，小心把希澈放下，望着眼前攒动的人群，眼里尽是戒备――
　　彩钺国的兵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澈儿，公子，你们回来了。”谷主夫人从人群中走来。
　　“娘，爹呢？这••这是怎么回事？”希澈一个箭步上前搂住她，声音哽咽。
　　“不必惊慌，你爹好好地待在谷里，只是•••只是不愿出来罢了。”谷主夫人眼神暗了暗。
　　不过希澈现在头脑混乱，也无瑕多想，眼前尽是火把晃动的影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花药谷和两国素来毫无瓜葛，为什么你们这些人会在这里？”
　　突然前方兵士从中分开，一个白发银须的老者徐徐走来，透出十足的贵气。韩庚见希澈情绪激动，怕他吃亏，连忙将他护在身后。
　　“谷主，我等深夜打扰多有得罪。我乃彩钺国太傅，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将本国太子带回。”
　　“什么太子，我这没有什么太子，”希澈怒气冲冠正待破口大骂，突然定住，转向韩庚：“庚，不会••不会是你吧？”
　　韩庚摇摇头。
　　一个声音从谷主夫人身后幽幽响起：“澈儿，是我拉！”
　　希澈一脸郁闷地转身，咬牙切齿道：“崔始源！”
　　始源看看韩庚，水汪汪的大眼弃妇般望着希澈：“澈儿，你怎么只想到他，独独忘了我。”
　　“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好不好！你是彩钺太子，竟瞒我这么久！”希澈吼完始源既而转向那位老者：“你这老头也是，太子丢了那么久，现在才来找他！”
　　一路上那些惊心动魄都可以解释了，气愤的是堂堂彩钺太子遭追杀，竟然一个救驾的人都没有，还连累无辜善良的我当了挡箭牌！
　　“太子向来逃功出色，我想找他也无能为力。”老者倒也不生气，只是皱眉，心平气和解释道：“只是再过几日太子就年满二十，继位大典迫在眉睫，我只好亲行带他回去，实属无奈之举。”
　　希澈微微点头，看似认同了老者。
　　始源嘟嘟嘴：“我本来就想这几日回去，你们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老者正色道：“还望太子立刻跟我回去。”
　　“知道啦知道啦！”始源挥挥衣袖，一甩之前不耐烦的态度靠向希澈：“澈儿，我本想明日和你一道采药后再回去，看是不能了。不过我今天终是等到了你回来，便也是少了些许遗憾。只盼，只盼我们后会有期吧。”
　　希澈看他说得认真，也不禁动情：“始源，你只尽管去，我们必会再见。”
　　闻得此言，始源似是些许心安，转身向谷主夫人道了别，直直向前走去。随着他的远去带走大批侍从，火光也渐渐淡了下来。
　　“好了，我们都进去罢。”希澈一手牵着谷主夫人，一手拉着韩庚，突然又想起什么，调笑道：“庚，你不会突然也蹦个什么大人物的身份来吓我罢？”
　　韩庚淡淡笑了笑，望向北方。

　　北有皓月，普照千里。银华笼罩之下的繁华大地，其名：朔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