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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一纸休书倾天下 ...

  •   司徒府正厅。
      宾客团坐,一团和气,司徒尚书着一身锦衣,面白无须,似书生般的儒雅却又难掩其一派官居显贵的风采。此刻正与坐上宾客相谈正欢!
      此时,管家匆匆进来在司徒尚书耳边低声说道:“老爷,馨缘楼主事碧遥姑娘求见。”
      司徒尚书有些不耐烦地道:“不见!没见老爷我正在宴客吗?”
      “可是,馨缘楼的背后可是咏安王爷!老爷当真不见?”

      “司徒尚书当真贵人事忙竟抽不出时间见我这小女子!”话音未落,却见一绿衣女子带着十数名伙计,抬着三口大箱子缓步而来,神采焕然,语笑晏晏,厅中众人不由赞了个好字!
      走进正厅,碧遥环视众人,座中四人她都在馨缘楼见过,左首的中年儒士是当朝国舅的长子官拜文渊阁大学士,可说是东晟王朝举足轻重的人物;左首下方是个壮实的轻年将军,便是东晟赫赫有名的飞骥将军;而右首之人白发白须,看来已是年过半百,是当朝的礼部尚书;他的下边坐的是个年轻的公子哥,应该是本朝最年轻的兵部侍郎——尹明慎,碧遥盈盈施礼道:“碧遥见过诸位大人!”她轻轻一笑,对着司徒尚书道:“碧遥实有要事,还请大人恕罪!”
      司徒尚书抬了抬手道:“罢了,姑娘到访所谓何事?”
      “碧遥来此只为迎接我家东家!”
      “馨缘楼的东家竟在我府上?”司徒尚书大惊,晔城中人有谁不好奇这谜一般的人物——馨缘楼的东家!

      门外一阵骚动,只见一紫衣女子一手扶着一中年妇人,一手牵着一根麻绳,绳上捆着一男一女,均是披头散发,甚是狼狈。身后跟着个红衣少女搀着一个满身伤痕的柔弱女子。看到这阵势,碧遥的眼中闪过难掩的悲伤,但碧遥毕竟是碧遥,片刻,又神色如常,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对着薛倾倾盈盈拜倒:“碧遥见过东家!”
      一时间,众人哗然,不可思议地盯着紫衣女子上下打量,好似不信眼前十八岁的小女子有这番能耐,而薛倾倾亦无丝毫闺中女子的羞涩,坦然迎上众人的目光。她对着碧遥微一点头,示意碧遥接过母亲的尸身,一手将麻绳一甩,那对男女一起摔倒在众人跟前,她冷厉的目光直视司徒尚书:“尚书大人可识得这二人?”
      司徒尚书仔细端详起二人,赫然发现那双手反绑,嘴上塞着破布的狼狈妇人正是自己的填房夫人,不由大怒道:“你这女子究竟是何人?竟敢在我府上闹事!”
      薛倾倾的脸上漾起一脸的冷笑,对着碧遥怀中的母亲喃喃道:“娘,你痴心守了他一辈子,今时今日他竟问我是谁!这世间竟会有这般可笑的事,同在一屋檐下整整十八年,他竟问我是谁!”她仰头直视司徒尚书,森然道:“你,根本不配为男人!”
      司徒尚书似乎认出了碧遥怀中的妇人,面色铁青地指着薛倾倾颤抖道:“你,你!你竟是……”
      “想起来了?”薛倾倾嘲笑道,“不过这已无所谓了。”
      尚书府中宾客此时早已听得一头雾水,愣愣地看着紫衣女子与尚书大人争锋相对,忽然间,紫衣女子袖中有一物飞出,待他们看清楚了却原来是一枚三寸长的钢针将一纸牢牢钉在后墙醒目处。在座的飞骥将军都惊叹紫衣女子那一手飞针功夫,然而纸上的字更令人震惊,雪白的宣纸上醒目潇洒地书着两个大字:“休书”
      洋洋洒洒地写道:“为夫者,立天地之纲义,孝父母,爱妻儿,此为至理。今有为夫者,司徒敬然,一朝登龙门,妄弃糟糠妻,此谓不义!为娶千金女,囚妻女,欺君上,此谓不忠!读圣贤之书,违先贤之道,此谓不贤!如此不忠不义不贤之人,何堪为良配?今且立书为凭,代母休之!”
      不管众人怎样的震惊,朗声道:“今日本姑娘便要代母休夫!休书既下,尚书大人不接也得接!” 薛倾倾高傲地仰起头,她从来都不是闺阁中无病呻吟的柔弱女子,在她的世界只有干脆的是非对错,快意恩仇!
      “你!”司徒尚书气结,那张铁青的脸早已气得发白,奈何高朋满座,碍于脸面发作不得,好容易平复下自己的怒气,哀声道:“雅悦,你母亲即已去了,为父也很难过,但死者为大,快不要闹了!”
      “好一个死者为大,你也会难过,呵!”薛倾倾扬起一脸的不屑,“真没想到尚书大人不仅无情更是无耻!”她指着地上的二夫人,直视司徒尚书,“现在害死我娘的凶手便在眼前,尚书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众人总算明白这争锋相对的二人竟是父女!可是至亲至近的父女何来这般深厚的仇恨,这一刻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司徒尚书。
      “死丫头!”司徒尚书面终于忍无可忍,当着众人的面骂道,“这些年你娘是怎么教你的,竟敢忤逆父亲,绑架后母!礼仪廉耻,伦常道德都不懂吗?”
      “礼仪廉耻?伦常道德?原来尚书大人还懂这些!天下人谁都可以跟我讲这些,独你不配!一个可以冷落发妻十八年,可以对自己亲生女儿不闻不问十八年,为了攀附权贵迎娶相府千金可以对外宣称原配夫人早逝!这样的人何配谈什么礼仪廉耻,伦常道德!”薛倾倾一脸的激愤,一番话讲得畅快淋漓!她顿了顿,凌厉的目光射向司徒尚书:“你记着,从今往后,我与你,与你司徒家再无瓜葛,我从来都不是司徒雅悦,我是馨缘楼的东家薛倾倾!”
      在场众人都被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这番犀利的言语怔住。一个女孩竟可以当众辱骂生父,绑架后母,甚至要代母休夫,简直是胆大妄为,大违东晟王朝以孝治天下,以礼行天下的根本。但所有人,听得她的一番话只觉她的身世可怜可叹,她的言行理所当然,甚至要大声称快。
      司徒尚书已被这一席话气得发抖,今时今日,自己的女儿竟当着东晟王朝众多权贵的面,毫不留情地揭开自己多年的伤疤!
      “哼!斯文败类!简直丢尽天下读书人的脸!”那礼部尚书早已听不下去,指着司徒尚书骂道。但见他怒气冲天地挺直了腰板,不屑地看了一眼司徒尚书,将那白发白须一甩,大步离开司徒府。
      司徒尚书一直没有说话,眼中的怒气却在暴涨。在同僚面前颜面扫地,高傲如他如何能忍!“来人!把这忤逆不孝的丫头拿下!”司徒尚书喝道,顾不得多年维持的风度!
      片刻,正厅之前围满了手拿刀剑的护院,薛倾倾还是那般镇定自若,冷然一笑道:“暖儿!”
      “是,小姐!”一声应下,众人只见那一抹红影翩然若蝶般穿梭于众护院之间,身手之快连飞骥将军都自叹不如,众护院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点倒在地,暖儿拍拍手,伸着右手两根手指挑衅地看着司徒尚书:“怎样,尚书大人还有什么样的‘高手’尽管上来,本姑娘今日一肚子气正愁没处撒!”
      司徒尚书连带满堂权贵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丫头尚且如此,何况主人?司徒尚书浑身都在抖,一半是气的,另一半恐怕是给吓的!
      薛倾倾看着他那副窝囊样,更是满脸的不屑,只见她微一扬手,碧遥便立时命人抬上三口箱子,箱盖一开,人人只觉白花花的晃眼,十成新的白银堆满了三个箱子!碧遥轻笑言道:“这一万两白银是我家小姐付给大人的这十八年来的食宿费,从此我馨缘楼与司徒家便两清了,至于这十八年来我家小姐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相信大人再清楚不过,可是小姐慷慨,说同在一屋檐下,白吃白住了十八年,可不能亏待了大人,毕竟尚书大人一年的俸禄不过千两银!”
      人人都听出了这番话中鄙视奚落的意味,到了此刻却都是抱了看戏的心态,都想看看十八岁的小姑娘如何让一国重臣丢尽他维持了一辈子的名声与尊严!
      薛倾倾哀伤地看着母亲那纤弱的身子,这具躯体却是再也不能动了。曾几何时,那纤弱的身子宠溺地抱着她玩耍,多少年了,阑珊灯火下,她一人在灯下默默流泪,多少次,她跪求母亲离开,但换来的都只是母亲更心痛的低泣。虽然明知那个男人心中从不曾有她,可为着昔日那如梦般的执手相爱,在旁人的冷眼下苦苦走完了她凄惨的一生啊。母亲啊,您可曾怨过?今日的一切您在天上看着可会觉得痛快!
      薛倾倾深吸一口气,制止将要溢出眼眶的泪水。一手拉过捆着二人的麻绳带着侍从,想要离开,却听司徒尚书道:“等等,把人放了!”
      “放了?”薛倾倾不可置信地乏了乏眼睛,“两个恶贼害我娘枉死,尚书大人认为这二人不该抵命!再者,事到如今你还凭什么跟我谈条件!”薛倾倾高傲地笑着,道:“碧遥,暖儿,将这两人送到晔城督尉衙门,好好跟督尉大人讲讲事情的经过,告诉他前朝宰相已然没落,而咏安王爷可不是他得罪得起的,让他自个儿好好掂量掂量!”

      薛倾倾再不理会众人的目光,潇洒离开。这时却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急急朝她跑来,一身飘逸的粉衣映着白净如凝脂般的肌肤,更显娇俏。这般晶莹的人儿,此刻却毫无官家千金的矜持,一下跪倒在薛倾倾的脚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当真我见犹怜,只听她哭道:“姐姐,好歹我们是一家人,就请你饶了我娘,蓉悦愿替母赎罪!”
      薛倾倾不由让开两步,冷冷道:“司徒小姐的大礼,我受不起!而且我再次声明司徒家与我已再无关系,‘姐姐’二字不敢当!如今我手中绑着的是两个杀人犯,置于他们是否该死可不是我说了算的!”
      薛倾倾再也不看她一眼,离开。却没发现司徒蓉悦的那哭得红肿的眼中闪现的一抹恨意,是的,她恨,在她眼中薛倾倾是最低贱的人,从小便在她们众多弟妹的鄙视下长大,可如今她却可以这般潇洒地离开!看着正厅中父亲那气愤却又无奈的眼神,看着朝中显贵一个个欣赏的目光,司徒蓉悦好恨,恨她折倒众人的风采,更恨她那般醉人的潇洒。小小的心灵却已种下了小女人的妒恨。

      冬日的夜,透着丝丝的寒!
      午夜的晔城,带着繁华喧嚣中那最难得的静。
      自小薛倾倾便最喜欢卧在高高的屋顶,看晔城最宁静的夜。而今天,唯一的不同就是身边多了几坛烈酒。她提着酒坛子灌了一大口烈酒,那明澈的眸子直视遥远的天际最亮的一颗星星,喃喃道:“娘,你会在天上看着我的,对不对?看着我活得比任何人都开心都幸福!”
      她举起酒坛指向深蓝的星空,大喊:“娘!我敬你!干杯!”
      却有一只手猛地夺过酒坛,薛倾倾抬眼,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是你啊!”
      南邵砚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是无比的怜惜,叹道:“若是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娘这一生过得太苦太累,如今解脱了,不是更好!”
      “如果你真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忘了告诉你,你娘的案子判下来了,那杀人的家丁判了斩立决,而二夫人只是监禁两年。这件案子,督尉府不敢判,后来闹到父皇那里,父皇震怒!你父亲,哦,不是,是司徒尚书被责令在家反思三月,罚俸一年!”
      “是吗!都无所谓了!”薛倾倾苦笑。
      “倾倾,不要这样,我知你难过,更明白你的心痛!我认识薛倾倾不会如此懦弱地不敢面对现实!”南邵砚祺抓起她冰凉的手,直视她。
      “是!我不敢想!”薛倾倾毅然抬头,狠狠抓着南邵砚祺的手,似宣泄一般喊道:“不敢想我娘已经离开我了,不敢想每天一早睁开眼我看不见她忙碌的身影,不敢想今后的岁月我一人如何独自承受!”她指着底下的馨缘楼,在夜色中丝毫不减它的华丽,“你看看这馨缘楼,我为了它费了多少心思,如今,要这些有何用!”
      南邵砚祺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任由她在怀中尽情发泄,泪水染湿了他雪一样的袍子,可他却愿这一刻持续到永远。
      良久怀中的人儿终于安静,挣脱他的怀抱,他温柔地替她擦拭眼角的泪,她拨开他的手冲他一笑道:“我没事!不论怎样,我还活着,而且还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出色!”
      南邵砚祺也笑了,呆呆地看着紫衣飞扬的女子,遥望天际那醉人的风姿,好似又有了那晚的一见倾心!心中一动,道:“你永远都不会孤独一个人,如果你愿意,我会陪你一生一世!”
      薛倾倾闻言不由睁大了眼睛,莞尔道:“某人难道性情大变,愿意陪着个奸商过一辈子!”
      片刻的沉默,两人同时大笑出声!
      “砚台,你心中所想我明白,只是这条路不好走,你需要的是一个强有力的支持,你要的真正能助你成大事的女人!”薛倾倾正色道。
      “你说的我都明白,你的心思我也懂,这一生你最怕的就是受约束,所以,我们只能是知己。”
      “一辈子的知己!”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二人双手紧紧相握,好似这一刻的心心贴近便是一辈子的承诺!

      薛倾倾酒意上涌,眨巴着眼睛有些醉了,她将头靠在南邵砚祺的肩上,听着南邵砚祺问道:“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想你在司徒府中的地位,何来这一身功夫?”
      薛倾倾带着醉意痴笑道:“想是上天怜我吧,从小受尽欺侮,偏偏生就了一副倔强好强的性子。那事得从我六岁那年说起,从小我便跟着母亲在偏院中生活,长到六岁都没有出过那四四方方的小小院落,听着其他房中的小孩在外面嬉闹,我只有听的份。那时的我很不甘心。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了后墙角落里的狗洞,便从那里钻了出去。可你知道吗,一出去,我便看到了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场厮杀,是一群黑衣蒙面的刺客正在围击一个青面客,我看着黑衣蒙面人一个个倒下,看着那青面客身上伤痕一道道的增加,那时年纪小直给吓愣在那里。”
      “青面客?”南邵砚祺若有所思,“十多年前江湖上确实有一个青面怪人,相传武功奇高,却在多年前离奇失踪,却不想让你遇上了。”
      “呵!十多年前你也不过是个小屁孩,知道的还不少!”薛倾倾仰视着茫茫夜空,又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好容易我看着那帮黑衣人都倒在地上不动了,那青面客也似虚脱了般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本来我心里很害怕,可那时突然觉得那青面客伤得那么重,一定很痛,我便过去推了推他,结果他醒了,直嚷着要喝水,我便从那狗洞爬回去倒了杯水给他喝。他喝了水,像是好些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硬塞到我手中说‘小丫头,我活不了多久了,这个便给你,谢你的一杯水!’却原来那包东西是一本书,叫《苍梧叹》。”
      “《苍梧叹》!你修习的竟是《苍梧叹》,怪不得,怪不得!”南邵砚祺一脸的惊讶,连说两声“怪不得”,笑指着薛倾倾叹道:“你这丫头,当真好运气!你可知道,《苍梧叹》是巫苍峰苍梧真人毕生修习所得,其中记载了他那一身傲视天下的武林绝学。巫苍一派虽没以前风光,但毕竟是三山之首。江湖中人追索十余年的《苍梧叹》竟会在你手中!”
      “是啊,我也没想到它会有这么大的来头。”薛倾倾叹道,“若非为这本书,青面叔叔不会死。其实当年青面叔叔没有死,他陪了我七年两个月零三天,教了我很多,可最后还是逃不出命运的捉弄。现在他应该也在天上看着我呢!这馨缘楼还是青面叔叔送我的。只是那时候还是一家小小的酒肆。”薛倾倾看着身边的南邵砚祺痴笑道,“可是我偏不甘心守着这么一家小小酒肆,偏要搞出些花样来。后来碧遥提醒我说一个酒楼要出名,便要有自己的特色,为此,我还出了两趟晔城。”
      “你竟出过晔城!”南邵砚祺惊奇道。
      “当然,难道你竟把我当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千金了?呵!”薛倾倾大笑,“如若不是我去曲印城神厨世家当了三个月的侍婢,如何请地动神厨世家的四公子,如若不是我千山万水远赴南疆,如何寻得到《琼浆百篇》的传人弦秋霁姑娘。”薛倾倾深吸一口气,道“其实晔城,呆了十几年,腻了,也累了,我定要出去走走!”
      “出去?去哪儿?”
      “去江湖,潇潇洒洒随着性子做一回江湖客!”
      这一夜,他们的笑灿若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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