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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零落霜雪自凄凉 ...

  •   景逸帝天丰二十四年,冬。
      冬日寒风萧索,晔城已下了整整一夜的雪,街道上积起了厚厚的一层白,映着深蓝的天,显得格外的清爽。而这间豪华的厢房里,四角都安置了暖炉,烤得屋里屋外简直就像是两个季节。中间有一小圆桌,摆满了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一边的紫衣少女正埋头算着些什么,把算盘打得“乒乓”直响,而另一边的白衣少年抿着酒看着眼前的少女,相识也有一年多了,心中却越发纳闷:为何初见之时会有那种惊艳的感觉,明明就是个顽劣不堪的小女子,一天到晚思量着如何坑他的钱!
      终于,薛倾倾抬起头来,带着丝丝的奸笑道:“这一顿总共一百八十七两银。看在我们相交一场,就去个零头吧!一百八十两!”
      南邵砚祺无奈摇头,万分诚恳地说道:“我真的越来越觉得你天生就是做奸商的料!”随即,将折扇一收,轻敲了一下额头,装出一幅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无怪馨缘楼财源广进,原来做掌柜的竟是如此敛财的!”
      薛倾倾收了算盘,嗔视他:“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连你也来取笑我!明知道这馨缘楼都是碧遥在经营,论到打架斗酒或许称得上行家,至于经营之道嘛,呵呵。”她轻笑,微耸肩头:“天生不是做这个的料,至于这个奸商嘛,也就对你有用!”
      看着她爽朗的笑,南邵砚祺心中微动,唤道:“倾倾。”
      “嗯。”薛倾倾随声应道,将头一侧笑视他,眸中尽是纯澈的笑,只听南邵砚祺喃喃道:“难道你从来都是这般无所求?”
      薛倾倾盯着他深邃的眸子,那里边永远深藏了一切的喜怒哀乐,他倜傥风流,纵情潇洒之下,多少人能明白他的心呢,心底幽幽长叹,笑容渐渐惨淡,道:“漫漫人生,岂能无求,我只不过不强求罢了。砚台,快乐便好,有些事何必强求呢!”
      “砚台”便是薛倾倾给他的戏称,一年多来薛倾倾每每这般唤他,他心中都会莫名的温馨,就好似亲人的感觉一般。而此时的她竟然对他说“强求”,他不禁苦笑,他的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天丰三年,景逸帝最宠幸的两位嫔妃同时怀孕,二人本就为了后位多年来争执不断,偏偏当今圣上优柔之极,不忍见任何一个伤心,以致这立后之事一拖便是三年。当时便立下誓约言道:如有哪位先诞下皇长子便立为国母,赐嫡长子太子之位!可是这一场豪赌他的母妃输了,仅仅几个时辰的差异,即便以后父皇更加恩宠,即便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可母妃多年来从未真正开心过,最后郁郁而终,亦不过得一皇贵妃的尊谥。而他,也许母妃的早逝,父皇将全部的宠爱给了他,却唯独给不了他心中最想要的!几个时辰的差异,一腔抱负才华就该深埋?做一辈子的闲散逍遥王?难道他只能是个得尽万般恩宠却注定要站在一人之下的“咏安王”?
      恍惚间,看到薛倾倾那清爽的笑脸,见她俏皮地张着左手在他眼前晃悠,巧笑嫣然道:“想什么呢,尽会发呆!”看她凝眸微嗔的模样却是那样的动人,心中立时明朗万分,一把抓过她的左手,笑道:“美人在侧,自然是想你啦!”
      “好啊!竟敢占本姑娘的便宜,讨打!”
      薛倾倾右拳一挥向南邵砚祺的右脸,南邵砚祺闪身避开趁势一脚击其小腹。二人便在这小小厢房之中比划起拳脚来。一时间,桌椅翻飞,碗碟摔了一地,而二人却斗了个不亦乐乎,棋逢对手当真是快哉快哉!
      然而,这时却听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一个红色的人影风风火火跑了进来。一见满屋子狼藉和相互缠斗的二人,不由满脸的惊讶。二人适时停了手,南邵砚祺立时又恢复了他翩翩公子哥的风度,薛倾倾一见是自己的贴身丫头,奇道:“暖儿,出什么事了?”那个被唤作“暖儿”的丫头,滴溜溜的黑眼珠看向南邵砚祺,然后走近薛倾倾细声道:“家里出事啦!……”薛倾倾摆手阻止她接着往下说,对着南邵砚祺道:“我有事先走了,你走时记得将这些桌椅碗碟的钱赔清了!”惹得南邵砚祺又是一脸的无奈,大叹遇人不淑!可也正是这样的薛倾倾,明朗如绚烂朝霞,潇洒如天际浮云,才让他倾心欣赏,可是仅仅只有欣赏吗?或许还有那一点倾心吧,可他明白的,这样的薛倾倾只属于一方自在天地,终究不会属于他的。
      出了房门,暖儿急道:“小姐,夫人有麻烦了!刚刚二夫人带了一大堆人来找碴,还个个带着家伙。凶神恶煞,恐怖地紧。因为我从小跟着小姐习武,脚程快,巧柔姐姐让我来报个信!”
      “怎么回事?十几年了从来没人搭理过我们,为何会突然找麻烦!”
      “那是因为今早上,大人不知怎么回事走到了夫人的居处,还和夫人闲聊了多时!还将巧柔姐姐当作了小姐,赏了好多的精巧首饰。二夫人那可是出了名的妒妇,还能饶过夫人吗?”
      薛倾倾听罢,心底一阵冷笑,对任何人任何事,她都可以欢笑相对,唯独对她名义上的父亲,对她这个处处布满阴冷的家,却是发自内心的憎恶!她的脸色愈加阴冷,喃喃道:“看样子是时候离开了。”正巧碧遥迎了上来,问道:“小姐,这会儿便要回去了吗?”薛倾倾略加思索,道:“碧遥,准备一辆马车,一万两现银,再带几个人去司徒尚书府的正厅候着,记着一定要风风光光的!”
      碧遥慎重地点头,自小她们三人便是在万般窘迫之下被小姐带回,夫人于她们如慈母,小姐于她们如姐妹,从小相伴着长大!薛倾倾那好强的个性她是深知,能忍耐到现在已是相当不易,如今看她一脸的阴冷,玲珑如她,不禁在内心叹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小姐,她是为着争一口气,一舒这十八年来备受冷眼的怨气啊!

      司徒尚书府的正门已在眼前,可薛倾倾主仆二人却绕到尚书府后墙,轻轻一跃,翻墙而入。尚远便听母亲的小院里传来阵阵惨呼,薛倾倾心头更怒,狠狠咬了下嘴唇,拉着暖儿嘱咐道:“呆会儿不要管往日的禁忌,该吵便吵,该动手时也无需留情,千万莫叫人小瞧了去!”暖儿会心一笑,那一抹快意浮上心头,忍了这许多年终于可以替夫人出口恶气!
      当下二人快步走入小院,而眼前的一幕深深刺痛二人的心,薛倾倾眸中的杀气在瞬间暴涨!只见小小院落里摆着张垫着貂皮的太师椅!那华衣贵妇披着厚厚的羊绒披肩半倚在太师椅上,嘴角露着一丝得意的笑。身后一大堆丫鬟仆妇恭身而立,尚有五名手持棍棒的家丁在一旁冷眼旁观,而雪地上,另两名手持皮鞭的壮汉正狠狠抽打着两人,二人穿着均甚是朴素,与跟前的一团贵气格格不入,皮鞭当头抽下,那中年妇人的脸上已然印上了几条血痕,单薄的衣衫早已破裂,丝丝飞舞于凛冽寒风中!另一个柔弱的少女却死死地覆在那妇人身上,身上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那单薄的身子在雪地上抖得厉害,却仍是那般固执地护着怀中妇人!当她瞥见薛倾倾奔入小院的霎那,她笑了,那般的欣慰。她最信任的小姐,终于来了!
      暖儿怒极,率先冲了过去,劈手夺过两名壮汉手中的鞭子,对着二人反手便是数鞭。顷刻,那壮得似牛般的汉子便给放倒在地,手抚伤口再也站不起来!那华衣贵妇先是一愣,打量着风风火火闯进来的红衣姑娘,见她俏丽的容颜上乌黑的双眸莹光流转,竟是一脸的鄙视与挑衅,想她在尚书府中那可是翻手为云覆手雨,何曾受过这般脸色,更无一个小丫头该当面给她下马威,当下“腾”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指着暖儿骂道:“哪来的臭丫头,敢管本夫人的闲事,活腻啦!”暖儿一腔怒气正愁没人发泄,当下劈头盖脸对着那贵妇便是一鞭,怒道:“真正不知死活的是你!看本姑娘不活剐了你!”一道血痕瞬间爬上那贵妇华丽的脸,一脸狠辣的脸更见扭曲,便听一声惨叫!那华衣贵妇差点当场昏厥,颤抖地指着暖儿道:“反了反了!快,给本夫人毙了她!”她身后的五名家丁立马将暖儿围了起来,暖儿握着皮鞭,双手环抱于胸前,那双绚丽的双眸一番,极尽嘲弄地瞥了五人一眼,噙着一丝冷笑,一手挥起皮鞭,只见鞭影横飞,惨叫声连成一片,顷刻,那班家丁便成了她的撒气筒,一个个皮开肉绽!
      却说薛倾倾仿若无视场中的恶斗,走向她的母亲,缓缓扶起母亲,轻轻拨开她凌乱的头发,直视那一张已然不再年轻的脸,感受着母亲目光中的苍老与无助,感受着母亲见到她时那一抹温暖的笑。为着馨缘楼这几年她几乎都在外面晃荡,总觉得母亲总会在小院里等着她归来,给她温暖的怀抱,可眼前母亲鬓发零乱,满身血痕,她至亲至近的母亲怎可受人这般的欺凌!她拥紧了母亲,内疚与后悔充斥了整个心扉!如果她没有常年在外,那一切一切就不会发生了!至少她不会允许她名义上的父亲再靠近母亲一步!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以护住身边所有的人,可是,到头来,连她最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啊。
      一旁是呼吸微弱的巧柔,十几年如一日代她承欢母亲膝下,那样温柔似水的女子啊,天底下竟有人舍得下这般辣手!薛倾倾握住了她的手,柔柔地抚上她的脸,道:“巧柔,我的好妹妹,你看着,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你身上的每一道伤口,姐姐是怎样帮你讨回来的!”
      暖儿的一顿乱鞭,抽倒了五名家丁,一大堆丫鬟仆妇个个吓地花容失色,一时间,小小院落一片分乱。却听暖儿一声厉喝:“都给我站好了!谁若再敢动一步……”她一手叉腰,一手持皮鞭指向那雪地上呻吟着的家丁,“这便是下场!”一字一句郑地有声,众人竟无人敢妄动一步!暖儿看向薛倾倾,目光停留在巧柔那满身的伤痕,心中顿觉一阵伤痛,眼眶竟好像湿了:“巧柔姐姐……”剩下的似乎只有哽咽声了。
      就在这时,早已吓得脸色苍白的华衣夫人竟放肆地指着巧柔疯狂道:“巧柔?巧柔!你竟不是那贱种……”原来她一直折磨的小丫头竟不是司徒雅悦,仅仅只是一个小丫环?这一刻,她的恨在飞涨,多年来一直在她欺压下的母女,竟敢这般戏耍他!她话音未落,只听“啪啪”两声,已被暖儿甩了两个清脆的耳刮子,可那华衣贵妇好似浑然未觉,直冲向薛倾倾,红着眼道:“司徒雅悦,你好!你好!你竟敢让人这般羞辱我!”她好似已气地发狂,腿一软,竟跪倒在雪地上。薛倾倾闪过一脸的不屑,冷笑道:“二夫人给小女子行这般大礼,不敢当!”那华衣夫人更气,她一生富贵,父亲、丈夫都是权倾一时的重臣,从未有人敢以这般耻笑的语气,鄙夷的神情嘲笑于她,那与生俱来的骄傲逼得她眼前一黑,霎时喷出一口血来。
      薛倾倾怀中的中年妇人一声哀叹,轻拍了拍薛倾倾的手,道:“倾倾,适可而止吧。”说罢,挣脱薛倾倾的手,微颤颤地过去吃力地扶起了二夫人。然而此时,那几近疯狂的二夫人竟用足全力将她狠劲一推,薛母立时被推倒在地,刚巧撞上那刚刚持鞭的壮汉,那壮汉本事府中家将,飞扬跋扈至极何曾受过这般鞭打,却见他飞起一脚,夹着满腔的怒气,踢向薛母小腹。瞬间,薛母便似那脱线的风筝般飞起,“砰”!全场震惊!眼见那单薄的身子重重撞在那石柱之上,血,撒了一地,在一片白雪之中,那一抹艳红,刺痛心扉!
      “娘!”薛倾倾狂呼!飞身接下母亲的身体,然而,她只能看着母亲的血飞溅,感受着至亲的生命在慢慢的消逝。薛母用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女儿的手,血汩汩从她额上,嘴上流出,她有些吃力地再一次想抱抱女儿,却是再也使不出劲来,无奈地展现最后一抹温柔的笑:“倾倾,倾倾啊,娘知道你早就想走了,这些年,是娘累了你了,这便……过你,想要的……生活,你快乐……娘,就会高兴,很高兴的!”断断续续,哽哽咽咽讲完这最后一段话,在她最留恋的女儿悲声疾呼,在所有人默然注视下,便那般安详地,在这一片圣洁的白雪中告别了这场无奈的生!
      “娘!”薛倾倾仰天长啸。一掌拍向石柱,那一掌凝聚了她十余年的修为,硕大的石柱顷刻间裂为数段,碎屑纷飞!她紧紧地抱着母亲,这一刻,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害怕!
      暖儿怔怔地看着一切的发生,夫人死了!心似已麻木,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不觉泪已湿了衣襟,而巧柔,那样柔弱的女子,此时早已哭倒在薛母的身上。
      薛倾倾一直僵硬地抱着母亲,泪始终没有留下。心里却是深深的厌倦,多少年了,坚持了多少年啊!苦心经营了这许多年,所为的不就是为了母亲能过上好日子,可这一刻,迷茫了,一切,为何?
      茫茫世间,少了那份牵挂,少了那温柔的关爱,独然一人活着只为承受那一份伤痛吗!
      有什么倒下了,是巧柔。那一霎那,好似有什么将她从遥远的迷离拉回了现实。是的,她还有牵挂,还有关爱,还有她的姐妹啊!
      迷茫的眼有了往日的风采,暗暗立誓:“娘,即便是离开,我也定让你走得风风光光,再不会像以前一样的卑微懦弱!”她定定地环视众人,盯着二夫人逃逸的身形:“站住!”声音很冷,但有着摄人心扉的魔力,“这就想走!”她努力保持着自己的镇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指着二夫人和地上的壮汉道:“暖儿,将她和那小子捆起来!”冷冷的眼神一一扫过众人,“至于你们,若有人妄想离开,就别怪我辣手无情!”人人畏惧她一掌震断石柱的功夫,垂首敛目,无人敢动一下。
      暖儿麻利地将骂骂咧咧的二人捆了起来,薛倾倾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指着一个丫头问道:“司徒尚书现在何处?”她顿了顿,“想好了再回答!”
      那小丫头看着薛倾倾那刺穿人心的目光,害怕道:“老爷在正厅宴客!”
      “哦?”薛倾倾脸上挂起了一丝冷漠的残酷,“暖儿,我们该去送司徒尚书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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