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舞逝红尘》千崖秋色

14、第十三章 三生姻缘似徒然

　　傅津城再次醒来，脑子瞬时惊觉，一摸身上的伤口却已是包扎干净了，转头便看见布衣荆钗的舒写意趴在他床边，如婴儿般沉沉入睡。即使粗布麻衣，荆钗挽发亦难掩其风华，黛眉微颦，眼睫如扇，如玉般的肌肤吹弹可破，傅津城禁不住抚上她的容颜，却不想这一细微的响动却惊醒了舒写意，唯见她那秋水妙目略带惺忪，却又是那般欣喜地直直盯着他，好似一眨眼他便又要睡过去了般，泪却默默流下，只听她喃喃道：“我知道你一定会醒的！”
　　傅津城有些吃力地轻拭她的泪水，笑道：“傻丫头，哭什么，我睡了很久吗？”
　　舒写意哽咽着点头，紧紧抓着他的手，道：“答应我，不再睡了好不好？”
　　傅津城怔怔地看着眼前一脸泪痕一脸憔悴的舒写意，柔情无限，搂过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似郑重许诺：“不睡了，以后都陪着写意，再也不睡了！可好？”
　　舒写意重重点头，偎在他胸前再也不想离开。
　　却听帘子一掀，传来一阵笑声，进来个中年妇人，松松挽着发髻，围着个蓝布围裙，着一件粗布麻衣，却将袖子挽得老高，黝黑的脸上刻着平平凡凡的五官，却挂着万分明朗的笑，一见便知是个爽朗之人。只见她拎着一壶茶，惊喜道：“小哥儿可是醒啦！真是太好了，你睡了两天，你媳妇可是抹了两天的泪！”
　　舒写意被她说得羞红了脸，嗔道：“七婶！”她又一笑对傅津城道：“是这位七婶救的我们，你呀，都睡了两天了，还是七婶帮忙请的大夫。”
　　傅津城闻言挣扎着要起来道谢，那七婶一把按下他，朗笑道：“快好好躺着，不忙谢，不忙谢！说来也是缘分，我家那口子打鱼竟打上两个大活人，呵呵！”转念一想又道：“睡了那么久定是饿了吧，我这就张罗点吃的去，你们两口子好好叙叙！”
　　却不想最后一句话，又叫舒写意羞得满脸通红，原是为了方便自称是夫妻，现在被七婶一口一个“媳妇”、“两口子”叫来却是满脸羞涩。
　　傅津城只是柔柔笑道：“我夫妻多谢七婶相救之恩！”
　　七婶一笑了然，便不再打扰他们，转身出去了。
　　傅津城感觉房子似在晃荡，略微迷茫，随即醒悟，笑道：“我们是在渔船上吗？夫人！”
　　舒写意红着脸微显嗔怒，以手轻捶他道：“原来傅大哥也这般不正经！”
　　傅津城紧紧握着她的手，只愿这一生都不要放开。见那柔和的夕阳淡淡洒入，道：“扶我出去吹吹风，可好？”
　　“好！”舒写意应了一身，便扶着傅津城走出了船舱，江风迎面扑来，夕阳洒下一船余韵，江面上三三两两飘着些许渔船，远远近近传来几声渔歌，平和而惬意。船头立着个中年汉子，黝黑而壮实，身披短褂，和着一江的渔歌轻举竹篙，悠闲撑船，舒写意见着他便欢欢喊了声：“七叔！”七叔回头，报以憨憨一笑，便接着撑船。另一头，香气袅袅，七婶正炖着一锅鱼汤，见了他们“呵呵”笑道：“年轻真好，才两天身子便大好了！”
　　舒写意扶着傅津城一起坐于甲板之上，睹一江夕阳无限好，一时间二人无语，舒写意就势靠在傅津城胸前：“此生如此，于愿足矣！”
　　傅津城搂着她，亦笑道：“以后，我们也这般渔舟唱晚，于这汾水之上潇洒一生可好？”
　　舒写意那纯真的目光满是期待：“我们，真的可以吗？”
　　“一定可以！”傅津城郑重承诺，见怀中的人儿柔和的容颜迎着夕阳尽是痴痴的遐想，心中顿觉万般柔情！

　　也许美好的日子，时间总流逝地格外快。一晃眼，便是月余，二人随着七叔七婶在小渔村也整整住了半月有余。随着渔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得便如一对平凡的小夫妻，恩爱而甜蜜。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这般平静的生活确实可遇而不可求，朝起看云霞，她为他轻歌一曲，他为她鬓簪春花。忙忙碌碌的一天却充实而温馨，一个眼神的交汇，一句轻柔的呵护，便如这春日暖风，酥酥暖暖，却是那般的醉人。日暮之下，驾一叶轻舟，迎一船余晖，携手看夕阳。没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千年不变的誓言，没有“海枯石烂，地老天荒”的生死相随，有的只是真实的幸福，平凡人的幸福，但也许是他们——绿林霸主与王府郡主间永世难求的幸福！

　　这日，七叔七婶从附近的集市贩鱼回来，只见七婶一脸的怒气，七叔则跟在身后无奈叹息，写意一问之下不觉大惊，只听七婶絮絮叨叨抱怨世道不容人，为着找个王府郡主，汾水沿岸的几个城镇被一些个官兵搅得天翻地覆，生意着实不好做，几乎都是赔本的买卖！
　　写意一时间呆立无语，这些日子有着傅津城相伴，情深意浓，过得自是舒服，可父母哥哥定是急坏了吧。霎那间，泪盈于睫，心中苦闷，甚是难受，傅津城明白她心中所想，幽幽叹了口气，却不言语，只是将她拥入怀中，任由那泪儿沾湿衣襟，七叔七婶还以为这个善良的姑娘在为自己难过，倒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好好安慰了一番。
　　入夜，时值四月，江风瑟瑟，却还是有丝丝凉意。
　　江边传来幽幽箫声，清扬而激荡，又是那一曲《清波渺》。
　　傅津城收了玉箫，看身边那久久凝视着他的人儿，伸手揽她入怀，淡淡道：“要走了吗？”
　　写意却不回答，只是将头埋在他怀里，那是一种深深的眷恋啊！
　　傅津城纵使万般不舍，此刻又能说什么，只是强笑道：“傻丫头，这一别又不是不能再见了。”
　　他扶起写意，替她拭去泪水，写意却是一把甩开他的手，一双泪眼直视他，道：“你心里明白的，我若是回去，那便是相见，无期。爹爹是不会答应的！”
　　傅津城拍拍她的脸，傲然笑道：“你忘了傅大哥是做什么的，我答应你，迟则一月，必去接你，到时候你可愿跟我走？”
　　写意颤颤地说不出话来，终于还是会有这么一天，难道，亲情爱情她却只能选其一吗？心中委屈，泪水更是肆意。傅津城明白她心中所想，亦不逼她，一时间，唯闻那低声啜泣。
　　良久，写意那盈水双眸盯着傅津城，此情此意，似已在不言中，其实她心中早有取舍，唯不愿而已，只听她言道：“纵使父母亲恩，为君情意，亦甘愿舍弃，今后，天涯海角伴君行！”
　　傅津城心中微动，将写意紧紧揉入怀间，是感动，亦是心动，他知道这一刻他的心真真正正的沦陷了，从此，再也不是只为自己而活，因为世间还有一个她，甘愿舍弃一切权势名利，荣华富贵，此生唯愿与他朝夕相伴。此时，任何言语似乎都显渺小，良久，他只挤出一句话，却一字一句刻下二人的深情，二人的誓言：“今生今世，定不相负！”
　　世间惟有情字感人至深，却何尝又不是伤人至深！

　　这日，当江汉城门初开之时，“朔西军团”护送着舒郡王府的小郡主踏上归途，汾水沿岸又归宁静，唯听闻郡主车驾中隐隐传出那一曲《清波渺》。
　　七天后，车队入祁阳，“朔西将军”舒柏桓亲迎幼妹，一路护送入府。
　　且说这舒柏桓年过而立，有着北方男儿特有的壮实，因其常年驻守在外，风霜历练，刚毅的脸上更添名将风采，虽与幼妹差着十几岁，却是最疼这个妹妹！可这回妹妹失踪月余，刚见面却不问其遭遇，直催着回府，写意也觉出有异，问道：“哥哥，是否家中有事？”
　　舒柏桓略一沉吟，道：“圣上亲下圣旨，传旨公公等着见你呢！”
　　写意心中惊异，却是给我的圣旨！
　　一入府，不及更换衣裳，便被哥哥攥着到了前厅，那传旨公公一见写意，忙堆出满脸奉承的笑，躬身请了个安，尖着嗓子道：“郡主娘娘大喜，奴才这里给您道喜了！”
　　写意最见不怪这种人，冷漠道：“公公多礼了，却不知喜从何来？”
　　那传旨公公将手中圣旨一抖，道：“舒郡王，写意郡主接旨！”
　　早有人焚起清香，王府一众人等均下跪接旨，只听那尖嗓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写意郡主舒氏，娴雅端静，兰心蕙质，堪为良配，特赐婚二子咏安王南邵砚祺，佳儿佳妇，琴瑟和鸣。舒郡王儒翔公，守边数十载，功不可没，赐亲王衔，封瑞宁王，食万户，御十一城。钦此，谢恩！”
　　一道恩旨下，王府中人人欣悦，惟有写意一下瘫坐在地，圣旨赐婚，简直就如晴天霹雳，却叫她情何以堪！双目渐渐迷离，欢呼惊叹在她听来竟是这般的刺耳！
　　犹记得黑暗之中，他给了她灿然微笑，给了她温暖的怀抱；犹记得清晨早市，她冲他撒娇，他对她宠溺地笑；犹记得十里曲池，那满怀相思柔情的《清波渺》；犹记得，汾水之上，相隔一江碧水，默默相对，无语凝烟；犹记得明月之下，执子之手，许下一生的誓言，天涯伴君行，不负相思意！难道这一切竟只是徒然！
　　不经意间，泪盈于睫，顺着白皙的脸庞，滑落。王府众人都觉出了她的失常，传旨公公拿着圣旨，却无人接旨，脸色甚是难堪，只得尖着嗓子又道了声：“郡主娘娘接旨吧！”写意却还是恍若未闻，一时气氛尴尬，传旨公公的脸色更沉。却是傻傻愣愣的舒二公子道了句：“小妹这是喜极而泣啦！”解了尴尬的气氛，舒郡王亦朗笑着代写意接过圣旨，接受众人道喜，早有人扶起了写意，可如今的她，却宛如犹带泪痕的玩偶娃娃！

　　入夜，王府仍是一片喧闹，歌舞声伴着杯酒声昭示着沉寂二十五年的舒氏一门终于再现辉煌，郡王府如今已是堂堂正正的瑞宁王府！可谁又知道这滔天权势富贵的背后却是一颗伤到滴血的心。写意坐于轩窗前，看那灯火阑珊之下豪门世家的奢靡，为着这个姓氏她究竟要付出多少？父亲的话言犹在耳，原来亲如父兄，在他们心中权势永远要高于她舒写意一生的幸福！那日，她清清楚楚地告诉父亲，她心有所属，嫁入皇家非她所愿。可父亲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为着舒氏一门，她必须嫁。
　　今时今日，她想起了她的姑姑，那个曾经一舞倾天下的舒依然，当时的她是否也这般的心碎，十五芳华，嫁入帝王家，却因着一句感慨，惹帝王一怒，绝代红颜于那深苑内凋零而逝。这便是她舒写意今生的命中注定？她慨然而笑，却笑出了泪，她不愿亦不甘啊，可又能如何，如若抗旨，断送的会是舒氏一门百余条人命！
　　她忽地起身，推开窗户，发泄般大喊，似要诉尽心中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苍天啊，我该何去何从！”